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瘋的範得裡希爵士
昏暗嘈雜舞池旁,伴著協奏的音樂,頂上的水晶燈有規律地搖曳,斑點似的彩虹光圈在本那清雋的臉龐上晃動。映襯得他那雙清澈的雙眼彷彿覆上了一層溫柔的水光。
塔莎偷偷微壓了嘴角的上翹弧度,盡力扁了扁嘴。
晃神一瞬,她神情空白了一下:“我們該做正事了。”
本無聲地繼續跟在她的右邊,沒有指示她該如何進行工作,只是默不作聲的跟著。雖然是這樣,但是對塔莎來說卻是一種莫大的支援。
以前,很少人會這樣支援她的想法。
父親總是因為她是女孩,寧願拿她交換一個未來女婿也不願意相信她有統領莊園的能力。母親也從來不相信她能在外面闖一番事業。她的那些想法彷彿耳旁風,她們聽了以後就一笑而過,這分明比沉默還要令人扎心。
她朝站在一旁的保鏢詢問了範得裡希爵士的位置,他們似乎清楚,卻並沒有答覆。
感到疑惑的塔莎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往賭桌那裡瞥去,驚訝發現端站那裡的女人不見了。而發牌的人離開了,一群賭徒自然而然地散開去到別的區域。
那裡空空蕩蕩的。
塔莎心頭一緊,心裡燃起了點不妙的預感。
不知道範得裡希爵士在對他們做些甚麼。
—
“放在哪裡,放在哪裡了呢?”
沒見到範得裡希爵士,思路一時陷入困境的塔莎手心拍手背,在本的面前像蒼蠅一樣焦急地念念有詞徘徊了好一會兒。
“盜竊案,尋找並不是最好的辦法。”本好像受不了她左右來回的腳步了,前移一步閃到了她的面前,打住了她。
“我當然知道,鎖定犯罪嫌疑人,再審訊,其實效率會更高。”她也說不清自己出了甚麼問題,第一眼看到範得裡希爵士,就被他身上那股傲慢而又狠戾的勁吸去了注意力,之後看到他的員工那樣窘迫的住所,心便不由自主地偏向弱者。
萬一他不是如她想象裡那樣的惡人呢?
“萬一是我錯了呢?”
本高大的身體擋在她的面前,投下了一層灰濛濛的影子,微鬈的髮絲下,一雙黝黑髮亮的眼眸緊緊凝著她。
察覺到他身上那一絲不耐煩,塔莎反而燃起了鬥志,她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裝。
“我要找範得裡希爵士,雖然已經問過了,他也說自己平時沒有得罪過人……但是,以免萬一,我想,我們需要再問一次。還有,要找到那幾個不見的人。”塔莎用眼神瞄了瞄空空蕩蕩的賭桌。
本歪歪頭,目光斜過她看向別處:“如你所願,他在那裡。”
“咦?”塔莎猛一回頭,看到範得裡希爵士眉目透著怒氣,像只惱怒的大公雞。
她猶豫了一下,一秒的時間就抬腳衝了過去。
“範得裡希先生,您找到線索了嗎?”
