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暑
好清閒的日子。
沒有案子的日子，生活好像又恢復了慢慢悠悠的步調。
清涼的風鑽過枝蔓的空隙傳進窗裡，塔莎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搖晃晃，左邊是卷宗，右邊是偵探小說，手裡拿著最新的探案小說，看得津津有味。
這小說薄薄的一本，講述了一個偵破連環殺手殺人案的全過程，不僅描述了探案過程，還將兇手行兇作案的心理描寫地特別精細到位。
看了一會兒，塔莎歪歪地靠著椅背，眺望遠方群環的山脈。
連環殺手？
最近不就有個沒偵破的嗎？
那個神秘殺手，據說現在還沒歸案。最近也沒犯案了，真是奇怪。以往他都保持三個月做一次案的速度，可現在……
三個多月了。
可能就在最近……
背後涼颼颼的，總感覺有道視線在盯著自己看。塔莎挺直身體，往後東張西望，最後總算看到了躲在牆角抱著手臂看她的本。
他望著她出神，也沒甚麼表情。真是看不懂他在想些甚麼。
塔莎衝他勾勾手指：“別呆站那裡了，扯把凳子過來坐吧。”
“最近也真是清閒，忙了那麼久，突然無事可幹了，還真是不習慣。”塔莎歪過身體，捲起小說當扇子，扇一下自己又扇一下本，“你在那裡盯著我看幹甚麼？”
“在想，你在看甚麼書。”
“哦，”塔莎大方地把書遞到他的手上，“這是本偵探推理小說，說連環殺人案的。”
他好像來了興趣，稍微湊近了一點，“具體是甚麼內容？”
塔莎還沒讀完，整理了一下思路，就把自己看的那一點內容講得生動有趣。
“我覺得，案件他寫的不是很好，可是兇手的心理，他寫得倒是挺好的。”塔莎若有所思地說，又問，“你怎麼不學學識字，這樣就可以看書了，平時也沒那麼無聊。”
本：“不無聊。”
“哦。”塔莎撇撇嘴，明知故問，“那你剛剛站在那裡幹嘛？”
沉默。
好吧，她忘了，本特別擅用沉默解決問題。
“昨天晚上，羅森先生買了點碗碟刀叉和鍋回來，我打算待會嘗試著做完面吃，你呢？”塔莎從他手上收回書。
本：“我吃麵。”
塔莎開心地笑起來：“你要吃我做的面？”
看到塔莎挑眉笑眯眯的樣子，本暗暗覺得不妙。
—
半小時後。
新趕製出來的簡陋廚房不間斷地飄出點黑煙，又牆壁又燻人，盈盈旋飛在廚房門前的蒼蠅都倒下了幾隻。
被囑咐了好好呆在椅子上不要亂動的本蹙了蹙眉，起身的姿勢連著動了幾次，第四次的時候，終於拔地而起。
“呀，別來啊，沒看我正忙著嗎？”
塔莎確實在一堆鍋碗瓢盆中忙得不亦樂乎，應該是第一次做菜，新鮮感十足，連黑煙盤旋在頭上都一無所覺。
“你回去坐著吧，我這裡顧不上你。”塔莎嫌他礙事挨地擺擺手。
本，欲言，又止，再欲言，再止，最後乾脆閉上嘴，臉色不太好地回了座位。
沒過多久，裡面好像小爆炸了一樣，發出“轟”的一聲。
緊接著劈里啪啦一響，塔莎就黑著張臉，寶貝地捧著一碟焦黃焦黃的麵條出來，步伐有點恍惚，左右搖擺。
“你沒事吧？”本有點擔憂地皺眉看她晃晃悠悠的樣子。
塔莎臉上糊滿了黑炭，映襯得她那張小臉蒼白蒼白，她卻無所謂地笑：“沒事，可能就是裡面太悶不透氣，中暑了而已。”
本沒被她糊弄過去。
他以前在黑市，在鬥獸場，常常看到那些因為中暑而死的人。
於是眉頭也越皺越緊。
“你快試試。”塔莎有點暈，雙手撐在桌子上，眯著眼睛似乎對不上焦。
本觀察了一瞬，立馬從位置上彈了起來，拿起衣服，“我帶你去醫院。”
“不去醫院不去醫院，我身體又不差，現在天氣也不熱，我在這裡坐一會兒休息一下就好了。”塔莎看他這架勢，怕被他揪去醫院，直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現在被風吹一下，我感覺好多了。”
本曾經看到有中暑的人被風吹恢復了一下以後，馬上就吐血身亡的。
“跟我走。”他一把拉住了塔莎的手臂。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塔莎像是大力士一樣，死死掰住了桌角，怎麼也不願意跟本去醫院。
“塔莎。”本無奈又悶著一股氣，壓著脾氣，好好地蹲下來跟她說話，“你為甚麼不願意去醫院？”
她別過臉氣鼓鼓地嘟囔：“不想去就不想去，還要理由嗎？”
