第 2 章
林知予跑出去的時候,繼母正在廚房洗碗,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去哪兒?”
“找微微玩!”
“別跑太遠,早點回來,小心壞人!”
“知道了——”小丫頭說話脆生生的,活力滿滿的樣子。
話音沒落,人已經沒影了。
她沒去微微家。她順著小區裡的路一直走到大門口,在傳達室旁邊蹲下來,等著。
保安大叔認識她,探出頭問:“小丫頭,等人啊?”
“等我爸。”
“那你進來坐著等唄,外頭有蚊子。”
林知予搖搖頭,繼續蹲著。
夏天的傍晚,天還亮著,但太陽已經基本落下去了,風裡有了一點涼意。蚊子確實多,在她腿邊繞來繞去,她拍了幾下,沒拍著,索性不管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那輛黑色的車拐過來了。
林知予站起來,衝到路邊揮手。
車停下來,後座的車窗搖下來,爸爸的臉露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予?怎麼在這兒?”
爸爸趕緊下了車,對司機說:“老張,你走吧,我陪她走兩步。”
司機點點頭,把車開走了。
爸爸牽著林知予的手往小區裡走,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她:“怎麼特地跑出來等?在家受委屈了?”
“沒有,”林知予說,“陳阿姨對我挺好的,還給我切水果吃。”
“那是有事跟我說?”
林知予點點頭。
“又想買甚麼?說吧。”
“爸——爸”帶著抱怨的腔調,林知予抬著頭,看著爸爸的眼睛,清凌凌地說,“我是想讓你把書房改成臥室,給沈讓哥哥住。”
爸爸腳步頓了頓,低頭看她。
林知予沒等他問,就一股腦兒往下說:“爸爸你平時都不在家,書房根本沒人用,太浪費了。你把書房挪到沈讓哥哥那屋去,他那屋小,反正你也不常用。陳阿姨說哥哥腿不好,怕冷,需要曬太陽。可他那屋是陰面,一下午都曬不到太陽,比我的屋冷多了。”
爸爸沒說話,走兩步,忽然問:“是陳阿姨讓你跟我說的?”
“不是,”林知予搖搖頭,急急地說,“陳阿姨可沒說。她還說沒關係的。所以我才特地跑出來等你嘛。”
她又揚起頭,看著爸爸,小嘴叭叭地沒停:“爸爸,你真的一年用不了兩次書房,越來越忙了,人都見不到。就給小哥哥吧,求你了,”說著說著,擰著身子往下蹲,手還拉著爸爸的手,開始撒嬌耍賴。
爸爸看著她,忽然樂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們小予長大了啊,”他說,“知道心疼人了。”
林知予立刻站起來,眨眨眼:“那爸爸你是同意了?”
“同意。週末找人來搬東西。”
林知予眼睛亮了一下,抱住爸爸的腿,臉在上頭蹭了蹭:“爸爸說話算話!”
“算話算話。”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
“那我去找微微玩了,爸爸再見!”
說完,一溜煙跑了。
爸爸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跑遠,拐過彎,消失在一叢冬青後面。他站了一會兒,笑了笑,慢慢往家裡走。
——
週末那天,林知予起得比誰都早。
她聽見客廳裡有動靜,扒開門縫一看,是搬家的工人來了,正往書房那邊搬紙箱。她三兩下套上衣服,頭髮都沒梳,就跑出去了。
“叔叔早!”她跟工人打了個招呼,一頭扎進書房。
沈讓的房間門開著,繼母正在裡面幫他收拾東西。沈讓坐在輪椅上,腿上放著一個書包,正在往裡面裝書。看見林知予進來,他抬了一下眼睛,停了一瞬。
“小哥哥早!”趁著那一瞬,林知予趕緊說。
沈讓點了點頭,又低下去了。
繼母笑著說:“知予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幫忙搬家呀。”林知予理所當然地說,然後蹲下來,把地上的一個小紙箱抱起來,“這個要搬過去嗎?”
