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等待那位大公爵的間隙,塔莎還不忘跟在懷特先生身邊認識了幾個督察和公爵。可能是因為她跟在懷特先生身邊的原因,他們對她尤其親切,不吝誇讚地說了好多讚美的話。
期間,多恩和格雷文都緊緊地盯著她的身影。
塔莎被看煩了,認命地過去跟多恩打了個招呼。
“下午好,多恩。”
多恩禮貌性地頷首,他咬了咬唇,突然問:“那次之後你怎麼不來找我,我可是把你當成了我的好朋友呢。”
塔莎才不會信他的這種鬼話。
“懷特先生身體不太好,我需要在他身邊陪同,不然我擔心會出問題。”
不能撕破臉,塔莎乾脆就藉著懷特先生的身體情況胡說八道。
多恩悶悶地“嗯”了一聲,恢復了塔莎第一次見他的真誠。
“如果我做的有甚麼不周到的地方,你可以提醒我的。”
如果不是塔莎那天看到他浪蕩公子的樣子,可能就傻傻地相信了他的外表形象。可,她卻也絞盡腦汁想不出他這樣多變的原因。
想不明白。
她想著客套幾句就走,格雷文卻又見縫插針地鑽了過來。
“好久不見你了。”他狀若熟稔地站在她的身邊,靠著她的耳邊用氣音講話。
聲音像糊了豬油一樣膩。
塔莎一下子就拿這聲音對比起了塞巴斯蒂安的嗓音。
迅速下結論:這人和塞巴斯蒂安比不了。
“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為了保住塞巴斯蒂安。”他自以為直擊要害,可塔莎那天得到了塞巴斯蒂安的承諾,內心是鎮定的,他唬不了她。
塔莎搖了搖頭,冷靜的說:“不是,只是我發覺,你那天說的話裡有很多的漏洞。”
他不耐地眯了眯眼睛,睨了她一眼。
“哦……你倒是說說看。”
“正如你所說,我調查神秘殺手的案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塞巴斯蒂安之前是我的同事,這案件我們是一起調查的,他的行為舉止有沒有疑點,是逃不過我的眼睛的。”
“更何況,每次神秘殺手的案件發生,他都能給出合理的不在場證明,而且我確定他沒有作案時間。”
塔莎有理有據地回駁了他的說法,“所以,不要再誣陷我的前同事了。”
“據我所知,你很討厭他。”
塔莎:“我不喜歡他的行事方式,但不代表我要因此在他的頭上扣一個屎盆子。”
“所以,你不會參與調查咯。”格雷文很是不滿地斜她。
塔莎無視他的怒氣,點頭說:“是的先生。”
“如果沒有甚麼事的話,我先走了。”塔莎在他面前放了話,帶著些小得意轉身就走了。
那次過後,格雷文很識趣地沒有繼續騷擾她。
多恩也漸漸地不再一心想著跟她打好關係。
而塔莎多方調查,也搞明白了多恩想要跟她打好關係的邏輯。
他表面的那樣溫文爾雅,其實只是在權貴面前的偽裝。他想表現出自己很可靠,很理智的模樣讓大家信服,可實際上,私底下,他就是那天所顯示的那樣。
在塔莎看來,他那樣的行為不只是浪蕩,甚至有些無腦。
總的來說就是一個無腦公子哥誤判了她也是同類,於是想要藉此和她打交道而已。
這幾天和各個公爵先生的交談,她也算是走出了資訊繭房,知道自己的事蹟在外面傳得有多廣。
可這後面沒有懷特先生的預設和推波助瀾,是絕對不可能的。
因為這個,塔莎對懷特先生的好感度又升了一個臺階。
總而言之,後面的幾天,沒有人在身邊煩著,塔莎過得還算清淨。只是,每當閒下來,她總是會想到塞巴斯蒂安說的往事,以及擔心他的現狀。
有點過度了。塔莎暗暗告誡自己。
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很難了,還要去擔心別人的話,簡直就是給自己添麻煩。
而她在現在的這個關鍵階段,最不能有的就是麻煩了。
—
三日後,傍晚。
閒置了好幾天的禮堂終於能夠亮起燈盞了。
到了約定時間,住在附近的賓客們陸陸續續地去往偌大的禮堂。
