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德爵士
包裹著兩人的裙角忽然伸進了鋥光瓦亮的皮鞋的尖頭,塔莎的心提起了一瞬,很快她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抿唇思考。
只花了一秒時間,她動了動僵硬的手肘,雙手緊抓那伸進來的皮鞋一角,猛得一扯。
嘩啦啦的,一片精美禮服裙被拉了下來。被她摔在地上的男人身上蓋著蓬鬆的裙子,好像正用手在褲子裡摸索著甚麼東西。
塔莎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撲上去跟男人撲打一番,瞄準他的脖子把他打暈了過去。
同時,一把精緻銀槍噹啷落地。
塔莎鬆了口氣——果然,她瞧著他的動作,猜準了他在摸槍。但凡晚一秒撲上去,她和本二人都要人頭落地。
對了,本。她回頭,看到本撿起了掉地的銀槍,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
心理素質不錯。
就是在關鍵時刻一點用也沒有。
“有甚麼好看的,快過來幫忙。”一掀蓋在昏倒男人身上的蓬蓬裙,她就把男人的各個口袋摸了個遍。
有用的只有他的錢包。
約翰霍爾德。
塔莎對比了錢包裡展示的姓名和麵前男人的長相,跟已故的霍爾德公爵有個五分相似。他很年輕,那大概是他的兄弟吧。
可是他這樣貿然進入嫂子的房間,不合時宜。
她突然想到了甚麼,乾脆坐在地上,把男人的鞋子給拔了下來。
鞋底的印花……
“把他綁起來,我去對比閣樓上的腳印。”塔莎隨意地從身上撕扯出一塊布料,輕飄飄地扔到本的手上。
他握了握掌心,但沒有動作,似乎在糾結是否幫忙。覺得自己差不多觸碰到真相的塔莎笑眯眯地哄道:“乖,事成之後請你吃好的。”
—
有人去閣樓清洗過犯罪現場。塔莎無功而返。
懷特先生把案子兇手歸結於神秘殺手,就算是歸案了,清理犯罪現場也是正常合理的舉動。
可是也太著急了,閣樓又不是甚麼重要的地方。
思緒回歸混亂,按捺住的身體疼痛又源源不斷地洶湧刺激著她的神經。塔莎垂頭喪氣地往霍爾德夫人的房間去。
三樓來往的僕人少,不用多注意就到了霍爾德夫人房間。
精緻雕琢花紋的門邊,隨意地靠了一把長劍。塔莎現在才注意到,她握著劍柄,拔出長劍,仔仔細細地上下看。
這長度,寬度……
塔莎忍不住抿起一抹笑,這算不算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得來全不費工夫。
來不及得意,蜿蜒盤旋而上的旋轉樓梯傳來腳步聲,輕輕重重地敲在地上——
來的不止一個人?
沒有思考的時間,塔莎躡手躡腳地從細窄的門縫間穿過去。一個轉頭的功夫就對上了霍爾德爵士的那雙因驚恐而放大的瞳孔。
塔莎揚了揚手裡的長劍,笑吟吟地彎腰對他做了個噤聲手勢。
“噓,安靜。”她人畜無害地出聲。
霍爾德爵士神經緊繃似的猛猛點頭,好像生怕自己把他吃了似的。不用多想,塔莎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罪魁禍首一定是斜後方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的本。
“夾在書裡的情書是你寫的吧。”
“……”他安靜了,神色緊張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假裝鎮定自若地搖了搖頭。
塔莎頷首:“嗯,是你。”
“你為甚麼……”
塔莎問到一半,房門砰的一聲被人重重地推開。被打斷的塔莎回頭,看到三四個穿著警察制服,腰間配槍的中年警察。昨晚應該是大醉一場,為首男人鼻子紅彤彤的,像是過敏了一樣。
紅鼻子男人厲聲質問:“你們在幹甚麼?”
