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行暴露
人們好像總是會為自己同類那些乾涸的血漬,腫脹腐爛的皮肉,難堪之至的慘狀而感到驚心惡寒,從而震顫心靈,感到巨大的悲痛。
尤其是這一刻,所有人都默契地僵住了,每個人面上的肌肉極力抑制住了,才沒有嘔出來。
連愛登這樣見多識廣的,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伯明翰雖然是貪婪愛財的人,卻也是從正規警校裡學了幾年,辦過幾個棘手案子的。一走近,他就意識到事情不對,味道刺鼻濃烈,是血腥味。
他停在了原地,給身後的下屬使了個眼色,讓他們清出一條小道來。
他疾步往前走,越看眾人的臉色越是心慌,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看到面前這樣惡劣的一番景象——
四四方方的一個房間裡,擺滿了沾血的刑具,側面的牆上吊了一串細細的鐵鏈,上面掛了幾張皮肉,環境太黑,一時也分不清是甚麼動物的皮肉。而房間的角落,還散落了些許人骨形狀的骨頭。
“閒人出去,我們要開始工作了。”他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讓手下排成排堵在房間入口,形成密不透風的人牆,擋住了閒雜人等。
剛站好佇列,面前就狂閃攝影燈,橙亮的燈晃得眼睛疼。除了習慣了這燈的攝影師們外,伯明翰等警員,和洛克子爵一行人都只顧著抬手擋眼睛,根本騰不出手去攔他們。
等一行攝影師拍完照了,洛克才第一個反應過來,匆匆跑過來用身體擋住相機。
“不準照,誰允許你們在這裡亂照相的!把膠捲交出來。”
愛登快速幾步向前擋在幾個攝影師前,一貫的嬉皮笑臉也收了起來。
“為甚麼不能拍,難道這些東西是你們做的?這密室是你們建起來的?”愛登字字句句氣勢洶洶,還真的逼得洛克連連後退。
“我……”洛克感覺自己腦子好像有些不夠用了,但無論如何,他知道自己怎麼也不能承認這密室是他們建起來的。
那掛在牆邊的皮肉,他用油燈往那邊遞了遞,照亮一角,看的清清楚楚,那就是人的皮。
他滿口否認:“當然不是,我甚麼也不知道。”
愛登不管他,隨手把他推開,用一根不知道哪裡隨便拿來的棍子,指著地上蒙了塵卻依舊泛著細閃的銀質袖釦。
他蹲下用手撚起來,放在手心裡,攤開遞到洛克面前。
“那這是甚麼?”
“……”
上面刻著洛克家家徽,他憋了好久,也說不出個原因。
“那個誰,”伯明翰不爽地打斷了二人的對話,“你是警察還是我是警察,問話需要你來嗎?你會嗎?你學過嗎?”
“釦子給我。”伯明翰伸手。
愛登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礙於某位警察的淫威,只能拍在他手上。
“你來,請。”愛登彎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洛克鬆了口氣,只能把所有希望寄託在伯明翰身上。他目光緊緊貼在伯明翰身上,希望他能就此作罷,不要往下查。
“這件案子,嚴格來說是沒有立案的。”伯明翰也在猶豫,眉頭緊鎖,糾結鬱悶地摩挲遞過來的紐扣,“這樣節外生枝……”
“好,我知道了。”愛登點頭,“你可以不查,但我會如實地將在這裡看到的一切刊登上報。除了我以外,今夜還有那麼多見證人,這件事的真相不可能輕易被你鎮壓下去。”
“但是,平民辛苦勞作一年給警察局交了那麼多的稅,你們卻連他們的安危都不做保障,消極怠工。你說,民眾的消極情緒蔓延起來,敵對警察局,和那點油水來說,哪個更重要。”
洛克臉有點發白了,因為他看到伯明翰好像贊同地點了點頭。
他崩潰地啞著嗓音衝伯明翰喊:“難道這些年我們給的那些金銀還不夠你活好下半輩子的嗎?”
“你叫甚麼名字?有工作證嗎?”
伯明翰目光掠過洛克,直指向愛登。
愛登頓了片刻,還是遞出了自己的工作證。
“我記得,偵探是私人性質的吧。”伯明翰皺了皺眉,“是有人給你發工資?你這麼賣力地慫恿我查明真相是為了甚麼?”
“我需要這樣一個案子奠定我在偵探界的地位。”愛登真摯地說,“這單案子很合適不是嗎?”
要是能查清真相,公佈於眾,那他的名頭確實是有可能在偵探界大火起來的。
但伯明翰還是不明白,“你以為,這樣跟他們作對,真的還能保下性命?”
“這樣一件醜聞出來,他們自身難保,難道還有功夫管我?”愛登說完以後餘光瞟到洛克蒼白的臉,還是捂了捂嘴沒再當面說難聽話,只是補充了一句,“總之蛇有蛇路鼠有鼠路,難道你就沒有自保的辦法嗎?”