而塔莎要跟在懷特先生身邊陪同,幾乎是最後一批到的宴會現場。
被門口迎賓的侍女送進禮堂,塔莎的視線好像一下子就豁然開朗了。
蒙特爾舉辦宴會的場地佈置很老派,不會辦得極盡奢華,而是在空間上用高穹頂和寬敞的空間把宴會襯得簡潔大方。
頂上的吊燈也能看出是用了心思的。各個切割完美的水晶折射出的白光顯得禮堂格外亮堂,也能讓賓客們在傍晚舉辦的晚宴更加打起精神。
而建築上面的裝飾作了減法,加法自然是在女眷的珠寶上面的。
塔莎粗略地看了全場,目光一下就被幾個珠光寶氣的女生吸引住了。
她們的珠寶也不算喧賓奪主,但就是肉眼可見的高貴。耳朵上綴著的耳釘可能就是中層人家一輩子都無法掙來的高貴。
打量了一番,塔莎就沒有再觀察了。
今天的主要角色是那位拖延了幾天才姍姍來遲的大公爵。
不止在座的眾人好奇他是怎樣的一個角色,其實塔莎這幾天也想過,他的到來會給這場宴會帶來怎樣的波瀾。
真的好好奇。
反正不論怎樣,這陣波瀾也不可能推到她這個小人物身上。
她只等看戲就好了。
懷特先生獨自和老友交談的時候,塔莎就趁機去拿了幾個餐前甜品吃。
每樣都嘗試過一遍以後,她總結,還是巧克力蛋糕比較好吃。
“你也喜歡吃甜品?”同樣來挑選甜品的少女保持著社交距離,甜甜地衝她笑,與此同時,她胸前的那塊項鍊閃耀的光芒幾乎要射瞎她的眼睛。
塔莎指了指自己喜歡的巧克力蛋糕,推薦說:“這個比較好吃,你可以試試。”
“是嗎?”她雖然是疑惑地問了一下,但還是夾起了她指定的那塊蛋糕。
在塔莎的注視之下,她小口小口地把蛋糕吃乾淨了。
還不忘豎了個大拇指,“你的推薦真不錯。”
“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塔莎注意到她露出了少女羞澀的表情,默了默。
為了不讓女孩尷尬,她還是禮貌地自我介紹了一下。
她一說完,女孩就迫不及待地說:“我是安娜·蒙特爾。”
原來是蒙特爾家族的女孩。
塔莎禮貌地點了點頭。
女孩好像還想說些甚麼的,不過頂上的吊燈竟然慢慢地滑到了二樓的一處欄杆。光線隨著移動給到了那邊的公爵和貴婦。
場面很快靜下來。
安娜也不敢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說甚麼,於是噤了聲。
二樓那邊很快開始了照例的宴請方演講,說的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塔莎小時候聽多了,對這些臺詞幾乎倒背如流。
無非是說很榮幸能邀請到各位貴賓,大家在宴會上愉快玩耍,希望得到各方對自己的支援之類的。
不過,發言很快迎來了一個轉折。
蒙特爾公爵邀請了那位大公爵——阿斯溫先生進行講話,並且有些許諂媚地誇獎了那位公爵的豐功偉績。
底下響適時響起震天的鼓掌聲。
塔莎看出來這是把他架上去,如果他不上去,不給面子主辦方,第二天名聲就會在圈子裡掃地。
但她沒看出來這能對一個真正掌握實權的人有甚麼影響。
若是他真的掌握了大比例的兵權,這種把戲,對他來說應該就跟過家家似的。
不過,隨著一束燈光的照射跟隨,還是能看到一位中年男人慢慢地走了上去。
老實說,他的形象不太能讓塔莎聯想到他這段時間所創設下的豐功偉績。
令人驚訝卻又不算意外的是,他的演講能力倒是出奇的強。
沒帶稿子的情況下,把東西方權貴們說成一家的言論實在是太鼓舞人心了。連塔莎都忍不住真心為他鼓起掌來。
等他說完,一樓的人繼續該聊天的聊天,該跳舞的跳舞。只不過湧向阿斯溫的人變得更多了,幾乎裡一層外一層地把他牢牢包裹住了。
而塔莎除了眼神觀察以外,還要應付安娜興致勃勃的問話。
她大抵看過很多推理小說,知道塔莎是偵探以後,就源源不斷地向她問了很多關於案件的問題。
“那麼你們在那個案件中,會怎樣推理出受害人的死因呢?”