“對,那箱是書的。”
林知予抱著書箱就往外走。箱子有點沉,她走得搖搖晃晃的,但愣是沒放下,一直抱到對面的大房間,放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
沈讓推著輪椅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林知予蹲在地上,從箱子裡把書一本一本掏出來,問他:“這本放哪兒?桌上還是書架?”
“……桌上吧,”他輕聲說。
哥哥聲音很好聽,林知予心想。她把書放到桌上,又掏下一本。
“這本呢?”
“……書架,第三層。”
林知予站起來,踮著腳往書架上放。夠不太著,她蹦了一下,放上去了,書有點歪。
沈讓看著她忙活的背影,一時沒說話。
他剛才被媽媽叫起來的時候,是茫然的。媽媽說今天要搬東西,讓他早點起床,他就起來了。推著輪椅出來,看見工人在搬書房的箱子,他以為是要把書房的東西挪一些到他住的那間儲藏室去——他那屋小,他想著可能要騰地方。
然後媽媽告訴他:是讓你搬到大屋去。林叔叔說了,那屋陽面,光線好,你住著舒服。
他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現在他看著林知予在那屋裡忙前忙後,不知疲倦,能量滿滿,她蹲下去撿掉在地上的筆,把他夠不著的東西遞給他,凡是需要彎腰費力的活,她都搶著幹了。
她臉上蹭了一道灰,她自己不知道。
“你臉上。”沈讓說。
林知予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摸錯了地方。
沈讓沒忍住,嘴角動了動。他推著輪椅靠近一點,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把她臉上的灰蹭掉了。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似的。
林知予伸著脖子,把臉湊過去給他擦,眨了眨大眼睛,看著他。
沈讓收回手,垂下眼睛:“謝謝。”
“你謝我甚麼呀?”林知予沒明白,“不應該是我要謝你嗎?”
沈讓沒說話,推著輪椅轉身,把書架上那本歪了的書扶正。
——
中午的時候,搬家的事差不多了,屋子打掃一新,帶著溼潤的氣息。繼母在廚房做飯,林知予被叫去洗手,沈讓一個人在房間裡,慢慢地把剩下的東西歸位。
他推著輪椅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窗戶很大,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整整一大片。外面能看到花壇和噴泉,再遠一點是小區的主乾道,有車開過去,有行人走過。
他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開了一點,讓更多的陽光進來。
門被敲響了。
“小哥哥?”林知予探進來一個腦袋,“吃飯了。”
沈讓點點頭,推著輪椅往門口走。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那個……”他說。
林知予看著他。
沈讓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最後他說:“這間房,很好。謝謝你。”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怎麼又謝一遍,”她說,“我就擺了幾本書。”
沈讓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心裡知道,她在裝傻。
早上媽媽告訴他了——是林知予跑去門口等林叔叔,是林知予說要給他換房間,是林知予說“陳阿姨說他腿不好,怕冷,需要曬太陽”。
她跑前跑後,忙了一上午,粉嘟嘟的小臉蹭髒了都不知道。
現在她說沒甚麼好謝的。
沈讓推著輪椅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吃飯吧。”他說。
林知予應了一聲,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跑回去,踮著腳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透透氣,”她解釋,“太陽曬久了有點熱。”
沈讓看著那個站在陽光裡的背影,沒說話。
他以前住的地方,也是陽面,但是窗戶小,兩邊夾著隔壁家的牆,旁邊樓又多,一天也沒幾個小時有太陽。他習慣了待在陰影裡,習慣了不被人看見,習慣了當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知道自己是甚麼——殘疾的身體,拖累人的腿,媽媽帶著他改嫁,寄人籬下。林叔叔愛的是媽媽,不是媽媽的殘疾兒子。他應該儘量降低存在感,不給別人添麻煩,這才是他該做的。
可是這個女孩子,把他推到了最顯眼的地方。
他看著她跑回來,跟著他一起去吃飯,一路嘰嘰喳喳說著甚麼,他聽進去一半,漏掉一半。
但他記住了她的笑。
陽光照在她臉上,很亮。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