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
外面現在亂成了一團,侍衛沒有找到翻開霍爾德公爵棺木的罪魁禍首,於是一層一層地報告給了懷特先生。
塔莎背靠著磨砂質地的牆面,懷特先生與她現在所站的位置只有一牆之隔。
她以為本只是說笑,沒想到他還真的跟了上來。只不過他的態度和傍晚海邊漫步一樣,不緊不慢地挨著她,手臂冰冰涼涼的,冷得她一激靈。
牆後面的腳步聲一聲比一聲低下去,塔莎才敢小心翼翼地揪了揪本的衣領。
“我們爬窗。”她聲音小,怕本聽不懂還比劃了幾下。
注視本那雙冷淡又無波無瀾的眸子,塔莎總能從中感覺到一絲不適的警惕和探究。
好像認識了十幾天了還依舊是陌生人一般。
此時此刻她們正躲藏在城堡二樓的雜物間,進來的時候匆忙,沒來得及關門,外面一直有人走動,那一掌寬度的門縫就一直留在那裡。
外面的人隨時可能往門縫投來目光,看到跑向窗戶的兩個人。
塔莎習慣安排好一切再行動,她輕聲商量:“我先跑過去,然後爬到窗沿頂上,你再過去。”
本雖然不聲不響,但他身上透著一股濃濃的桀驁不馴的感覺。塔莎不敢對他放鬆警惕,她強調了幾遍,才吊著一顆心閉了嘴。
瞄準了目標,她做好準備動作,心裡默數了三下,還沒數完就一溜煙地跑過去。做完拉窗,跳出去,攀上窗沿頂上一系列動作好像才花了五秒。
簡直就像後面有野獸追著趕著一樣。
淡定冷靜地往前走了幾步,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腳步聲。
塔莎倒著的一張臉從窗戶上面冒出,在本看不見的地方她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假髮不讓它掉下來。
“愣著幹甚麼?跟上!”
本勉為其難地點頜,正想邁步上去,餘光卻瞥到了一個人影。他微微偏頭就意識到懷特先生正矗立在側邊注視他。
懷特先生沒有動,他扭頭看過去。
欄杆旁的懷特先生筆直挺立,望向他的目光帶著些許欣慰,或許是感覺到本的疑惑,他努了努嘴,示意他不要停在那裡。
本怔了怔,皺著眉頭側了側腦袋。他不蠢,可他現在實在是看不出來懷特先生投過來的目光蘊含了怎樣的感情。
“別發愣!”
窗外傳來一聲低低的怒吼,喚醒了出神的本,他長腿一邁就到了床邊,不用怎麼伸長脖子就能看到攀著枝蔓掙扎的塔莎。
她一邊掙扎還有空暇指責本:“你……幹什、麼呢……”
“託,託……”一個完整的單詞還沒說出來,枝蔓被她扯得往下滑了一大截,她無暇再騰出力氣講話了,奮力一撲,指尖扒拉住了三樓的窗戶檯面。
塔莎四肢加上核心同時發力,氣喘吁吁地趴在窗臺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不要抓那根藤蔓,它要斷了。”還沒休息充足,她又要轉身叮囑後面的本。
唯一的一條藤蔓沒了,本沒了支撐。
塔莎趴在窗臺上,往下面看去——雖然是鬆軟的草叢,可是人倒黴的時候,怎麼都會摔死的。
她甩了甩手臂,鬆鬆肌肉就往下面伸出手:“我拉你上來。”
本已經攀上了窗簷,似乎躍躍欲試著想要跳過來,塔莎不想給他潑一盆冷水,但是為了他的生命著想,還是勸說他:“你背後又沒有長翅膀,怎麼可能跳得過來呢?”
她極盡全力地探著身子,下半身的腳尖用力勾著窗臺邊緣,做好了一切準備,便示意他:“來吧,抓住我的手臂!”
她的手臂纖長卻沒有肌肉,本不帶一絲偏見地瞥了一眼她一點一點往自己靠近的指尖,心裡告訴自己她抓不住自己。
她一看就沒有力量。
受到難以承受的重量時說不定會直接鬆手。
況且,這一點的距離他完全可以靠自身的力量跳過去。
“…”
“抓緊我!”
可是鬼使神差的,心裡琢磨了好久,最後還是伸出了手,抓緊了她的手臂。
“三……好重。”塔莎一邊撐起上半身一邊往上拉,
“二…加油!不要放棄!”
沒喊到一,本就抓到了臺邊的一小塊板子,不像她那樣吃力,輕而易舉地撐著身子就坐到了窗臺上。
就好像她剛剛伸手的動作是多此一舉似的。
他一上來,塔莎就探頭進窗簾裡,確定沒人了才挺身躍進去。
“我怕這塊板子承受不住我們的重量。”她回頭拍了拍窗臺,“快點下來,我想我們需要全面地搜查一番。”
“…哇。”塔莎抄著手臂環視一圈,即使司空見慣,還是忍不住感嘆,“奢侈的生活……真好!”
“剛剛懷特先生看見我了。”本不冷不熱地說。
“?”塔莎蹙了蹙眉頭,“他有阻止你嗎?”
“沒。”
“看來他默許我們查案,”塔莎翹起嘴角,“這樣很好!”
話鋒一轉,“不過他到底在搞甚麼?”