塔莎本想著耐心回應,目光卻與懷特先生交纏上了。
於是她只能先跟女孩告辭,再匆匆過去。
“跟安娜聊得怎麼樣?”懷特先生難得勾起唇角戲謔地調侃她。
塔莎:“她很可愛。”
“嗯,這個我倒是也知道。”他點了頭,“今天帶你來亮相的目的算是達成了。來之前我也沒收到訊息說這是那兩家的明爭暗鬥表演,這下風頭都在那兩家身上,我們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塔莎明白了,“那好,我扶你離開。”
說完,塔莎就要扶著懷特先生的手臂往門口走去。
走的過程中,她有看到安娜倏然一亮的狡黠笑容。
還沒弄清楚她在想些甚麼鬼點子,下一秒,就能見識到她的招數了。
因為下一秒,塔莎整潔乾淨的襯衫上被潑了一杯撞得滿滿的果汁。
安娜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小心思,反而是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對懷特先生說:“不好意思,把塔莎先生的衣服給弄髒了。”
“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能帶您去上面的衣帽間換件衣服嗎?”
“……”
懷特先生只看她的意思,反正他一向是不管這些情感糾葛的。
而塔莎,雖然能理解安娜的意思,但她只是女扮男裝的女生,沒辦法真的和她在一起,當然是要果決地切斷她的念頭的。
於是她搖了搖頭,認真地說:“沒關係的,別放在心上。衣服我回去洗一洗就好了,我現在想先送懷特先生回去。”
安娜不善於偽裝情緒,在她說了那麼一番話並迅速離開以後,就在她身後猛地跺了跺腳,聲音很是氣急敗壞。
到了禮堂外面,懷特先生看著她的目光不斷變換,最後疑惑地問:“你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嗎?”
“我懂,但是我對她沒有感覺,而且我有婚約在身。”
塔莎時時刻刻都不忘自己給自己立了一個有未婚妻的形象。
懷特先生理解地頷首,但還是可惜地嘆了口氣。
“安娜是個不錯的孩子。”
塔莎知道他後面要說甚麼了,立馬打住,“好了好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你看你,休息一少起來都快要變成半個媒人了。”
懷特先生幽怨地瞥了她一眼,“我身體有那麼差嗎?”
“沒有沒有,您老當益壯著呢。”
“哄我。”
“不是……”
“……”
—
最後塔莎陪著自認老當益壯懷特先生聊了很久才回的房間。
一身黏膩的果汁讓她極其不舒服,總感覺周身都沾了糖分,黏黏糊糊的。
讓人送了一桶溫水進來以後,她鎖了門,還搬了書桌到門邊頂著。做好了一切,她才安心地解開了所有枷鎖,露出一頭金色的長髮和細膩的肌膚。
明天就要離開這裡了。
離開這裡之前,她想輕輕鬆鬆的好好感受一下久違的舒軟大床。
泡在浴桶裡的時候,她還盤算了一下。
這幾天晚上塞巴斯蒂安都沒有來,說明他應該真的是有要事需要忙。更何況,格雷文今夜還要在這裡休整一夜,外面佈滿了他的眼線,他來這裡,不就等於是自投羅網?
