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
“對了，你上次好像還沒有回答我，你的身手是在哪裡練的？”
塔莎的小臉湊近了一點，問問題的時候直勾勾地盯著本，瞳孔彷彿聚焦了一團漩渦，能夠深深地把他吸引進去。
他不回覆，塔莎就挪開眼咔嚓兩下又剪下幾縷碎髮。
看清他被劉海遮蓋的面板，白皙細膩，她不由得感嘆：“你的面板怎麼不用保養也那麼好，真羨慕。”
本的目光焦點隨著她的移動自覺緊跟，聽了塔莎發自內心的感慨，他歪了歪頭，像只小狗一樣斜斜地朝塔莎的臉側看了過去。
“保養？你，會去做保養嗎？”
可能是因為剛睡醒，他身上的氣質有點呆呆的，要不是這樣做很奇怪，塔莎真的很想揉一揉他的腦袋。
不知道和她從小養到大的那隻貴賓犬比，哪個更軟。
她狡黠笑笑：“其實你也看出來我的真實身份是貴族少爺了吧，保養這種事，在我沒有落魄前，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啦。”
說完，她一驚一乍地作了個噤聲手勢：“不過現在偵探社的別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你要好好為我保守秘密哦。”
本顫了顫眼睫。
夜風透過窗戶吹進來舒服清爽的空氣，裹挾著窗臺那幾株被塔莎照顧地很好的花朵的馨香，一併穿過本單薄的衣袖。
他不動聲色地滾動了喉結，只能嗅到塔莎身上的香氣。
“好。”
又是咔嚓幾聲。
塔莎終於繞到前面來，她一現身，本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像磁鐵那樣自然而然，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我覺得可能要剪得更短一些。”塔莎站在他的面前，用手指比劃了一下，給本示意了大概到哪裡。
本好像沒聽：“好。”
塔莎掰正了他的腦袋，因為手上沒個分寸，剪刀“咻”地貼上了本滾燙的耳廓。他好像被刺痛似的抖了一下，一瞬間就緊繃起了身體，不知道在按捺甚麼，手彈動了一下。
“你……我就想說，這是我們一起的工作，你這麼敷衍算甚麼回事。”她沒想到他的反應那麼大，愣了愣，等他恢復平靜了才繼續說。
本強壓下肌肉記憶湧起的殺氣，不算敷衍地點了點頭：“好。”
“哎呀……”塔莎驚呼。
“怎麼了？”他不明所以地往旁邊偏頭，歪在肩膀上看她。
塔莎不好意思地咬緊牙關，面色尷尬：“剛剛我的剪刀不小心把你的耳朵擦破了一點。”
“偵探社的裡的醫藥箱好像被他們放車裡了，備用的還沒買回來。”塔莎懊惱地拍了拍頭，稍顯愧疚地拿紙巾幫他擦掉了一點點的血跡，並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她的呼吸，透過他耳廓最薄的那層肌膚，毫無保留地傳遞進翻湧流淌的血液，彷彿有搏動脈搏的作用。那一瞬間，他全身的脈搏都跳動地很快。
塔莎注視著紅得像是要滴血的耳朵，“你怎麼？血好像比剛剛留得要多得多。”
“快剪！”本疑似惱羞成怒地喊住了她。
塔莎哼哼唧唧地撇撇嘴，鸚鵡學舌擰著臉學他說話，“說著說著你怎麼還生氣了？”
本轉過視線，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一邊的嘴角。
“剪就剪。”塔莎虛張聲勢地撐起腰，豪邁利落地幾下剪刀，“剪好了。”
“！”
仔細端詳來，塔莎發現，本這流暢的骨骼線條，不管怎麼剪髮，只要露出劉海，都不會比之前更差了。
“怎麼了？”
塔莎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滿臉驚豔的樣子，她眨了眨眼，掩去了眼底迫不及待溢位的欣賞，再低眼看去，本也正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雖然面容冷淡，但是狹長的丹鳳眼微微上挑，眼波稍微流轉，就能讓人遐想到那狡黠可愛的狐貍。
“不好看？”
“怎麼會？”塔莎立刻反駁，修長纖細的指尖輕輕地挑起本的下巴，眼裡都是欣賞，彷彿在看自己精心製作的藝術品，“真的很好看！”
手邊沒有鏡子，塔莎仔細地擦了擦剪刀，比在他的面前。
“能看到嗎？”塔莎調整了一下角度，細得像麵條的鏡體只隱約照出了本的樣貌，“俊朗，帥氣，陽光，風流倜儻，一表人才……”
本在她越說越誇張之前打住了她：“謝謝……還不錯。”
塔莎擺擺手：“小事小事！”
她原地呆站了幾秒，氣氛也霎時沉默了起來。
“我去切點麵包吃。”她開口打破沉默。
本：“那……我也去。”