“對了,”她快走兩步到一件掛好的休閒睡衣前,手託著絲滑的睡衣掂了掂,“這品質,還真是極致的享受。可霍爾德夫人剛死了丈夫…”
本:“不可以穿嗎?”
“只是……”塔莎繼續上手揉搓,還把布料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這是新的。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死了丈夫還有心情穿新衣服的話,這簡直就是在慶祝的程度了吧?”
“難不成她們夫妻感情並不好?”
“或者霍爾德公爵不是好人?”
“還是別的甚麼?”
“我們不會在助紂為虐吧?”
“……”
本:“安靜。”
塔莎踩著一雙不合腳的皮鞋噠噠噠地在地上踩著,而且還有一聲更比一聲重的趨勢。
她抬腳隨意地踢了兩下,皮鞋落地。
終於沒有煩人的聲音了。
緊接著,她在書桌前,梳妝檯前翻翻找找。
“你為甚麼要繼續查下去?”
“甚麼?”塔莎一頭霧水,正好翻到一本隨意擺放在床頭的書,於是撿起來翻了翻看。
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紙,墨水洇開,字跡不易識別,她皺著眉頭眯著眼一點一點看完了。
本站得離她很遠:“懷特先生說是神秘殺手……”
“你說的這個啊,”塔莎恍然大悟,“大概是為了真相吧,我不想稀裡糊塗地接受虛假的東西。”
“如果神秘殺手改變了作案手法呢?”本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塔莎兩指夾著一張紙片,衝著本挑了挑眉,“我找到了一張情詩,是別人寫給霍爾德夫人的。”
“同一個殺手作案總會有手法上的相似。一個聰明的,做事幹淨利落的人沒辦法演出這樣笨拙的一場戲。”
本聽後,不可置否地繼續問,“你怎麼確定不是霍爾德?”
“霍爾德公爵在上流社會的名聲一向都是冷漠冷淡,怎麼可能寫出這樣熱情奔放的情詩。更何況,如果夫妻關係這麼好,霍爾德夫人就不會……”她沒說甚麼,只是昂頭昂腦讓他看衣櫥的衣服,“我目前還沒有看到符合一個喪夫女人該穿的衣服。”
本問:“衣服能代表甚麼?”
塔莎哼了一聲:“衣服對普通人而言可能沒辦法代表甚麼,貴族卻很重視。不然為甚麼要在不同的場合搭配不同場合的服裝?”
“這裡面的門道可大了。”她小跑幾步,指尖撩了撩架子上掛著的熨好的禮服,“同樣是一件深綠色的絲絨晚禮服,不同店鋪購買的,有差距,不同材質的,也有差距。”
她輕輕彈了彈禮服裙下襬的浮毛:“這是在那家叫作波麗緹雅的店鋪購入的,耗時耗力,價格昂貴。”
她挪開視線,不去對上本那雙狐疑的眼,自己琢磨了一下——這衣服有可能是在霍爾德公爵逝世之前購買的。
可是,習俗規定丈夫逝世後三個月不能參加舞會。怎麼會大喇喇地擺出來呢?
“不過這不能當做證據。”塔莎可惜地搖了搖腦袋。
“如果他們只是婚姻不和呢?”
“至少要裝一裝。反正就三個月而已不是嗎?”塔莎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真正美好的婚姻確實不多,可對於貴族來說,婚姻幸福也是一個好的標籤。所以每個人都會裝。”
“領結?”塔莎指著本手邊的黑色領結,問是不是他的。
本否認了。
“上面有煙味。”本湊近嗅了嗅,長期吸食雪茄的人身上那股腥臭的菸草味便飄入鼻尖。
塔莎:“霍爾德公爵不抽菸,看來不是他的。”
說著,她抽空給本遞了個讚賞的眼神:“謝天謝地,你終於幫上點忙了。”
儘管搜到了一些東西,但她心裡還是突突地慌,這些都不能當作證據指向某一個人。但至少可以指出兇手不是他們現在所說的神秘殺手。
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兇手,這單案子就會變成懸案,束之高閣。
“!”腳步聲。
塔莎豎起了耳朵,速度很快地抓著本的手臂拉著他一起躲到了房間裡的小衣帽間。
“有人進來。”
衣帽間太小了,而她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保持著昂頭下巴緊貼本的胸膛的方式踮腳站立。她小聲地說話,腹部的起伏似乎就能夠傳進本的面板,與他共振。
本的表情被垂下的劉海遮蓋了,但是不用想,也是一派的雲淡風輕還添了幾分不耐。
“忍著吧。”塔莎也不知道這衣帽間為甚麼修的這樣狹窄,也可能是裡面實在擠了太多蓬蓬的裙子。
她無法控制地踮著腳往本的身上撲,最後還是拽著本背後的衣服勉強站立。
門後面有聲音在逼近。
一聲一聲,彷彿要敲動塔莎的心臟。她仰頭,在悶熱的環境下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才想到甚麼。
她小時候玩遊戲常常喜歡躲在裙襬底下。
“跟我來。”她踮著腳,湊到本的耳邊,用氣聲說話。
兩個人需要緊緊相貼才能躲在裙襬底下,一蹲下,門就啪嗒地響起。
尖頭鞋噠、噠、噠。
塔莎低頭一看,猛地想起落在外面的皮鞋。
視線轉向本的胸口處的小口袋,那裡塞了一個黑色的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