溫暖的水幾乎要把她全身上下的鬱氣都給疏通了。
穿好真絲睡衣躺在床上,她終於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不想繼續假扮男人了,睡著之前,這是她最後的一個念頭。
—
不遠處的幾個街區。
空曠的街道上,瀰漫著一股久久不散的血氣。
沿著一路琳琅滿目的各式商店往前,便是與這個地方完全格格不入的屍堆。
“你到底是誰?”
馬背上的黑衣人拔劍指向屍堆旁邊跪坐的滿身是血的男人,言語當中,除了質問,還能感覺出一絲忌憚和佩服。
跪坐著的男人眼神迷離地抬起,似乎已經精疲力盡了,卻仍死死攥著手上的徽章不肯放手。
拔刀的男人並不著急去取他手中緊握的徽章,因為他看出此人命不久矣,拿到徽章只不過是必然的事情。
他以為死到臨頭,地上的男人起碼會為了性命低頭。
卻沒想到他冷笑著啟唇,喉結擰動,只說了個“滾”字。
“你!”沒能如願看到男人低頭的黑衣人紅了臉,哼了一聲,就惡狠狠地喊:“不願意說,那你就去死吧!”
一劍幾乎馬上就要扎進男人的身體了。
而意外的是,男人還存有最後的一絲力氣,他蓄力一躲,拼力甩出一個匕首,正中黑衣人的心臟。
局勢瞬間兩級反轉。
馬背上的黑衣人死不瞑目,直直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而傷痕累累,幾乎看不到一塊好肉的塞巴斯蒂安撿起黑衣人手裡掉下來的長劍,奮力撐住自己的身體,讓自己保持穩定。
可每過一陣,他的肩膀就會左搖右擺地倒下。
最後長劍脫手,他雙手撐著地面,血從口腔中肆意湧出,覆蓋在本就血流成河的地面上。
“塔莎……塔……塔莎……”
腦海裡白光一閃,他幾乎要記不得塔莎的相貌了。嘴裡仍然一直喚著她的名字。
“我要……死了……嗎?”
他不甘地攥緊了手中的徽章,徽章上的稜角把他的掌心刺出幾股新鮮的血液。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彷彿迴光返照一樣,他猛地清醒過來,跌跌撞撞著掙扎站起,就算摔倒了幾次,也還是像不會痛一樣迅速爬起,循著記憶裡的方向走去。
那是塔莎在的地方。
塔莎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就算她不喜歡自己……也好,就算她不喜歡,或者說厭惡,他也要死在她的身邊,讓她永遠都記得自己。
就算跟別人在一起了,也要記得他。
踉蹌著往前撞了好多次柱子,不知道是痛的,還是心裡痠麻的感受,他竟然看到有一顆模糊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下意識用手接住。
淚水與手上的血痂混合,融在一起。
他愣了愣,突然想要把這顆眼淚獻給她。
再把他自己,也獻給她。
她會要嗎?
會吧,她那麼的心軟。
如果她不要,那就徹徹底底地死在她身邊好了。
—
塔莎以為自己能夠一覺睡到天亮的。
沒想到半夜風大,猛地往她臉上撲。
她本來還不想起床的,可是她腦海忽然想起——
她晚上關了窗的!
而且,她是進了亂葬崗嗎?為甚麼房間裡一大陣血的腥臭味!
“啊!!!”
好不容易有個好覺可以睡的塔莎被驚醒了,起床氣一下子飆升到可以亂拳打死人的程度。
彈起身來正想看看是誰擾了自己的清夢的時候,她猛然發現地方躺了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尤其是,他長了一張塞巴斯蒂安的臉!
啊不!他就是塞巴斯蒂安!
看到半死不活的塞巴斯蒂安的那一刻,別說起床氣了,她嚇得魂都快飄散了。
“塞巴斯蒂安?”她輕悄悄地下了床,戳了戳塞巴斯蒂安的臉,心裡想得很美好,她想著,既然他能爬上塔樓,說明他應該傷不致死。
可沒想到,不管他怎麼擺弄塞巴斯蒂安的四肢,他都沒有絲毫動靜。
!
塔莎手顫了顫,去探塞巴斯蒂安的鼻息。
好像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