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她走來
驚動懷特先生的代價是——被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不過懷特先生倒不是主力軍，主要是愛登的嘴上下一頓講，就沒合上過，外加上羅森先生不時的附和。
塔莎時不時敷衍地輕聲應和，重點在用餘光瞥懷特先生的臉色——他的臉罩在層層濃煙之下，神情淡淡，看不真切。
路途顛簸，車被路上的小石子硌了一下，每個人都往前跌了個趔趄。懷特先生這時才掩了口鼻咳了一聲，隨手揮開煙霧，精準地盯住了塔莎的眼睛，似乎在等她開口。
“我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錯。”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隔在中間的本把視線投向她，好像微微扯動了唇角。
前面主駕副駕坐著的愛登，羅森：？！
白說了？
“你說說看。”懷特先生饒有興致地碾滅了雪茄，撣了撣身上的煙塵。
像某種沒有答案的測試。塔莎抿緊唇線，深深思考了一下：“我在地下室看到了她們的居住環境……非常惡劣，說明這個範得裡希根本不是一個好人。她們盜竊確實錯了，但是也是有緣由。我不是反對讓他們進警察局，我是反對她們再次落到範得裡希手裡，他會殺了他們的。”
懷特先生點點頭：“想的倒是不錯。”
塔莎剛想得意的笑，聽到他緊接著的問話，又把笑抿起來了。
“你知道今天你錯在哪裡了嗎？”
“不知道。”
“跟他這樣的人，不能硬對硬，你需要給自己足夠的思考時間。做事之前先動腦子，想好下一步。”他點到為止，“警察局收監時間是二十四小時，範得裡希會動用他自己的勢力把那兩人從監獄裡撈出來，你要救她們，就在這裡下車。”
愛登回頭，錯愕地睜大了眼。
“停車。”懷特先生命令道，“你自己選擇，我們不會給予你幫。如果在外面惹麻煩了，我們不會再留你。同時，你也可以不下車，留在車裡，我們回去。”
手碰上門把手的那一刻，塔莎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不過這股興奮勁沒能讓她開啟車門。
她猶豫了。
為了兩個陌生人，值得嗎？值得讓她放棄現在還算安穩的生活，去救她們於水火嗎？
塔莎心裡有一個聲音說：如果不是你硬要去宴會，也不會給範得裡希提供思路。
另一道聲音反駁：她們的手段不算高明，就算她不在，也會有人查出來的。
“算你聰明，還是在車裡待著……”愛登看她遲遲沒開門，準備啟動車。
也是在這一瞬間，塔莎想通了：不管如何，她不能眼看著那兩個可憐人喪命。
塔莎開啟了門，在昏黑的夜幕之下，只有點車頭燈光的反射，對著後車的懷特先生鞠了鞠躬：“謝謝你今晚來救我們，我會回來的。”
她笑著，眼底熊熊燃燒的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不要給我們惹麻煩。”懷特先生囑咐了一聲。
塔莎點了點頭，轉身往來路走去。剛走了幾步，耳尖聽到輕微的開門響聲，有點猜疑不過並不是很篤定。
直到聽見車裡氣急敗壞的訓斥：“你怎麼也犯傻。”
她回過頭。
深夜裡，密密層層高壯大樹遮掩下的漆黑小道，有一個修長英俊的身影擋住了車前散開的燈光。
他正向她走來。
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瞬間，塔莎的呼吸竟然凝滯了一下，全身發熱滾燙的血液直衝腦袋，燙得她眼眶紅。
她極力抿起嘴角抑制住了眼裡的水光。
“你這是……”
“我加入。”他矗立於她的身前，熟悉的體息逼近，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暖。
塔莎：“歡迎。”
她留下簡短的詞語就背過身，渾身緊繃的壓力於此釋放，猝然落下兩行清淚。
“你知道……”她停頓，抽了抽鼻子，“你這一走，有可能沒辦法回偵探所了吧。”
本踱步到她身邊，“你哭了？”
“沒有……”感覺到側邊斜過來的一道探究性的視線，她撇過頭，“別看我。”
本很快就回正了腦袋，沒再看她，也沒再說話。
“之前打你兩巴掌還真的怪不好意思的，對不起啊，你還相信我。”塔莎兩隻手叫纏著，食指交在一起蜷縮了又鬆開，“其實你真的是個好人，我誤會你了。”
本微垂著腦袋，遮蓋在碎髮下的耳朵把她那些斷斷續續的，抽抽嗒嗒的聲音細節都聽得特別清晰。到最後，冷淡的眼眸中難得染上一絲笑意，開口卻是不一樣的感覺，“所以我們要怎麼做，殺了他？”