他冷笑著勾起一邊嘴角,怒火不是對她,卻也完全無法抑制:“是的。”
塔莎儘量大跨步跟上他半跑的步伐,她吸了吸鼻子,意識到範得裡希爵士身上的尼龍香水味加重了。
難怪吸得她腦袋疼。
塔莎滿腔疑惑,可也知道這種情況下不說話才是最好的。
他現在連衣領都沒能來得及整理,噴過髮膠的頭髮一撮一撮地凌亂飄著。
很快,他兩步兩步地跨著階梯,去到了最後一階旋轉樓梯。侯在門口的保鏢彎腰示意過後就開啟了門。
“開啟那個櫃子!快!”周遭寂靜漆黑,他甚至等不及一旁的保鏢開啟燈,手就用力地拍打在身側男人的背上,催促他開其中一個櫃子。
這是個衣物間。
燈光乍亮,眯眼適應了刺眼的橙光,塔莎迷迷濛濛地辨認出。這個衣物間比霍爾德莊園裡霍爾德夫人的房間更大,寬敞,開了燈以後,燈光能照亮房間的角角落落。
顯然是找人專門設計過的。
倒是符合塔莎對他的印象——奢靡享樂的消費主義。
這衣物間甚至比十幾人的宿舍大一點。
她無所事事地出神想著,眼前突然被反射出來的亮光晃了晃。
圍在範得裡希爵士周圍的人紛紛不約而同用手擋住了眼睛,塔莎抬手遮著光生生看去——絕美的寶石項鍊,那整塊的祖母綠色絕對是世間少有的精美。
只不過項鍊被剪成了一塊一塊。
她聽到身邊的男人抑制的大喘氣聲,心有預感,伸出手臂攔在本的面前護住了他。
果不其然,沒多久,整個房間響徹了範得裡希爵士的爆鳴聲。
“賤人!賤人!他們怎麼敢!我要殺了他們!不!我會殺了他們!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神情似是癲傻的男人瘋狂地撓著腦袋的頭髮,跳腳著邊罵邊團團轉,塔莎不動聲色地反手扣著本的手臂往後靠了靠。
現在不是一個說話的好時機。
那邊還在持續不斷地發瘋,塔莎已經開始遠端用肉眼鑑寶。
看成色,這樣大串的珠寶項鍊,要不就在富商手上,要不就在皇室手上。範得裡希爵士這樣的財富程度是完全夠不上的。
他可能是想靠著轉賣大賺一筆,沒想到突然出現了這樣的變故。
這對他的身份地位,身家財富都會造成巨大的打擊。
從底層往上爬一次不容易,需要的不僅僅是魄力還有運氣。
難怪他會氣成這樣。
塔莎絲毫不懷疑他所說的“殺”——有這個機會,他真的會殺死那些人。
她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面色怔忪。
那個女人,他的那些員工們有危險了。
她咬緊了唇齒,舌頭抵著牙關摩挲了好久,幾乎快磨出血,她才決定好了,仰著腦袋靠在本的耳邊:“你在這裡等我。”
“你要去幹甚麼?”
“就說我去洗手間,”塔莎給他交代好了說辭,“如果能拖時間就拖,不能你就撇開關係好了,總之,他問到你,你就說自己並不知情。”
她掙開本虛虛握在她手臂的手心,給他抿了抹笑出來,踮著腳尖輕悄悄地離開了這個發瘋現場。
一到樓梯口,她就像開了加速器一樣,風馳電掣地往下溜。
—
她循著範得裡希爵士上來的地方,避開保鏢的眼線,放開手腳往下跑。下面只有大廳透進來的那點彩光能夠照亮。
隧道彎曲又深邃,塔莎一連撞了頭又磕了膝蓋。
“有人嗎?有人嗎?”
深邃悠長的走廊,黑漆漆的,往前走心裡也發毛,往後走心裡也發毛。塔莎只能發出點聲音鼓勵自己接著走下去,沒想到整個隧道里最大的還是自己的回聲。
連著兩個拐角塔莎都沒看到也沒觸到,她磕磕碰碰地撞出了幾道滲血的傷口。
“真見鬼,該死的走廊建得這麼可惡!”
“!”她噤聲,感覺自己彷彿聽見了甚麼。
有人的抽氣聲,她原地站住了,像個盲人一樣左右拍著牆壁,聽音辨位,確定了以後又兜兜轉轉地輾轉過去。
“是你?”
塔莎回頭。
隔著黑暗,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個跪著的人影。
“我?”
這裡有一股跟範得裡希爵士身上一模一樣的濃烈氣味,塔莎覺得自己快要在這裡香水中毒了,她憋了口氣,又吐出。
這是,女人溫柔而又絕望的聲音響起:“你就是那個偵探。”
塔莎不聲不響地走過去:“你還好嗎?”
