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
吱呀吱呀——
晃眼的陽光從窗外鋪進，曬在塔莎臉上的報紙上，持續了一段時間塔莎就哼哼唧唧地撩開了臉上遮光的報紙。
燙得睫毛都要翹起來了。
天氣依舊冷，可太陽熱情不減。
坐在搖椅上悠閒地再搖了搖，塔莎敏銳地聽見樓下有郵差投遞報紙的聲音。她揉了揉燙得幾乎要退化的腰，攬過露娜，放在腿上順毛摸了一會兒。
上次見塞巴斯蒂安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好久不見他，也沒有他的訊息，他生死未卜，塔莎心裡總是像掛了大石頭一樣，沉重極了。
懷特先生說的“往西”她有琢磨過，雖然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那位晚宴上被捧上去講話的所謂新貴。可西邊皇宮，皇帝住所，可不是輕而易舉能打聽到訊息的地方。
儘管她已經有在看每日各個報社的新聞了。
但到現在還是甚麼線索也沒有找到。
最近的新聞淨是些家長裡短，看得她像是吃了死蒼蠅一樣難受。
西蒙先生家的狗丟了，誰家公爵女兒結婚了……
真不知道有甚麼好寫的。
心裡藏著事情，午覺是睡不好了。一不做二不休，她乾脆起來往樓下走，打算去翻翻今日的報紙，看看還有誰家丟了貓貓狗狗。
快到一樓的轉角，她忽然聽見有信件投遞的聲音，於是腳步更快了。直奔一樓的信箱去。
前一段時間她拜託珍妮留意西邊的那位新起權貴，一有動靜就給她傳信。
她應該得到了甚麼線索。
塔莎心急如焚，急急忙忙地拆開信封后，聽到幾聲叫自己名字的聲響。
她費解地轉頭敷衍一眼。
好像晃過一個人——
不過不重要，看信先。
“塔莎！”
鎖好的大門被大力晃響。
塔莎抿了抿唇，再一次看過去，這次看清楚了來人。
“塞恩？甚麼事這麼著急？”
塔莎幾乎被他飛撲過來的力道拽到地上，她愣了一秒，迅速收了被扯痛的手臂。順勢也將他提了起來，“你怎麼了？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可不多見。”
塞恩目光緊張地凝著她看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
“你倒是說些甚麼。”塔莎被他搞得有點發怵，繞了一圈躲遠了他的視線才開始低頭翻閱信件。
信件上說西邊那位新貴正和這邊根基深築的老貴族們狗咬狗，鬧到首都國王的地盤上去了，不過訊息被壓下來，新聞沒報道。
奇怪，這跟塞巴斯蒂安有甚麼關係。
塔莎擰眉，不悅地捏緊了信件。
過了一會兒，又鬆開。
她又想起懷特先生狀似隨意提起的“往西”。塞巴斯蒂安不會是這場鬧劇參與者中的一員吧？
會嗎？她仔細想了想，這對塞巴斯蒂安好像不無好處。
她這邊還沒想好，塞恩先耐不住開了口:“你願不願意以女性身份幫我查一件事？”
“甚麼？”塔莎訝異地抖了抖睫毛。
塞恩很少在她跟前提過她的女性身份，她還以為短期內他們會達成不提這一身份的共識。
“聽我說。”塞恩跑了一路，氣喘吁吁地屈腿彎腰休息了一會兒才將他遇到的困難長話短說了出來。
“……”
塔莎摺疊信件，把薄薄的紙張折成一小塊方塊，放回信封裡。等她塞好了信，塞恩也說清楚了前因後果。
原來是最近常有失蹤少女的父母來報案，但由於警局內部的齷齪——他們每月都會在民間挑選無依無靠的靚麗的少女，送給貴族，被選上的少女歸來之時會被塞上一大把封口費，所以很多女孩並不牴觸此事。失蹤少女就出現在那些被挑選上的女孩之間。
警局根本不敢公開此事，也不敢立案，那些失蹤少女的父母只能苦苦在門口哀求。
時間久了，還會有警員出來毆打她們。
“今晚，是輸送年輕女子的日子。我預留了一個名額…”
“我去。”沒等他講完，塔莎就果斷點了頭，“我要給懷特先生寫封信。”
塞恩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他會阻止你的。”
塔莎鬆了鬆手腕制止了他的動作，“相信我啦。”
—
匆匆寫下一封信紙，在裡面闡明自己的去處，並細緻地存放好，塔莎才拎包離開了偵探社。
塞恩不知道甚麼時候出去開了一部老舊的轎車到庭院裡，開著四扇窗，見她下來，默默摁滅了指尖的香菸並揮出煙霧。
塔莎很少見他抽菸，見狀愣了一下。
而塞恩已經傾身開啟了副駕駛位置的車門。
門緩緩開啟，塔莎順勢坐了上去。一坐下就被塞了一包丁零當啷的東西，塞恩一邊倒車一邊解釋說，“這些都是可以防身的東西，你拿上。”
沉甸甸的。
塔莎無語地顛了顛，還開啟看了看，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小刀，還有指虎，辣椒水噴瓶……