伯明翰沉默了。
這間密室實在是太醜了,腥臭味燻得一眾人頭暈想吐。
“我們該怎麼辦?”
後面的警員實在是受不了了,紛紛催促伯明翰趕緊做決定。不管是甚麼決定,只要是能讓他們離開這個能令人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地方,都可以。
“搜查,看有沒有能證明密室主人身份的證據。”
—
連著找了幾個房間的書櫃,塔莎還是一無所獲,於是想著掉頭回去。
走到長廊邊上,正好能透過廳堂大門留的一條細縫看到外部環境的地方,她頓了一下腳。
雪還是停了。
她出神想,不如先把找到的女孩們先送出去,安定下來再說。
沒能讓她想太久,門邊呼嘯過一陣輕輕的馬蹄聲,突如其來的風把大門輕輕震晃起來。塔莎藏到遮擋物後面去,漏出一隻眼睛,悄悄地看穿著那些熟悉的精緻斗篷披霜帶雪踏進來的人。
看來是喊救兵了。
塔莎垂眸沉吟了一下,沒多思考,就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們身後,尾隨著進入了長廊盡頭連著的一塊休息區。
那一部分地方塔莎沒搜過。
這裡大概有王宮五分之一的大小了,光是休息區前的部分就已經是彎彎繞繞,極其容易讓人迷路。
“那些女孩被藏在哪裡?”她聽見那領頭男人這麼說。
在前面領路的侍從戰戰兢兢地低頭順眉,像是一旦工作上有甚麼差池就會被擰掉腦袋一樣,怯怯地回:“一部分在閣樓,一部分在書櫃密道。”
閣樓?塔莎一邊藏好自己一邊仔細回憶自己有沒有見到甚麼閣樓。
“洛克子爵還在……”
“他在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女孩不能成為庭上證言的一部分。”
“那麼,我們需要……”侍從有些不確定地結巴開口。
“除掉她們。”領頭男人應該是以為警察和烏合之眾們只是錨準了貴族的情色新聞,態度便有些不以為意起來,“另外,警長在哪裡?”
“他們好像發現了公爵大人們的密道。”
領頭男人這才有些慌了,“甚麼?!!!”
塔莎才不管那邊瞬間緊張起來的氛圍,她很是堅定地死死盯著前往另一條路的侍從們,卡著他們無法發現的視角尾隨後面。
路是沒多遠。
但塔莎能感覺他們察覺到自己的存在了,步伐是越來越慢。
先發制人還是受制於人。
塔莎思考了一秒,果斷選擇前者。
恰好這時,前面侍衛頓住腳步,回頭之際,塔莎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身後。
不算利落地往他肩膀處刺了一刀,刀鋒一轉,又擋住了他身邊那人抽出劍刃的動作。交鋒的男人與她對視一眼,塔莎趁他晃神,一手捅刀一腳踩在他腳背上。
他們的慘叫聲有點煩人。
塔莎揪著兩個男人的後領,隨手推進了一個房間。等他們應聲倒地,她再將手中匕首扔出,擊倒想要去通風報信的那個侍從。就像是多米諾骨牌被推倒的那一瞬間,他倒地的同時也把前面的那個侍從推倒了。
這倒是一舉兩得。
塔莎本想一手拎一個的,可畢竟他們是癱倒在地的,拎起對她來說還是有點難度的。於是,身下壓著一人的那侍衛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反手抽出了匕首,轉身,想把刀刃送進塔莎肩膀。
塔莎當然不能讓自己受傷。
她本來就不是很擅長打鬥,再受傷起來那就更加沒有勝算了。
側身一滾躲過一劫,但與此同時,地上那兩人也順勢站了起來。
塔莎強忍著背部陣痛靠在牆邊站起,只是手上失去了致命利器。只能靠肉搏了,雖然塞巴斯蒂安之前教過她一些相關技巧,但技巧也是要體力支撐的。
算了,思慮過多容易束手束腳的。
被打敗了再說。
眼看著兩個男人的身影密不透風地將她籠罩在了角落,她狠狠一腳踹離自己更近的男人小腿上,拔腿就跑。
後面好像傳來了“咔嚓”一聲骨折的聲音。
少一個威脅。
塔莎眼花繚亂之下隨機挑了一間房鑽入,沒想到正好碰見剛剛被她捅刀的兩個人。
她心叫不好,但比起外面那個強壯且拿刀的,這兩個身受重傷的好像更好解決一些。
“你!”他們齊齊拔出腰間的劍。
塔莎皮笑肉不笑地彎彎唇:“好久不見,你們是一起上還是——”
她瞧準了梳妝檯邊上的花瓶,只要他們敢向前一步,她保準把他們砸一個頭破血流。
不過,沒成想計劃來不及實行,未合攏的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步伐伴隨著短促的驚呼聲,塔莎正想轉頭瞟一眼,獨屬於塞巴斯蒂安身上的氣息便縈繞鼻尖。
他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