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
她的問話一出，女人本就突出的眼珠子又往前凸了一大截。附在眼球周圍的紅血絲像藤曼一樣分佈，隨著眼珠往前伸而被拉緊。
彷彿下一秒眼珠子就要掉下來了。
更讓塔莎感到緊張的是周圍倏地嚴肅下來的氣氛。
塔莎抿緊唇，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頭，避開詭異的視線。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她到底哪句話說錯了？塔莎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外面本來就天象萬變，在氣氛凝滯期間迅速匯聚了幾片凝滿水汽的雲，狂風大作後就是傾盆大雨。
塔莎慌張地往後看了一眼，不確定自己要不要衝進雨幕去找塞巴斯蒂安說這裡的人都不太正常，一起趕緊走。
幸好，突然下的大雨吸引了櫃檯幾個姑娘的注意，她們嘴裡念著自己的新衣服，紛紛叫附近的人上樓幫自己收東西。
趁著她們沒注意到自己，塔莎儘量地蜷縮身體往角落躲，減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他們能就此放過她剛剛說過的話。
雖然剛剛被嚇了一驚，但是她權衡利弊的思想還是沒停——
現在逃出去，被潑個落湯雞不止，回到車上還要溼淋淋地待上好幾個小時。即使她的身體素質還可以，也不能這樣折騰。
於是，她盡力縮在角落，不與任何一個好奇注視著自己的目光對視，只等雨停。
圍在櫃檯的人散了，櫃檯的姑娘又清閒下來。她一頓一頓地轉頭看向塔莎，重新問：“請問——”
“有甚麼可以幫到你嗎？”
塔莎的唇線抿成一條直線，全臉皺在一起，有點害怕，正打算冒雨衝出去。就在此刻，側頭看過去，隱約可以看到頂著大雨趕進來的高挑身影，身邊掠過一陣風，是令人安心的熟悉氣味。
“他第一次來，不知道規矩。”照常冷淡卻又穩重的聲線。
他身上披了一件厚重的雨衣，剛進來，涼絲絲的雨點和冷氣直往塔莎臉上招呼。塔莎被冷得發木，雙手抱臂搓了搓。
這個間隙，被塞巴斯蒂安誤以為是太冷了。他撩開雨衣，輕而易舉地一攬就把她歸到自己的雨衣之下。
暖融融的。
不知道是他的體溫還是雨衣的作用，總之比站在門口被傾斜打下的雨點淋要好得多。
而且——
不得不說，在這種情況之下，他看起來格外讓人感覺到有安全感呢。
“你們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可以回去休息了。”
被雨衣一層厚厚的塑膠隔絕著，只能聽到點摩擦的沙沙聲，沒想到等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塞巴斯蒂安就已經搞定好一切了。
櫃檯裡的小姑娘見她探頭，突然瞪大了眼睛。
“呀。”塔莎縮回頭去。
塞巴斯蒂安隔著雨衣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接著她就聽見他嚴肅地對櫃員姑娘說：“不要嚇唬他。”
櫃員姑娘的聲音不像一開始的死氣沉沉，而是一副粗嗓。
“誰叫她這麼不經嚇？”
塞巴斯蒂安愣了愣，塔莎也是隔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他是男人。”塞巴斯蒂安冷硬地拋下這句話就牽著塔莎的手腕往旅店裡面走了，只有塔莎還傻傻地往回看，瞧見笑顏如花的女孩衝她得意的擠眉弄眼。
她這才有點反應過來。
該不會是見她女扮男裝，看著新奇才嚇她吧。
可是，塞巴斯蒂安和她看起來像是舊識的樣子，她不會告密吧。
像是看出了她一步三回頭，每一回頭都皺著眉顧慮的不行。櫃檯裡的女孩捏著手指對她做了一個拉拉鍊的動作。
塔莎：！
這人還挺好的。
而且，好像還能看出她心裡的想法。
可是那法術不是隻有莫位元人才有嗎？
真奇怪。
“她們……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塔莎不明所以地仰頭問。
塞巴斯蒂安側著身，替她擋過了周邊打量的眼神，順勢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腦袋也靠得很近。
“進房間再說。”
“……那也只能這樣了。”塔莎撇了撇嘴，目視前方，儘量忽略掉那些瞥過來的眼光。
越往深處走，越能看到一些長了三個眼睛或是長了四條腿的獵奇形象。塔莎真是無可奈何了，只好垂頭眯眼，迷迷瞪瞪地跟著塞巴斯蒂安的腳步一起往走廊盡頭的房間走。
