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貓之夜
深夜,深巷盡頭一扇租客的小門微微透出點燈光。簇擁著房間盤旋了幾隻烏鴉,一個個的都是被附近淒厲的貓咪慘叫聲吸引過來。
本坐在破破爛爛的椅子上,狹窄的房間裡密密地擺放了塔莎下午買的那些包裝盒。昏黃燈光閃爍照耀下的桌面放了一張字跡清秀整齊的信件。
信件擺在那裡已經放了十幾分鍾,但是還是能聞到除墨水味道之外的清爽馨香。
又隔了幾分鐘,外面的叫聲越尖越烈,本皺著眉把信件仔仔細細地收回了信封。側眼望去,隱約能看見盤旋的烏鴉已經期待地加快了飛旋速度。
為甚麼要多管閒事?本猛地起身把窗戶合了起來,吱呀的聲音把外面的烏鴉驚了一跳。
關了桌面的那盞燈,他即刻回到床上,側身闔目,迫使自己迅速入睡。
外面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不僅如此,視窗盤旋的烏鴉一瞬之間就撲扇翅膀低衝了過去。本輾轉著扶額,低舒一口氣,還是坐起身,匆忙拿了幾張鈔票就趕出去,揮散了烏鴉,把傷痕累累的小白貓捂到懷裡。
掌心虛握,像是撚了只螞蟻,怕一不小心就碾死了又怕它胡亂掙扎掉了下去。
一路上,本就這樣捧著渾身是血的小白貓衝到了附近的藥鋪門口。
那裡的門緊緊掩住,門把手上掛了“休息”兩字。
本頓住了腳步,感受著呼吸一聲比一聲低的貓兒生命消逝。
“你在這裡幹甚麼?”
塔莎晚上給玻璃被子裝水的時候,玻璃瞬間炸開,她滿手都被扎出血。偵探社又沒有藥箱,她只能攥著受傷的手腕,迎著冷風跑到這家藥館來。
沒想到沒開門。
更沒想到,這個時候了,還會有別人來。
本一眼就定在了她受傷的掌心,“你受傷了?”
塔莎搖了搖頭:“被碎玻璃扎到了,你腹部那裡怎麼都是血?你……”
她突然聽到了貓兒悽叫的聲音,歪著腦袋迅速跑上去幾步,下意識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想捧過渾身髒兮兮的小貓。
“怎麼會?……你從哪裡碰到的?”
塔莎任由他牽過了自己受傷的掌心檢視,眯了眯眼,突然說:“你的刀呢?”
“怎麼弄到的?”本一邊不明所以地給她遞刀,一邊蹙眉撫了撫她的手掌還沒有受傷的好肉。
塔莎接過刀後就抽了手,高舉匕首,一下就砸開了藥店的門。
木門搖曳著敞開。
“別多說了,我們進去吧,救貓要緊。”
幸好以前她看過很多書,學習了很多的醫藥知識。
一進門,她就身手敏捷地翻過了櫃檯,精確地拿到了酒精紗布和一些消炎藥。
“把小貓放這裡來。”她用指骨敲了敲桌面,示意本輕輕地放上去。
她的眼神始終緊緊繫在本的手上,當感受到他的呼吸加重一點,就不自覺斥責,“動作輕點。”
本低垂腦袋,冷眼睨她一眼,瞟到她的掌心,又無奈地放緩了動作。
小貓安全到達桌子。
彷彿劇烈運動過後,塔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忽視了本的目光,她躡手躡腳地捏著小貓後脊,一點點地扒開腐肉做檢查。小貓的身體裡面,別說跳蚤了,連蛆蟲也是有的。
不過好在她見過幾具人類屍體,對蛆蟲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了。
“用酒精沾溼紗布,我要用來擦拭小貓的身體。”塔莎傷的是左手,不方便動作,於是隔空給他示範動作。
本頷首,細慢斯文地沾溼了紗布。
塔莎用沒受傷的手按住小貓,另一隻手摸索了一張薄薄的紙巾,忍著痛把仍然黏膩的血漬擦乾淨。
“咦?”在冰涼刺痛的酒精擦在掌心之前,她的目光一直依依不捨地停留在血肉模糊的小貓身上,“我的傷不重。”
雖然她這樣說了,但本的擦拭動作依然沒有停下,反而有越來越重的趨勢。
塔莎疼得皺緊了眉頭,一個勁地抽手。沒想到,他的手勁在這個時候卻是堅如磐石地壓在了她的手腕上,讓她一動也動不了。
“別動。”本強勢地抬眼瞟了她一眼,眼裡有微妙的怒氣。
他生的甚麼氣?塔莎不明所以地撇了撇嘴。
“你快……”尾音沒講完,本就粗糙地打了個緊緊的死結,勒得她手疼,抽氣了半天才能直起身。
剛想罵他,抬手又看到自己的手被包紮得不錯,就把那些罵人的狠話咽回了肚子。
“算了算了,”塔莎甩甩手,掌心裡的血液滲出,順著往下淌。
她簡單地拿紙巾擦了擦,就潤溼了紗布,一遍一遍地為小貓擦拭身體。凡是遇到血痂,都會更加輕柔下來。
“到底是甚麼人,才能這樣殘忍地對待小貓?”塔莎從小貓的背部揪下幾隻沾了膿水的蛆蟲,嫌惡又心疼的表情在臉上交叉輪換,“你有沒有看到是誰這樣對待小貓。”
本神情自然地接過她手上的紗巾。
“沒有看到。”
塔莎沉默地幫小貓上了藥,順帶囑咐本:“去接點水,還有,你身上有沒有吃的?”
