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回程
錄口供的過程從中午持續到了晚上,塔莎和本盡心盡力地在警察局門口待著,擔心警察押著不放人。
他們兩個悠閒地靠在階梯旁的柱子邊上。
旁邊截然不同的是一群氣勢洶洶討要錢財的男人。
塔莎一個一個地往嘴裡拋入曲奇餅乾,嘴裡塞滿了才偶爾給本遞上幾個。
本一口一口吃得矜持,比她這個正兒八經的貴族小姐都要優美斯文。
“你覺得她們甚麼時候能出來?”塔莎百無聊賴地摸了摸鼓脹的腹部,隨手把餅乾盒遞給了本,“對了,我有沒有問過你,你為甚麼身手那麼厲害?”
本慢慢地嚥下了嘴裡的餅乾碎,老實又簡潔地回答說:“沒有。”
“那是為甚麼?”塔莎繼續好奇地問,還不忘示意他嘴角沾了餅乾碎。
“因為——”本垂首低低地看著她,語調沉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給出回覆,似乎是在思考,沒注意她指著他嘴角的動作。
漂亮得像琉璃一樣的眸子凝滯地投向她,鏡子般通透得好像只能看見她似的,塔莎被他盯著看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轉了腦袋。
本,他……雖然每天基本都有見面,卻能讓人感覺他越來越帥氣是怎麼回事。
“你…”塔莎從胸口的口袋裡抽出一方手帕,撚著一角幫他擦乾淨了嘴角。
他的身體不知所措地後仰了一下,感覺到她的意圖後就僵硬地繃緊在那裡了。
“你的嘴角有餅乾碎。”塔莎擦乾淨以後,再解釋了一遍。
手帕抓在掌心不知道是留著好還是放下好,塔莎猶豫了一下,最後塞進了本的手心,“給你用吧。”
本遲滯地點了點頭,除了有點迷惑外,手心好像還有點燙。
一安靜下來,塔莎就忍不住惴惴不安地想,懷特先生會不會覺得她處理事情的速度慢啊,這樣一折騰下來,她比約定時間還要晚了半天,加上回去的時間,還要拖上半天不止。
“萬一偵探社不要我們,我們就自立門戶吧。”
糾結了一會,她還是沒辦法再任由自己沉浸於亂七八糟的情緒,笑眯眯地跟本開玩笑打趣。
他沒回應,她就繼續說:“別擔心,我不會讓你白白跟著我的,到時候,最糟糕不過就是暫時沒辦法接到案子了……”
她嘆了口氣,嘴角已經開始向下壓了,“可是,我們這麼年輕,可以先做別的工作,反正不會餓死,你說是嗎?”
她尋求信心似的朝本投去目光,雙眸在陽光的反射下格外閃耀,像是點綴了繁星。炎炎夏日,薄汗沁溼了她的小臉,卻沒有油膩的感覺,而是像沾了閃粉一樣生動。
本瞥開了眼,隱約感覺到自己關注點不對,想忽視掉那絲奇異的感覺。
卻被她右挪一步,緊追不捨:“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搭檔了?那也行……”
本終於願意直視她了,他的眉梢壓低,冷睨她一眼:“我沒有說這個話。”
“那就是……”塔莎的瞳孔驚喜地放大,“你喜歡跟我搭檔了?”
“太好了!!”塔莎歡天喜地地擁抱了他一下,他的身體又僵住了。
塔莎不尷不尬地抽回手,“我忘了,你不喜歡肢體接觸。”
本剛要回抱的動作愣在那裡,他別過頭,也收了手。
“兩位大偵探!”一個用紗巾裹緊了面容的女人在他們身後拍了拍塔莎,“那邊太吵,警察給我們做完筆錄以後就讓我們從後門繞過來。”
“你沒事吧?”塔莎關切地握著她的肩膀,雙眸射出的光芒像是在說: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瑪麗認真地搖了搖頭,拉著她邊走邊說:“其實你已經很照顧我們了,接下來無論發生甚麼,都讓我們自己去解決吧,不能再麻煩你了。”
塔莎小雞啄米地點頭應好,過了一會兒又——
“那,”塔莎想說的話很多,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從哪裡說起,“祝你好運。”
—
到了黃昏,在珍妮的盛情邀請下所有人一起吃了一頓豐富的大餐。
“時間晚了,我們就先走了。”
“啊…”珍妮立刻跟著她站了起來,亦步亦趨地陪在她的身邊出了門,“那麼,祝你一切順利。”
“空閒的時候……”
塔莎隱秘地對她眨了眨眼,止住了她的話頭。
“你也順利。”
外面天涼,清爽的微風輕輕地拂過在裡面悶得燥熱的身體,掀起一層雞皮疙瘩。
塔莎一邊往前走一邊抱著胸,身上是威廉新買的襯衫,輕薄透氣,比她的身體大了一碼,那些源源不斷吹來的風就不停地往身體裡鑽。
“這匹馬是我們馬廄裡最好的一匹,你們拿去用吧。”珍妮接過威廉拿過來的韁繩,送到了塔莎的手上。
塔莎訝異地瞪大了眼睛,一面想感謝,一面又控制不住地在馬的周圍繞來繞去,手忍不住在駿馬的靚麗毛髮摸了幾下。
“我們也會在這裡好好工作的。”
她和本上了車,瑪麗匆忙跑出來揮手與她們告別。