—
點完窗邊最後的一盞蠟燭，整間房才算是稍微亮堂了些許。
“沒想到，這樣偏僻的地方還有一間旅館。不過……”塔莎先是拋磚引玉，再緩緩問出心中所想，她懶散地拖延尾音，身子靠在傾斜地床邊，慵懶地問：“你怎麼認識她們？還有，這裡應該還有空房的吧。”
“你不想跟我一起住。”
塔莎被他注意的重點繞亂思路，頓了頓，哄了幾句，繼續問：“所以——”
“那些不是人。”
“！”塔莎被嚇得張大嘴。
不過想回來，又不覺得有甚麼奇怪的，哪個正常人會像大廳的那些人一樣呢。
她咬緊下唇，想了一下，問出自己最在意的問題：“那，他們吃人嗎？”
“不吃。”塞巴斯蒂安老實巴交地回。
“那就好。”塔莎總算是鬆了口氣，她拍拍胸脯，順了順氣，緊接著又問：“那，你怎麼認識櫃檯那個姑娘的？”
沒有得到回應，反而是隔壁忽然沉下去一截。
塔莎側頭，看見塞巴斯蒂安好像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就是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怎麼了？”
“沒事。”他回過神，“之前來過。”
塔莎想他之前確實說過自己到處遊歷的事情，來過這個地方確實不是沒有可能。她嘟囔一句，“原來是這樣……”
就癱在床上了。
“那你去過我們要去的那個城邦嗎？”
“沒有。”
塞巴斯蒂安後撤身體，用手臂支撐著身體回頭看她。眼神溫柔如水。
這是怎麼了？塔莎莫名其妙地摸了一把臉頰，又想到今晚只有一間房……要是在房間裡洗澡她還是算了，就這樣睡下好了。
“那我們就睡……”
就在她說話的那幾秒，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
塔莎和塞巴斯蒂安的談話截然而止，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口。微微側眼看到塔莎往後縮的動作，塞巴斯蒂安心下了然，給她做了個“沒事”的嘴型，才前去開了門。
“洗澡嗎！？”不等塞巴斯蒂安側身讓路，一桶足足能放下三人的木桶被一個女生輕輕鬆鬆地送了進來。
熱騰騰的水蒸氣瞬間溢滿了屋子。
浸在裡面一定很愜意。塔莎心裡已經迫不及待了，只是礙於和塞巴斯蒂安在一個屋子裡，又沒有簾子遮掩，不方便沐浴而已。
她趕緊扯謊：“我們，我們明天很早就要趕路了，還是快點睡吧。”
“著甚麼急，反正你們都是男人，一起泡不就好了。”進來的女人送了沐浴桶後就靠在門邊，得意洋洋地看著被蒸汽燻得臉色粉紅的兩個人。
塔莎總感覺她意有所指。
而塞巴斯蒂安似乎轉頭不太好意思地觀察了一下她的神色，她勉強地扯唇笑了笑。
“……”
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的少女咧著嘴無聲的左看右看她們面上紛呈的表情，拍手莫名喝彩了一聲，然後才解釋：“騙你們的，其實有簾子。”
她動了動指尖，書桌邊上的一瓶破舊的花瓶動了動，隨之天花板墜下一道簾子的滑輪。
“好好享受！用完就把桶放在外面就好了。”
說完這席話，蒸汽飄來飄去地矇眼，塔莎一揮手，看清楚了——
那裡哪裡還有少女的身影。
看起來就是來擾事的！
“塔莎。”
“嗯？”塔莎下意識撐著嘴角露出一抹笑。
“洗一下吧。”他細心地拉好了簾子，為她隔開了一個隱私空間。
塔莎眨了眨眼，看著對方已經幫自己拉開的空間，還是點了點頭，“那……也好。”
說完，她拿起包袱進入暖烘烘的私密空間。
光是高度，這個浴桶就已經跟她同高了，她需要使用一點跳高能力才能絲毫不輕鬆地跳上去。
“撲通——”
“你還好嗎？”塞巴斯蒂安彷彿時刻關注著裡面的動靜，一聽到大的聲響就開始慌張地問起來。
“沒事！我還好！”別進來。
塔莎感覺他的腳步聲在靠近，整個人都起滿了雞皮疙瘩。
“好，那……有事叫我。”
“好。”塔莎踮著腳尖，昂著脖子艱難回應。過了一會兒，她翻了身，雙臂扒在浴桶邊沿才稍微泡的舒服點了。
隔著簾子，她能看見塞巴斯蒂安端正坐著面對簾子這邊的樣子。
看剪影，他一動不動的，像是印在簾子上的一樣。
“你為甚麼喜歡做木雕啊？”她突然發問，隨心地脫口而出的話連自己都感到疑惑。
塞巴斯蒂安應該是歪了歪頭，後撤了身子。儘管隔了張簾子，似是遙遙相望，她卻能感覺到他那雙眼的溫度和感情那般，對著剪影看入迷了。
“是一個老匠人教我的，我……平時不知道做些甚麼。”
塔莎第一次聽他說起自己不認識的人，還有些訝異：“老匠人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