她一邊吩咐,本便一邊照做。
“……”
“把衣服脫下來吧,我要蓋在小貓身上。”
本瞥她一眼,雖然脫下了衣服,卻還是要問:“為甚麼不脫你自己的?”
塔莎低頭看了一眼,秋高氣爽的時候,她可不想光著身子到處跑。更何況,她也不可能在本面前光著上半身。
“我冷。”塔莎接過襯衫,抬眼望去忽然看到本腮邊飄過的紅暈。
她驚異地埋頭勾了勾嘴角。
“沒想到,你還會害羞。”
“閉嘴。”
塔莎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
“要是能撐過明天,它應該能活下去。”
小貓暈乎乎地睡過去了,呼吸還算平穩,可沒有誰能保證它明天也會是這樣的狀態。
收拾好桌面的一團亂麻,塔莎心嘆幸好今天懷特先生髮了工錢。
她慢吞吞地從褲袋裡摸出幾張摺疊整齊的鈔票,分了一半,把左手的那一半遞給了本,“這些是懷特先生髮的工錢。”
緊接著,她大方地從本來就薄薄的幾張鈔票裡抽了好幾張,幾乎是工錢的一半,放在了桌面上。
本看了看她,又攥了攥掌心的鈔票。
上面還有她殘餘的體溫。
“記得把門關好哦。”塔莎揪緊了包裹小貓的襯衫,捧在懷裡抱了出去。
本悶悶地“嗯”了一聲,後面關門悉索幾聲後,幾張鈔票順滑地溜進了塔莎的口袋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到沒有了上衣蔽體的本。
本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到自己在月光照映下的泛紅肌膚。
一瞬之間,他的耳根也紅完了。
“挺……挺好看的。”塔莎強裝鎮定地收回眼,一角翹起的嘴角難以壓下。
“把貓給我。”
本強硬地說,聲線還有些許害羞地顫抖。
塔莎有點不捨得,手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懷裡的小貓不願意鬆手,“你,我覺得小貓放在偵探社比較好……畢竟比較通風,地方還比較大。”
她又想到小貓是本帶來的,補充說:“不過嘛,你如果不願意……”
她狠狠地嘆了一口氣,準備把懷裡的小貓遞過去,不過立馬被本的手按住了。
“你想養?”
“我可以嗎?我當然想。”塔莎聽到他的問話就知道他肯定願意把小貓交給自己了,於是一下子就開心得傻笑不止。
本抿唇,淡淡說:“可以。”
“真好。”塔莎小心翼翼地捧起小貓,撩開襯衫一角,悄悄地在熟睡的小貓額頭落下一個溫柔的親吻。
“……”馬上就被本抬手截住了。
塔莎莫名側眼看他,卻感覺他好像比自己還要煩躁,他撇過頭,“它身上還有細菌,不要靠這麼近。”
“……那好吧。”塔莎沉吟一會,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這麼晚了,你先回去吧。”塔莎不自然地側了側身子,又睨又瞟地才觀察到本身上那兩點越來越明顯的泛紅,於是她把衣服扯鬆了一點,把小貓埋入自己的懷裡,然後將襯衫送還給他,“穿上吧……別冷到了。”
“那個……”又怕本一個害羞,又遷怒於她,塔莎說完就馬上溜之大吉,“我走了,拜拜,明天見!”
“嗯,拜拜。”
等塔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漆黑的深夜了,本才晃了晃視線,拉攏了襯衫。她剛剛用襯衫摟抱著小貓,直到現在仍是很溫暖的。
“明天見。”他發自內心地彎了彎眼眸。
竟然有一天,他也會期待明天嗎?
—
“早上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統一發了工錢,反正今天,所有人都很早地回到了偵探社,包括本。
塔莎倚在搖椅裡,歪七扭八地躺著,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安撫懷裡的小貓。
因為擔心小貓會死在夢裡,她天沒亮就從床上彈了起來,生怕一睜眼小貓就僵硬了身體。
幸好,沒有。
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她應該很快就能好起來了。
她沒個正形地探頭打了招呼,一個虛影又縮了回去,繼續窩著查書。
“你在幹嘛?”
“!”
本不知道甚麼時候跑到了她斜後方的柱子邊上靠著。
“你嚇死我了。”塔莎後怕地拍了拍胸口,解釋說,“這是取名字的‘聖經’,我看看有沒有適合這隻小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