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
僵跪在塞巴斯蒂安身側的塔莎不敢多等一刻,觸不到他的鼻息的那霎她就慌了神,一心只想他恢復心跳。
也管不了他身上一道一道的血痕了,她慌亂地撥了撥他身上的衣服就開始給他做心肺復甦。
一邊按,一邊有鮮血湧出。
“別死,別死,”塔莎手上不敢懈怠,嘴邊也不忘緊緊喚他的名字。
她一聲一聲叫得急促,按壓的動作也愈發大力。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迸發的力氣起了作用,她感覺到塞巴斯蒂安有輕微的呼吸起伏了。
塔莎怕只是迴光返照,還額外做了三四分鐘的心肺復甦,直到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震動,才癱軟地倒在一邊。
手都在抖,還有血珠順著她的掌心紋路向下滑落,綻在地毯上。
已經無暇思考主人家會怎麼看待這案發現場一般的地板了,塔莎喘了口氣,便偷偷溜出去打了桶水進來。
她一裝好了水就百米衝刺地跑了回來,生怕晚一秒塞巴斯蒂安就會死在她跟前。
幸好——
他活了過來。
塔莎揪心地看著他身上猙獰的傷口,結痂的傷口有些已經跟衣服黏在了一起,強行掰扯只會造成二次傷害。
沒有時間再去搜刮一把剪刀出來了,塞巴斯蒂安一身血衣只能又塔莎一點一點地撕下來。好在沾了水以後,血水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衣服不算很難處理。
塔莎心裡著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渾身上下的衣服脫乾淨了。
地下一下子堆疊了層層的衣服,而塞巴斯蒂安白皙的身體半遮不遮地顯露在大片血色之下。
塔莎注意到他喉結滾動發出些許沙啞的聲音,趕忙跪行幾步到他仰起的腦袋旁,企圖聽出他在苦苦呼喚甚麼。
“塔…………塔斯……莎……”
聽了半晌,她側目注意到他那雙被血凝住的雙眼。
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沾了黑濃的血跡,似乎粘的他無法睜開眼來。凝結成塊的眼睫毛像蝴蝶振翅那樣一顫一顫,他的眼睛也還是沒有睜開。
塔莎回到原位擰了一把毛巾,雙手撐在他腦袋旁把他一張沾了血汙的臉搽乾淨。
天氣冷,塞巴斯蒂安又剛從死神手裡脫身,塔莎不敢耽擱,輕輕柔柔地把他的腦袋託到自己的大腿上以後就胡亂擦拭一通,起碼是把他的身體上簌簌下流的血跡擦乾淨了。
剛剛出門打水的時候她順手把展示櫃裡的威士忌偷了出來,終於能起到作用了。
塔莎拇指一推,把木塞子推了出來就反轉了瓶身,任由酒水在塞巴斯蒂安身上的傷口流過。
塞巴斯蒂安自身上有酒精滴落的那一刻就難受地伸手攀住了她的手臂,看他的表情確實是疼痛難耐的。可他抓著塔莎手腕的手只是不斷收緊,圓鈍的指甲深深地嵌進他自己的手掌,沒有傷害塔莎一分一毫。
“呃……塔莎……痛……”塔莎回頭看他滿臉漫上晚霞一般的糜紅,忍不住掰開他的掌心,然後與他十指緊扣。
“再忍忍。”
等酒精揮發得差不多,才可以給他簡單包紮一下。
只不過,這樣大面積的傷口,僅僅消毒,不塗藥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全。
後半夜,塔莎費了大勁翻來覆去地幫塞巴斯蒂安處理傷口,為避免擠壓到他背上的淤青,還要騰一隻手拖著他的後頸。一通忙下來,雙手像脫臼一樣無力地耷拉在塞巴斯蒂安的胸肌上,怎麼也提不起力氣了。
最後她連爬上床都懶得,徑直把被子扯下來,蓋在塞巴斯蒂安和自己的身上就暈暈的昏睡過去了。
—
第二天清醒的時候,塔莎昏昏沉沉的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躺在柔軟的大床上。
她有些迷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感覺自己臉頰是滾燙的,身上蓋著笨重的厚被子,面前還擋了一道遮風遮陽的牆。
“你醒了?”
怎麼會是塞巴斯蒂安主動問她。
塔莎有些納悶了,昨天塞巴斯蒂安還一副要暈死過去的樣子,今早竟然起的比她還早一些麼?想著,她推開被子,慢慢地挪著身體靠上了床頭的枕頭。
“把這個喝了,你身體有點發燙。”
“啊?”