塔莎抽了口冷氣，重重的一掌拍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又瘋了？！！！！”
“嘶……”輪到本皺眉了。
塔莎回過神來，正經的轉過身幫他撫了撫肩膀上的一小塊布料，“誒喲，對不起。”
“不準動這樣的念頭，知道沒有？”
沒人回答。
她加重了聲音，“別老想著殺人！知道了嗎？”
本的聲音有點勉強，“嗯……可是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後續不知道惹多少亂子。總之，回答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本冷聲說。
“你想怎麼做。”他又問。
“我們去報社。”
—
懷錶上的時針滴溜溜地轉了半圈，天色剛剛亮起，塔莎和本風餐露宿一晚上，臨早才風塵僕僕地趕到了最近的一間報社去。
報社還沒開門，塔莎和本一齊縮在一處階梯，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會兒，塔莎突然笑眯眯地從懷裡摸出了一小塊鬆軟的麵包。
“我在宴會上拿的，還挺好吃，只能勉強拿這個當早餐了。”她自己一口一個，還不忘往本的懷裡塞。
本被她塞了幾個，也不著急吃，只是側過臉看她。
她此時嘴巴嚼得正暢快，沒空閒理他，他也就回過頭，低頭進食。
不知不覺已經有十幾個小時沒有進食過了，胃燒得肚子疼，只不過是一直沒吃不覺得餓，一吃起來，胃裡燒起的熱量直攻心臟。
也不知道是塔莎把麵包捂熱了，還是他胃疼，總之身體裡暖融融的。
“開門了。”
自從懷特先生說了她還有24小時的時限，塔莎就一直緊繃著，無時無刻攥著塊懷錶。有一點聲響就能夠被驚動一下。
那邊門剛響，她立馬彈射起身。
整理了下自己亂七八糟的衣服和髮型，她又轉眼瞧了瞧本，一夜的奔波下來，他的衣服還是原來那樣，整潔乾淨。
“跟在我後面就好。”她交代了一聲，進的不像是報社的門，反而像是戰場，長長撥出了一口氣，她悄悄給自己打氣，“我一定可以。”
推門進去，她渾身氣場一變。
“你好，我想找你們的主編。”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從一群雜書中抬頭，“我就是。”
“我有一個新聞。”
“關於誰的？”
塔莎說了範得裡希的名字，那人好像不太滿意地皺了皺眉頭，不過還是昂著點了點頭，“說說看吧。”
關於報道甚麼事件，塔莎想了一個晚上，覺得還是把範得裡希培養老千騙人這件事比較有衝擊力。這事情一出，所有上當受騙的賭徒都會包圍上去，其他的事情，他也就都無暇管了。
她也知道，由於她沒有勢力，所以可能不會有報社幫助她。
不過那時自有那時的辦法，現在先試試這個點子。
玩筆的主編先生津津有味地聽完了，先是問候了她的名字。
塔莎覺得不對，只報了一個假名。
他稍微說了幾句客套話，就站起身，很沒有誠意地把她們送走了。
塔莎站在報社門口，挺直背脊，狠狠地往後瞪了一眼，燃起了鬥志，“我已經看到了這條路有多難走。”
“所以，你要試試我的辦法？”
本也被她無語地瞪一眼，“我們去下一家。”
在中午之前，塔莎領著本，跑了足足五家的報社，一直被拒，她倒是越挫越勇起來了。
又被一家客客氣氣地拒絕了。
“據打聽說，城市的北邊還有一家報刊，不太知名的，說不定願意幫我們刊登新聞。”塔莎攥著手錶，閒閒遠眺，“我們要加快速度了，範得裡希那邊說不定能拿到我們現在的訊息。”
自願跟著她走了一路的本一點怨氣也沒有，他既沒有責備她的方法，也沒有怨一家家跑的疲憊，更加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聽到她這麼說，他就把倚靠在柱子邊上的身體挪開，“那裡可不近，我們要加快速度。”
他的聲音忽然停滯，塔莎忽然感覺後頸一涼，原來是本捏著她的後頸迫使她向左轉了一點弧度。
臺階下面，有幾個人來勢洶洶。
“你認識？”
“我不認識。”塔莎正被拒的煩躁，說話也急了不少，她抱著手臂走下臺階，站定，問前頭男人，“我們認識嗎？”
前頭男人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我是範得裡希爵士的人，他讓我們通知你，不要再摻和這件事了，後果不是你能承擔的。”
“假如我非要摻和呢？”塔莎聳了聳肩，態度很明顯了。
那人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直到本上前一步，站在她的斜後方，他才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