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字
“找到了嗎?”本狀似不經意地一步步向她靠近,最後站她的身後,垂首一瞬不眨地盯著她看。
塔莎抬頭,他的視線有些匆忙地轉向書籍。
不是她討厭本,只是,他靠得太近了,又總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她會時時刻刻擔心他的視線能夠透過嚴密的短髮看見自己的金色長髮。
“你,還是搬一張凳子過來,坐到我的隔壁吧。”她清了清嗓子,手指著不遠處的板凳示意他。
本疑惑地歪了歪頭,不過沒有提出異議,腿一伸就把椅子拐到了她身邊,輕巧從容地落座。
“取甚麼名字?”本一探身,腦袋突然湊得很近,連纖長濃密的眼睫毛都能一根一根看得很清楚。塔莎不自覺地就往後挪了挪,與他隔開了一段距離。
她揪起小貓後脊的皮肉,翻了個面,讓小貓一雙澄澈的藍眼睛對著自己。面對這樣可愛幼小的貓咪,她情不自禁地抿起了一抹清淺的笑容,說:“我想給她取名叫露娜,你看她通體潔白,那麼皎潔美麗,又是我們在傍晚救下的。”
本的眼神好像沒怎麼留給過小貓,從始至終都緊緊地望著塔莎。
塔莎以為他不知道“露娜”的意思,耐心地給他解釋說:“露娜也有月亮的意思,是不是很好聽。”
“她的身體好像穩定下來了,不過前肢有一條腿不能用了,到時候,我想給她做一個義肢。”她自顧自地往後說,“畢竟,我們不能經常待在偵探社,那時還是要靠她自己捕獵的。”
“……”
她終於感覺到了本那長久的沉默。
疑惑地,她轉過頭,發現本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已經斂下了眼睫,扇子一般纖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地撲閃,讓她感到一點悲傷的情緒彷彿自本的身上蔓延。
塔莎知道,本並不需要別人同情。他身手不凡,抽刀就能索命,塔莎是不信他身上沒揹負鮮血的。
可是,他這樣強大,她還是忍不住氾濫出一些名為同情的情緒。
她低了低頭,對上懷裡一個勁抓撓自己襯衫的小貓。小貓像是被抓包了,尷尬地左瞟右看,就是不願意注視她。
計上心頭,塔莎避過小貓身上仍滲血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揪著她,推到本的視線下方,笑眯眯地說:“你怎麼不看看她。”
本抿了抿唇,抬眼看她,眸光似乎閃過複雜難辨的各種情緒。
“嗨,”塔莎很有耐心地舉起小貓沒有受傷的後腿,俏皮地用小貓那樣尖細的聲音衝他打招呼,“從今以後,我就叫露娜了,很高興認識你啊。”
本晃了神,神態怔怔的。
塔莎只好恢復正常的聲音提示他:“握手握手。”
半晌,本勉強敷衍地伸了伸右手,算是鄭重地握了握小貓的爪子。
“你呢?你叫甚麼名字?”塔莎把小貓捧到自己面前,親暱地碰了碰她的鼻尖,才不緊不慢地捏著嗓子引導他。
“本。”他的聲音悶得發啞。
“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不記得了。”他似乎回憶了一下,只是一下,額前的捲髮便無緣無故地溼了一半,眉宇也都是緊蹙的褶皺。
塔莎以為自己說到了他的禁區,有點後悔地說:“算了,或許我不應該問你這個。”
“為甚麼?”本撩起眼皮,視線在別處晃了一圈,最後定在她的身上,好像有點難為情,“你可以問。”
“他們喜歡給人起簡單的名字,比較容易記。”他淡淡地解釋。
“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嗎?”塔莎以為是他家裡的兄弟姐妹眾多,他的父母記不過來,才需要給孩子起簡單的名字。
“沒有。”他搖頭,“你可以當作代號。”
塔莎詫異了一下,沒想到他竟然自己站起來,往休息室那邊走去。
她沒想到,本會願意向她分享這些,更沒想到,他的名字竟然是被當作代號的嗎?
“你……”她下意識地挽留,不過腦海裡浮現了許許多多混亂的念頭,她一下子不知道說些甚麼。
本在她輕聲張口的那刻,就佇立原地了。
他往後輕瞥一眼,冷淡疏遠的氣場縈繞全身。
但塔莎總覺得他好像是希望自己說些甚麼的。
“你值得有一個不只是代號功能的名字。”她脫口而出。
就在那個霎那,擺在窗臺上,被塔莎悉心照顧好的幾盆盆栽忽然被外面吹進的清風吹動了,攜著花香和塔莎身上一貫馨香的風拂動了本的衣襬,引得他心神一震,只有緊緊揪住衣襬才能穩住悸動的心臟。
塔莎對這些一無所覺,看他依舊佇立在那裡,便溫柔細心地把小貓安頓在搖椅上,自己拎著厚重的書本跑到本的面前,在他面前舉起書本,“怎麼樣?”