越湊近,越是能聞到一股混雜在尼龍香水裡的血腥氣,她蹙緊了眉頭,“有人受傷了?他……他怎麼了?”
“你怎麼看起來好像完全不知情?是你告訴他的不是嗎?”
“我……我……”她不知道怎麼解釋,於是說,“我來救你們出來,你們剪壞了範得裡希爵士的項鍊,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女人輕嘆了口氣,“那裡有審訊工具,你找找看有沒有能用的。說不定還有火柴。”
塔莎禮貌道謝,時間緊迫,放棄了用火柴的想法,摸了一把沾了血的斧頭,揉掉黏在指腹上面的血跡。踉蹌幾步丁零當啷地碰上鎖著她們的欄杆,胡亂地摸上長長的鎖鏈,差不多對準,穩準狠地劈了下去。
“出來,我帶你們出去。”塔莎握緊了斧頭,把刀刃對準自己,一步兩步地撲在地上,用手摸索到了一灘液體。
“你——”
“別動。”她被人一把拉住了衣領,扣著她的脖子往下壓,有刀尖抵在她的脖子。
“我不動,你也冷靜,好嗎?”塔莎自覺做出投降手勢,“我不知道他會這樣對待你們,現在我真的是來救你們出去的,請相信我!他應該就在來的路上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塔莎誠懇地道了歉,她身後的人仍然軟硬不吃,聽不進去。
“我們本來就時間不多了。”
他說了這話,塔莎聽出了點別的含義,意外地扭了扭頭,半道被人轉了回去。後面的這個人,身體越來越冰了。
“我認識很好的醫生,他可以救治你,不要灰心。”
“……”
“真的,把刀放下來吧。”
塔莎一聲接著一聲地勸,直到那個跪坐著,隱隱約約能看到她俯瞰她的視線的女人,她挪開了抵在塔莎脖子上的刀。
一切都在朝著好轉的方向發展,只是空氣中突然擦出了一點火花,是被提到過的火柴。
塔莎仰面對著天花板,除了女人抬起的下巴,甚麼也看不見。
“你的搭檔來了。”
“本?”塔莎撐著後半身,艱難地爬起,視線一邊升高,她一邊覺得脖子涼涼的,她若有所感地摸了摸脖子。
一手的血。
“你把我留在那裡是為了救他們?”本審判似的凝視她,與她稍有緩和的關係一下回到了過去。
“對。”塔莎覺得他沒理解自己的好意。
把他們救出去可是無比危險的冒險,他竟然說得好像在菜市場買菜一樣的輕鬆。
“你怎麼跟了過來?他們發現了嗎?我們該趕緊走了。”塔莎一連兩個問題丟擲,不等回答就已經當機立斷,猛地撐起身體,腦袋裡好像裝了半桶水,在她左右腦搖晃不斷。
本沒動,緊繃的唇線緩了緩,塔莎感覺他的視線好像在往後飄移,最後定在那個威脅她的男人身上。
他的身上氣息比望著她那時凜冽了點。
“你想幫他,他反而傷了你。”本眯了眯眼睛,“你還要幫他們?”