從警察局回來以後,珍妮稍微說明了一下當前報社人力的不足,真誠地邀請了珍妮和她的男人魯本兩個人留在這裡。
正好瑪麗在報社呆了一會兒,對這裡的工作氛圍也有了好感。
工作就這樣順其自然地定了下來。
塔莎欣慰地點了點頭,衝著這裡站著的一行人招了招手。本卻只是如同局外人一樣,微微側回了頭。
隨著夜越來越深,霧霾沉沉地壓下來,塔莎就開始昏昏欲睡地耷拉著眼皮。
“你和珍妮,是怎麼認識的?”本狀若無意地問,嗓音清冷動聽,特別有催眠效果。
塔莎更困了,迷迷糊糊地說:“啊,就是,小的時候父母是朋友,我們也自然而然就認識了。”
本輕輕地“哦”了一聲,控著韁繩,加快了前進速度。
塔莎睏倦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傾倒,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道迎著本的面頰撲去。
他從沒見過身上有樣香氣的男人。
清淡不濃膩,而又格外好聞。
既不像他在一些工人身上聞到的強烈的交雜了煙味和汗味的腥臭味,也不像一些商人愛用的尼龍香水,好像就是清新的,帶著甜調的香氣。
卻也不突兀,彷彿天生應該從她的身體裡散發出來。
“你認識路嗎?”塔莎突然開口打亂了她的思緒。
“嗯。”
“我小憩一會兒。”
“嗯。”
塔莎雙手前撐,低垂著腦袋,隨著馬兒前進的動作晃來晃去。
本低眸垂眼看了幾秒,很快就移開了眼。
可塔莎這樣的姿勢實在是太礙事了,在他身前左右搖擺著撞擊他拉緊韁繩的手臂,還不斷前後晃動。
於是他果斷地鬆了一隻手,攔在塔莎的胸前把她固定在自己的懷抱裡。絲絲縷縷的短撮的髮絲撲向他,馨香更加馥郁地鑽入鼻尖,癢癢的。
為了更好地固定塔莎,他的手臂向上攬,把塔莎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膀,她的臉頰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臉頰。
靠得很近很近。
塔莎身上散發的溫暖能毫無保留地傳入進本的胸膛,搏動他的心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
意識到內心的奇怪感受,一霎那間,本握著塔莎肩膀的手像是被刺燙了一下,猛地鬆開。塔莎整個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外甩。
“唔……”她惺忪地睜開眼,“到了嗎?”
她哈著氣,仰起頭,看到綴滿繁星的天空,疑惑地從鼻子裡哼了哼氣。
“我應該沒睡多久。”
本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在馬背上你能睡多久。”
“那倒也是,你困嗎?”塔莎關心地往後瞧了一眼,卻被他按著腦袋轉回去,很明顯不想她看向他。
“不困,你繼續睡吧。”本悶悶地說。
“好,那你困了再把我喊起來吧。”塔莎說完,捨棄了剛剛失敗的睡覺姿勢,改成了直挺著身,像個木板一樣端正地面對前方,閉眼休息。
事實證明,人在睏倦的時候,坐著睡也能睡得很香。
只不過,這次就不是往本的手臂上撞了,而是往本的胸膛上撞,雖然不痛,但每撞一下都在本的心臟盪出一層一層若有似無的波瀾,輕微的,卻又沒辦法忽視。
本無言地低頭看了一會兒塔莎的側臉,想探究自己到底為甚麼會產生如此奇怪的感覺,卻有意無意地被她纖長的睫毛和細膩的肌膚吸引。
他突然發現,塔莎這個人從性格到長相,都像極了她的名字,沒有一點男生氣質,以至於他實在是無法聯想到他還有一個未婚妻。
他真的會和未婚妻結婚嗎?
本的眉頭蹙起又舒展。
結不結婚,有沒有未婚妻,跟他有甚麼關係嗎?
他不應該想這些的。
心緒被擾得越來越亂,他索性就拽緊了韁繩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睡夢中的塔莎左顛右倒,身體一躍一躍地晃動,就快要被顛醒了。
感覺到她即將甦醒的前兆,本不想再被她擾動了情緒,於是乾脆把她整幅上半身攬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動安撫,過沒多久才把她哄睡得更沉了。
本的人生中,繁星下,深夜裡,一個人驅馬的次數很多,幾乎都是孑然一身,如果有其他人,一定是在背後追趕他的敵人。
比起現在,不倫不類地將一個男人抱在懷裡。
他好像更喜歡以前的那種感覺,更加安定,是屬於他的生活方式。
雖然是這樣想,他卻不由自主地朝著前面的熱源貼近了一些。
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