塔莎能感覺出他的聲線除了擔憂之外還透著很強烈的驚喜感,她疑惑地仰頭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東西。
嚐了一口她就利落地吐了出來。
“甚麼東西?!”她惱怒地睜眼,入目的是塞巴斯蒂安似笑非笑的一張俊臉,上面細小的的刀痕已經變淡了。
塔莎直覺他在打量自己,於是蹙著眉頭低頭,一眼就瞟到了自己飄逸的金髮。
她嚥了咽口水,有點緊張,也有些口渴。
“水。”她毫無心理負擔地使喚塞巴斯蒂安去給她倒水喝。
塞巴斯蒂安沒有走遠,側身伸手就拿到了早已準備在床頭櫃的溫水。
溫水遞到嘴邊,塔莎沒著急著喝。她先用自己昏沉沉的腦子思考了一下現況,還沒想清楚,先把塞巴斯蒂安的脖子拽過來。
她惡狠狠地瞪著滿是疲憊紅血絲了眼睛威脅:“你不準說出去。”
“所以,你是女扮男裝?”他笑吟吟地湊近了,額頭快要抵到她的額頭。
塔莎一下就把他推遠了,不湊巧的是,塞巴斯蒂安牽住了她的手腕,於是她隔著一層被子重重地摔到了他的腰腹上。
塞巴斯蒂安好像愣了愣。
而塔莎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傾身上前攥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帶著點威脅的力度。
“你要是說出去……你就,”她說著就哽住了,不知道該說些甚麼詛咒詞。
塞巴斯蒂安自己卻無所謂,他順著塔莎的話替她補充,“我說出去,就不得好死……”
塔莎下意識捂住了他的嘴。
然後低頭看到塞巴斯蒂安眸中的笑意更深了,雖然他的嘴唇被她捂在手心,可還是能聽見他悶哼出來的輕笑。
笑得塔莎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等他笑夠了,塔莎正準備從他身上下來,卻被他雙腿猛地翹起一顛,顛到了他的胸口,正好壓著一塊被纏好的紗布。
塔莎驚呼:“你幹甚麼?”
沒有得到回答,塞巴斯蒂安向上輕輕仰了仰頭,單手手順著力度把她壓在唇上的兩隻手帶到了他的腦袋邊上。
他們之間忽然靠得好近好近。
塔莎屏住了呼吸,琢磨不出他的動機。
好像也沒有甚麼動機,因為他沒有著急說甚麼,只是好整以暇地勾著她的髮絲盯著她的臉,視線來回描摹。
“幹嘛?”塔莎縮了縮脖子。
“我不會告訴別人。”
塞巴斯蒂安答非所問地說。
“你保證?”塔莎俯瞰著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直到他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行。”塔莎動了動大腿,想從他身上下來。
雙腿還沒挪動就被他雙手一按固定住了。
塔莎:“?”
她正想發作,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塔莎?還沒起床嗎?”
一聽到懷特先生的聲音,塔莎下意識動彈了一下,卻聽到身下塞巴斯蒂安像是痛苦難耐地呻吟了一聲。
她低頭看去,塞巴斯蒂安分明笑得很愉悅。
門外的敲門聲該再繼續。
塔莎感覺自己的太陽xue顫得發疼。
“我好像發燒了,等等……”
她一邊說,一邊給塞巴斯蒂安打手勢。
塔莎狠瞪:撒手。
塞巴斯蒂安:不!
塔莎霎時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就像是試圖馴服一隻撒了歡的大狗。
不禁語塞。
“那我讓人請醫生來。”
要命!
塔莎可不想讓眾人看到她和塞巴斯蒂安現在的這幅樣子。
於是她好說歹說,總算是把懷特先生安撫了下來。
“至少出來吃點東西。”
“我會的。”塔莎滿口答應。
腳步聲漸漸遠了。
塔莎立馬提起膝蓋給了厚顏無恥的男人一擊。
塞巴斯蒂安沒甚麼反應,只是默默地鬆了手,後撐起身。
他正色著拿起一瓶裝滿黑色液體的瓶子。
“感冒藥,喝一點。”
塔莎可還記得那股難聞的氣味,她猛搖頭,一溜煙鑽進了被窩裡,“不用,再睡一覺說不定就好了。”
她躺下,塞巴斯蒂安也跟著坐在她身後。
“出去。”塔莎指了指視窗。
許久不見動靜,她回頭一瞥,發現某位頗有心機的男人正可憐兮兮地捂著胸口,像是有多麼難受不適似的看著她。
塔莎還記得他昨晚那副慘狀,抿了抿唇,又躺了回去。
“那你把換下來地東西收拾乾淨,有人來再叫我。”
“好。”
塔莎願意不趕他走,塞巴斯蒂安便收起了一副受傷的樣子,下床利落地把窗邊一地狼藉收拾乾淨了。
收拾好一切,塞巴斯蒂安綁了一袋沾了血汙的垃圾放到房間的角落去。
再看向塔莎。她已經沉沉睡去,小手露出了一角,扒拉著被子。
這是他第一次見她這樣安心地睡覺。
站在一旁痴痴地看了一會兒,他還覺得不夠,於是躡手躡腳地走了幾步跪到床邊。高大的身影矮了下來,化成一堵望妻石。
他心想,好在昨天晚上保住了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