“全帶上嗎？”
“帶幾個？……多帶幾個吧。”
“這麼兇險呢。”塔莎還有心思開玩笑，低頭挑挑揀揀，最後只拿了一把手掌大小的匕首，“我就帶這個好了，方便攜帶也不容易被人發現。”
小車平穩地在鄉路中央行駛，窗景不斷變換。輕柔的風打在臉頰上，很舒服。
塔莎愜意地眯了眯眼，歪頭靠在安全帶上找了個位置休息。
沉默了一陣，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輕輕地拽了一下。
她側過頭去，看到塞恩眸色當中的擔憂。
“擔心我？”
塞恩正經地掰正走偏的氛圍，向她解釋說:“因為中途有一段時間我沒辦法跟著你，你要自己隨機應變。”
“我知道的。”塔莎拍拍他的肩膀，這才發現他的肩膀因為情緒緊繃而簇成一團，硬邦邦的，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放鬆。我以為你是相信我才來找我的。”
“有二十多個少女失蹤……”
“你覺得是警局內部的人搞的鬼嗎？”塔莎岔開話題。
塞恩聽出來她在渾水摸魚，抿了抿唇，不太認同她的態度，但還是繼續回答:“我認為不是，失蹤人員父母來報案的時候，他們臉上的疑惑不是裝出來的。”
“好吧，我知道了。”
“……”
塔莎看塞恩愁眉苦臉的，於是安慰他說:“放心吧，我還是有兩下子的。”
—
半夜，塔莎被蒙著眼送上了一臺密閉的馬車裡。
封閉的空間裡，坐了七八個少女。
沒有燈光，黑漆漆的環境下，塔莎只能靠跟她們聊天，透過聲線的不同大概感覺到其中有幾個少女。
稚嫩的孩子還不會藏起情緒，也不會撒謊，塔莎很快就從她們的口中得知了她們的家鄉，也知道了她們是怎麼被送過來的。
好幾個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臨甚麼，語氣含笑。
“我父母告訴我，這一晚我能掙家裡三年才能賺到的錢。”坐在塔莎身旁的麗娜用驕傲的口吻告訴她。
她就坐在塔莎身邊，腦袋試探似的往塔莎的肩膀靠了靠。
塔莎感到一陣心酸，抿了抿唇壓下胸腔翻湧的情緒，輕輕地捏了捏麗薩的指尖，示意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困了就睡吧，我會到了我會提醒你的。”
黑暗中有那麼一道穩重的聲音好像特別令人安心，其他的少女們聞聲也貼了過來，提議大家互相靠著睡。
有些女孩穿的衣服不夠厚，剛剛還在瑟瑟發抖著，靠在一起以後就慢慢暖和了起來。
“……”
“其實我有一點害怕。”
圍成團的少女堆裡傳出勻長平穩的呼吸以後，塔莎突然聽到有人悄悄湊到她的耳邊說了這句話。
塔莎攏了攏她的肩膀，囁嚅了一下唇卻沒有吐出甚麼話。
這條顛簸搖晃的路途對少女們而言，無疑是潘多拉的魔盒，她們擔心著未知又有所期待，雀躍。而在塔莎眼裡，這潘多拉魔盒裡迸出的無疑是地獄之火。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掉坑。
拯救無知少女不是此行的目的，可在感受到這群少女尚還稚嫩的心靈，她很難不動惻隱之心。
不能再往下想了，她穩了穩情緒，闔上眼皮閉目養神。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概還是凌晨，車廂內並不透一絲光亮。塔莎最快速度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隱隱約約有聽到外面一陣接著一陣的此起彼伏的烏鴉叫聲。
老人總說烏鴉不詳。
她有點心慌。
漸漸的，她明顯感覺到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外面傳進了人聲。
應該是快要到了，塔莎閉上眼接著裝睡。
表現得太過警惕會引起注意，潛伏和偽裝的時候最好從眾，別人幹甚麼自己也幹甚麼就不容易被人發現端倪。
果然如她所料，沒過多久就有人開啟了車門，把她們喊醒。
緊接著上來了幾個男人，不聲不響地給她們戴上了眼罩。
旁邊的麗薩害怕地揪住了塔莎的尾指，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走。
有人領著她們下車，可一路上沒人出聲，很安靜，難免不會絆倒跌倒，塔莎踉蹌了幾步。好不容易停下了，她感覺到有人靠近，摸了一把她身邊的麗薩，然後讓她過去。
麗薩緊張地抓緊了她的手指，不願放手。
“你們是要帶她去哪裡？”
“……不如讓我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