塔莎不知道說甚麼好,尤其是對這個認識沒幾天就在自己脖子上抹一刀的男人,他自己跟她後面這個男人的行為好像也半斤八兩,不知道現在生的甚麼氣。
她扶著欄杆,對焦了視線,然後吩咐不情不願的本:“既然來了,就要齊心協力。拿上那個蠟燭,我們走。”
“我們……”
塔莎回頭,看到全身每一處好肉的男人,身體顫慄了一瞬,目光再飄移至旁邊,女人手上也握著一把刀,上面沾的卻不是她的血。
“你原來……”
女人沒力氣地勾了勾嘴角:“他活不下去了,我想跟著他一起去。”
塔莎重新蹲下身,雙手捧在女人蒼白的臉側,她輕聲喚她看著自己。
“相信我,我會帶你們逃離這裡的好嗎?不要產生那樣的念頭,好好活著,你們兩個都是。”
她堅定的語氣鏗鏘有力地砸在女人的耳邊,好像替她重建了信心。
“好,”她訥訥,猶豫地收起刀。
捏著蠟燭底部掂來掂去的本不自覺的斂了眉毛。
煩人。看得眼睛痛。
尤其是在看塔莎依舊捧著女人的臉頰不放手的時候,他短短的指甲近乎把蠟燭摳出了個洞。
“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他冷聲冷氣提醒,言語都是帶著冰碴的刺人。
塔莎扶著男人的一邊臂彎,讓女人扶著另一邊。
“往這邊走。”
—
地下有一個直接通往城堡外面的門,只不過路長道遠,一路還曲折蜿蜒。塔莎半邊身子快麻木了才感覺到簌簌往通道里面吹進來的風,她興奮說:“快走出去了!前面就要到了,堅持住。”
“不用我幫你嗎?”一旁的本捏著燃剩半截的蠟燭,不知道怎麼避開那些不斷往下滴落的蠟油的,總之修長骨感的五指乾淨整潔,沒有碰到一絲髒汙。
一路上他問了三遍,塔莎拒絕了。
他不厭其煩地問第四遍倒是令塔莎感到驚訝,不過她還是拒絕了。
“我們快接近終點了啊。”
到隧道的最後幾步,塔莎幾乎扯著男人的手臂,把他的手臂完全扛在自己的肩膀上,馱著他的半幅身子,才能勉強地走動。
“別動。”
是範得裡希,緊接著是指腹輕輕敲打槍身的聲音。
塔莎心裡咯噔了一聲,大腦不住地想著對策。不過甚麼對策也比不上變化的速度,只見搖曳的燭光微弱地在黑暗之中迅速地畫了一個圈,緊接著,範得裡希爵士的槍就莫名其妙地跑到本的手上了。
這下輪到本用槍抵在他的太陽xue上嚇唬他了。
“你們就是一夥的吧。”
“當然不是,我只是不認同你濫用私刑的行為,你這樣做可是違法的。”
範得裡希爵士的態度因為她說的話緩和了一點,當然可能也是因為抵在他太陽xue,威脅他生命安全的槍支。
“把他們交給我,我會給你一筆錢,就當作是今夜的酬勞了。其餘的事情,你甚麼也不用管。那是他們應得的。”
塔莎:“不,你走吧。”
僵持了幾秒,範得裡希爵士突然笑了笑,在寂靜夜晚之中顯得格外詭異。
“你以為我真的會給你錢嗎?”
不對。
前後湧上一群黑壓壓的人,包圍了他們,前面的幾個手上拎著火把,另一隻手舉著槍,瞄準了塔莎和本的腦袋。
“放下槍。”
塔莎感覺情況不對,拍了拍本的身側,示意他放下槍。
本的動作定格了一會兒。
他抬眼,目光眺望得很遠:“有人來了。”
除他之外,塔莎和範得裡希等人也陸陸續續地聽到了車輛駛入的嘈雜聲,車前燈光一打亮,晃得一眾人撇過頭去。
“啪嗒”一聲,車門開啟,齊齊地走出了幾個人。
穿著警服的,穿著警服的,還是穿著警服的……
不,塔莎眯眼定睛一看。
懷特先生!
她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好像看到了能拯救自己的人一般。
“懷特先生!”
“放下槍,你們。跟我走。”懷特先生側身跟警官說了些甚麼以後,一手點菸,一手指了指塔莎,眼神不贊同地像在看一個頑劣的孩子,“偵探可是沒有執法權的,你在幹甚麼?”
塔莎還在權衡利弊,愛登就趕緊補了一句:“還不快走?等甚麼呢?”
“他們有警察處理,這裡的事不需要你管。”羅森先生髮話,給她遞了個安心的眼神。
她想,警察來了,至少暫時,範得裡希爵士沒辦法動這兩人了。
她想清楚了,點了點頭,“那,那好。”
還不忘安慰後面兩人:“你們跟警察交代清楚,不要擔心,我會過去看望你們的,不會讓他們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