“要不然,你自己思考一下?”塔莎體貼地把書塞到了本的手心,自己抱著小貓不一會兒就逃之夭夭了。
她走後,本攥著塔莎遞過來的書,思緒彷彿還停留在塔莎剛剛的那一句話,無法停止心神的盪漾。
—
叩叩叩——
“請進。”
一開始進偵探社的時候,偵探社確實是一窮二白,可現在只過了兩三個月,懷特先生已經買好了私人辦公室的傢俱,全部擺好,不用和她們一起擠在外面的辦公區了。
懷特先生見來人是塔莎,絲毫不訝異地撚著煙點了點對面的椅子。
密閉環境裡,煙霧環繞。
塔莎厭惡地皺了皺眉。
“你要是不喜歡,就去開窗吧。”懷特先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碾滅了指間的雪茄,只一刻不抽,就不斷地咳嗽起來。
他一發聲,塔莎馬上就跑過去把窗戶大開了起來。
“我是想說,三個月已經到了,關於神秘殺手的事情……”塔莎倚靠在窗邊,不願意靠懷特太近。
“你怕他再次作案?”
“三個月一次,雖然我跟進他的案件不多,但是我查過所有的檔案,兩年以來,每次都是這樣。”塔莎側首遠眺,看的方向正是上次莫洛克公爵被害的城堡方向。
懷特往後靠進了椅背,一眼瞧出她來的目的,“你想知道我有沒有線索?”
塔莎回頭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才放心地點了點頭,“是這樣的。”
“沒有,而且我也不允許你獨自查案。”懷特斂了笑容,揮了揮手讓她出去。
塔莎撇了撇嘴,轉換了話題,“那,最近為甚麼沒有案子?”
“你不記得你之前得罪過警察嗎?”懷特先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
塔莎愣了愣,“是因為這個?”
懷特:“你猜。”
“……”
“上次擺平了。不過這裡的偵探所那麼多,案子層層篩選不到我們身上也正常不是嗎?”懷特先生又咳了咳。
塔莎擔憂地看他,“你的身體怎麼樣了,總是抽菸對身體不好。”
“你先出去吧。”懷特先生的聲音溫柔了一些。
塔莎深深地看著他,總感覺沒過去幾天,他的臉上就長多了幾條皺紋,連鬍子都開始發白了。
其實,今天來也不只是為了問神秘殺手的事情,還有就是實在擔心他的身體。
看著他日漸消瘦,還每天抽菸,而且常常咳嗽。隔著一道門,聽著裡面劇烈的咳嗽聲,塔莎也會心驚膽戰一會。
“那,你好好休息。”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有繼續勸告。
這老人,看著溫和,實則比誰都倔。
說了也沒有用。
塔莎悄聲嘆了口氣,輕手輕腳關了門,打算回休息室休息一下的,結果面前突然出現一個本,嚇得她差點沒有丟魂失魄。
“你下次的出場能不能有點動靜,”她俯身拍胸脯,“我的心臟不好,真會被你嚇死的。”
“對不起。”
“……”塔莎以為自己聽錯了,繼續撫了撫胸脯,直到聲音徹底進入大腦,她才猛地直起身,瞪大了雙眼。
“!”
“你說過,會為我起名字。”他簡潔地作了開場白。
“……”塔莎平時說的話太多了,她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過,無措地眨了眨眼,妄想透過這個動作記起來。
本眉心一緊。
塔莎趕緊扯住他。
“別急,我應該是說過的。”她結過他手邊的取名聖經,抱在懷裡,徘徊了一圈,才意識到——
“你願意讓我給你取名字嗎?”
本抿唇,靦腆地勾了勾嘴角,“對。”
“伍爾弗裡克怎麼樣?”塔莎解釋,“像狼一樣英勇的男子,我覺得挺好的,我有遠堂兄弟就取了這樣的名字,人如其名,高大威猛,是有名的騎士。”
本的神色瞬間沉了下去,著重的強調說:“兄弟?”
塔莎還以為他不喜歡重名,翻了翻書,“好吧,不想要和別人同名也很正常,我再看看。”
“塞巴斯蒂安?這個名字好聽。”塔莎翻到一個好的就指明遞過去給他看。
本不看書,卻看著她。
她還以為自己臉上有字呢,不明所以地摸了一把臉,才聽到他說:
“你喜歡這個名字?”
塔莎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說:“嗯,聽起來就很優雅,很……”
她頓了頓,仔細地打量了本那張像雕塑一樣流暢的俊臉,認同地點頭繼續說:“很適合你。”
本下移了視線,卻飄忽地定在了她修長的手指和字元之間。
沒過多久,他也點了點頭,“那,以後……”
不知道為甚麼,他的耳根有些許紅了,說話也有些吞吐。塔莎看了他一會,笑吟吟地幫他說下去,“以後你就叫塞巴斯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