本的掌心不知道甚麼時候攔在了她的後腦勺，她一轉，又被當作玩具似的轉回來。次數一多，塔莎也要被弄得沒脾氣了，她沒招地轉回腦袋，低垂著頭直視進本仰著的溫柔眼眸：
“我沒錢了。”
本立刻拽她：“我有錢，我們現在去。”“我不去，你看我現在也沒出事啊。”塔莎又往回拽。
本沒耐心再蹲著哄她了，轉身冷眼盯著她，默數三秒，塔莎沒動作，就把她打橫抱起。
“啊啊——你幹甚麼？”一陣驚呼。
“帶你去醫院。”
“我……我不想去！”都快出門口了，塔莎還死不放棄地抱住門邊的柱子，像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本的眼眸沒了柔情，彷彿要刺出冰錐，手上還一根一根地掰著她的手指，她還想再掙扎一下，“我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嗎？我身體好著呢，反正——”
手指被掰開了。
一陣的天旋地轉以後，她被放上了凱澤背上。
沒幾秒，本就從她身後翻身而上，扯著韁繩就要帶她去最近的醫院。
駿馬賓士，劃破安靜的空氣之時，簌簌的風往塔莎臉上撲，她也知道躲不了了，木已成舟。
“我只是，想我的家人了。”她眨眨眼，掩去眼底的悲傷，刻意小聲傾述，“雖然她們不是最完美的，可是每次我生病的時候，都會細心地照顧我。我不想去醫院是因為，她們照顧我的那時再也回不來了，我就不想去。”
眼睛有點模糊，好像被沙子磨過一眼痛。她眨一眨眼，淚水順著往下淌，她忍不住感嘆：“好矯情……”
“但我真的覺得我沒事。”
“……”
沉默。
塔莎也調整好了心情，反正心想都已經在醫院的路上了，其實也不是甚麼重大的事情，沒必要哭得跟餓了幾天沒吃飯一樣。
在她身後，遲遲沉默不語的本，默默聽完了她的所有傾訴，環著她的手臂微不可察地緊了緊，像是個安慰的擁抱。
—
塔莎沒想到，只是入個廚房，做完面，她還真給自己搞中暑了。甚至來醫院的時候，本也沒提醒她，她的臉一團糟，還是烏漆嘛黑的，醫生還以為她是哪裡爆炸的受害者，紛紛放下手上的東西來關心她。
倒是有點那時家人們噓寒問暖的感覺了。
“現在入秋，倒是挺少中暑的患者了，你是怎麼弄的？”醫生調侃似的好奇問她。
塔莎溫吞地說：“就是……就是，曬太陽曬的。”
醫生看看她，再看看本，沉吟一秒，“嗯，那科學家得好好研究研究今天的太陽了。”
就在塔莎要怒嗔他之前，他嚴肅地說：“你以後別再輕易去‘曬太陽’了，你再來晚一點，可能就暈在家裡了。”
塔莎這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悶悶地點頭應了一聲，“以後不曬了。”
“這位家屬，跟我來辦手續吧。”醫生衝本昂昂頭，示意他跟著出來。
塔莎本來還想說這不是自己的親屬，要辦甚麼手續之類的都讓自己來好了。沒想到，本還真就自動自覺地跟了出去。
她傻眼了一下，又莫名覺得很安心，彎起了嘴角。
“對了！”她想到點重要的，“別辦住院啊，萬一今晚有案子呢？”
本壓根不回頭。
透過門縫，塔莎看到本耐著脾氣在人堆裡排隊辦手續，還兜兜轉轉地去了好多個地方，就為了幫她拿藥。
有一瞬間，她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奶孃的影子。
那個，一手將她撫養大，嘴硬心軟的女人。
每次她生病，她都著急地睡不著。
塔莎還以為，離家出走以後，她再生病，就沒有人這麼關心她了……
“喝水，吃藥。”本言簡意賅地跟她說，手上還端著一瓶水和幾包藥丸，額頭上沁了幾滴薄汗。
塔莎拍拍身邊的位置，“坐下吧，你不要也跟我一樣中暑了。”
本雖然不說話，但還是聽話地在她身邊坐下了。
“我還挺感動的，你對我那麼好。”塔莎扭過頭，接了藥，絲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表達自己此刻的想法，“尤其看到你幫我拿藥的樣子，我發現，我還挺喜歡你的。”
她說這一番話的時候，內心是坦然的，完全沒有別的心思。
“我只是，感覺，或許我以後應該對你好一些。”她笑吟吟地舉手發誓，“算了，我從今以後絕對會好好對待你的，就像對待親人那樣。”
本怔怔的，就像傻了一樣，只能聽到那顆可惡的心臟怦怦亂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