塔莎走一步，頓一頓，聽到後面腳步聲也頓了頓，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笑，“那就一起吧。”
“對了，你之前生活在哪裡？”
咬著麵包，塔莎的好奇心冉冉升起，不斷地往本那邊瞥去目光，直到兩人彷彿接上腦電波了，她才含糊不清地嚼著麵包說。
本咬了一口麵包，沒有說話。
“這個也不能說嗎？”
“我去過很多地方，沒有固定住所。”
塔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你都去過哪裡？”
“瑟蘭蒂斯，影月島，永燼嶺，瓦倫西亞公國，加勒比海，北境冰原國……”
“等等！”塔莎瞪大眼，按著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位置上了，又迅速地跑遠，“你等等我！”
本在她看不見的沙發邊上，乖乖地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
塔莎帶來一本地圖冊。上面鋪滿了灰塵，嗆得塔莎差點把剛吃進去的麵包吐出來，雖然臉咳得漲紅，她還是興高采烈地笑眯彎了眼，任由本在她身後幫她順氣拍背，等氣順了，一個挺身，把手上的地圖冊遞到本的面前。
“你好厲害，竟然去過那麼多地方，好多地方我聽都沒聽說過。”她把地圖冊遞給本，“你能在上面標註一下嗎？然後，再跟我說一說那些風土人情之類的東西。”
她掏出筆，眼裡快要蹦出星星：“我會認真記錄的。”
本定睛看了她好一會兒，“可是我不認識字。”
塔莎不在意地搖搖頭：“我知道你不認識字，你念，然後我查就好了。”
“好。”
“你還去過加勒比海，那裡真的有海盜嗎？我在書裡聽說過那個地方，海盜氾濫，很兇險的地方。”
本側過臉，視線總是落在她的身上，像一根不痛不癢的細線，牽動著她的情緒的小變化。
也許是知道她感興趣，所以他述說的範圍很廣，從魔術到魔法，從海盜到軍隊，從黑市到鬥獸場，都有涉及。
塔莎很快及記滿了幾張紙。
“為甚麼要記錄下來？”本問。
“因為我想寫給……”塔莎一怔，呆愣地眨了眨眼，笑得有點苦澀，“寫給我的朋友看。”本點了點頭。
塔莎彷彿沉陷入了往日的回憶，目光怔怔地看著前方，咬了咬唇。
“那……在北境冰原國呢？”塔莎轉頭，想一問到底。
！
靠的好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本現在均勻的呼吸。
抬眼的一瞬間，本那一雙漂亮的瞳孔沒有了髮絲的遮攔，完美無瑕地展示在眼前。塔莎的腦海裡“轟”地一聲，彷彿有人在放煙花。
她趕緊抽身，不好意思地揪了揪手指。
“我看，時間也不早了，要不，你回去吧？”她感覺自己的臉燙燙的，於是不動聲色地轉過頭，想等他走了，再用手背碰觸一下。
“你睡了一天。”本不動如山，“我剛睡醒。”
意思就是，不走。
塔莎偷偷用手測了測臉頰的溫度。
好燙。
她不會是生病了吧。
本還在繼續說：“北境冰原國的故事你還想聽嗎？”
塔莎還是沒回頭，在心裡做掙扎的決定。
本耐心地等了一會兒。
“聽，想聽。”塔莎感覺臉頰沒那麼燙了，調整好姿勢，揣好本子，像個端正聽課的學生，歪著頭，專心致志地瞄著他的側臉。
因為各式各樣的奇怪風俗，嚇人案件已經聽了很多了，這時，處於疲憊狀態的塔莎正稍稍放空了腦袋，認真地用視線描摹著他的側臉。
濃密纖細的睫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樑……一路下來，塔莎描摹了幾次，發現他的臉型簡直就是完美比例。
“不過，你為甚麼會去那麼多的地方？”塔莎聽累了，手也記的疲倦了，就換了個問題。
本：“不知道，可能是，想找一個落腳的地方吧。”
“落腳的地方啊。”塔莎輕聲跟著複述，“那，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嗎？”
本：“沒有。”
塔莎感覺這話題太沉重了，隱隱約約能體會到本現在可能感受的心情，於是拍拍他的肩膀：“沒事，起碼你去過那麼多地方。比我好多了。”
“而且，只要自己有能力，哪裡都能當作落腳的地方嘛。”塔莎安慰說。
本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為甚麼，為甚麼一個人來這裡？”他突然問。
塔莎沉吟半秒，半真半假地說：“因為我從小就喜歡看偵探小說，想要當一個貨真價實的偵探，那時大人們都說……不現實，可是，我就是想嘗試。”
但是，其實，那時候，大人們說的不是不現實。
而是——
“你未來的丈夫不會喜歡的。”
塔莎恨透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