“查案。”
“你說霍爾德公爵的案子?這已經結案了。”他後仰著脖子斜斜地朝她身後瞥了一眼,因為身材魁梧,這動作他做的有點像呆頭呆腦的企鵝。
塔莎:“誰告訴你,這結案了?我查到了新的線索。”
紅鼻子男人根本不聽她說的話,扭頭跟他的下屬低低地說了幾句話,吩咐了甚麼。
“我找到了新線索,你務必……”
“帶回警局。”紅鼻子一聲令下,他身後的幾個下屬就跟笨重的棕熊似的一顛一顛地衝著塔莎和本的方向走過來,不容置喙地拽住塔莎的手臂往後扯,迫使她彎著腰。
塔莎:“是約翰霍爾德,殺了霍爾德公爵!我有證據……我……”
當她極力轉回腦袋,看到紅鼻子算得上是畢恭畢敬地把霍爾德爵士扶起來時,她知道說甚麼也沒用了。更糟的是,一旦進入警察局,她怕那些警察胡亂給她們安罪名,到時候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你們要我們帶到哪裡去?”塔莎聲音弱了下來,希望透過示弱讓他們放鬆警惕。
讓他們親手把她放走那是絕對沒有可能的,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見機行事,找準時機逃竄出去。
她沒有一個具體的計劃,所以心裡有些慌張地震顫。
這個時候,看到本淡定穩重地站在她的身邊,她倒是鬆了一口氣。兩人都被身後的警察押扣著,距離隔的不遠,塔莎稍稍仰頭,本便可以看到她的嘴型——
找個辦法逃出去。
可逃出去,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沒有真相大白,她們就要揹著打暈霍爾德爵士,威脅無辜人士的罪名。
塔莎甩了甩腦袋,似乎是要把那種嚇人的想法從腦子裡趕出去,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既然真相在那把長劍還有情詩。她低頭檢查了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從口袋暴露出來的一小條縫隙瞄見那張薄薄的情詩。
心下安定了一點,她鬆弛著身體,讓警察以為自己沒有抵抗的心思。
身後的警察覺得她身子嬌小,又不做抵抗,大概是掀不起來風浪的。於是他緊扣她手腕的掌心鬆了鬆。
而塔莎,仰著頭,目光瞄準本腰間的匕首,再繞回他的面龐,再盯住他的匕首。這樣來回三次以後,他的神色似乎有所鬆動緩和。
近些,再近些……
警察們即將壓著本從她面前離開,而霍爾德爵士也快與她擦身而過。
她屏住呼吸,緊著一股勁。時機到了,瞄準,掙脫,搶過匕首,下一秒就不知不覺地架在了霍爾德爵士的脖子上。
只輕輕一劃,就劃出了一道血線。
匕首的鋒利程度,可想而知。連塔莎感覺到霍爾德爵士頸邊瘋狂跳動的脈搏,都感到了些奇異的激動。此刻,她彷彿擁有了掌控面前男人生死的能力,他的脈搏隨著她的動作跳動,與她的身體共振……
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站在了那個神秘殺手的角度,體驗到了他的心情。
進入偵探社以後,塔莎常常翻看有關神秘殺手的檔案,想要查出真相的同時,漸漸也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奇,想知道他為甚麼要殺害那些人,是以甚麼感受殺的。
或許……是愛上了那種靈魂音符彷彿被輕輕波動的興奮感?
“你幹甚麼?”那些警察紛紛拔出腰間的槍支,對準了她的腦袋。
塔莎:“跟我去一個地方,不然……”
她說著,手上的匕首很有分寸地往下摁了一點,那抹血線擴大再擴大,有血珠沿著男人伸長的脖子往下流淌。
紅鼻子眼睛狡猾地轉動起來,剛抬手,塔莎就讀懂了他的意思。她冷冷道:“你殺了他,我就殺了霍爾德爵士,這兩人,孰輕孰重,你要拎清楚。”
“霍爾德爵士死了,還有誰給你們警察局白白地送錢?”
—
塔莎那一番話說動了紅鼻子警官,他無言地點頭,任由塔莎帶著霍爾德爵士一路離開,而他們則跟在不遠處。
再次來到這座聖潔莊嚴的教堂,裡面已經站滿了一眾披著黑色斗篷的男女老少,塔莎脅著霍爾德爵士走近,他們便驚慌失措地瑟縮著避讓不及。
唯有懷特先生和羅森先生迎了上來。
霍爾德爵士驚恐地睜大了眼,不敢震動喉嚨而發出蚊子小卻又極其憤怒的聲音:“你們——是串通好的?”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塔莎高喊了一聲,引起了所有人的主意。她的眸光掠過懷特先生,想要從中看出些許指示,可甚麼也沒有,只有回以她不及眼底的淡淡笑容。
她先是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再往人群中擲了一個重磅訊息——霍爾德爵士親手殺了他的哥哥。
一邊說,她一邊盯準了霍爾德夫人的面容,她神情疏離,似乎這一切都無關自己的事。可就一開始,她瞥向這邊的一眼,塔莎能看出,她在擔心霍爾德爵士。
“有甚麼能證明你這瘋話?”人群中,終於有人敢問出這一番話。
塔莎:“問得好。”
“我曾去過霍爾德公爵受害的地方勘探,那裡有明顯的拖拽痕跡,霍爾德公爵的背部有淤青,那時我就排除了神秘殺手殺害霍爾德公爵的嫌疑。”
“那位神秘殺手出手果決狠厲,決斷,絕不會這樣拖泥帶水。也不會特意把屍體拖到閣樓,這是不熟練的證明。”塔莎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於是我查了霍爾德夫人的房間。”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她對於霍爾德夫人房間慶祝似擺放的那些禮服。
“從中,我發現了一張夾在書本里的情詩和霍爾德爵士的長劍。”說完,她用力扣著霍爾德爵士的脖子,一邊從口袋裡翻出那張紙,展示給了所有人,“有見過霍爾德爵士字跡的,可以過來比對。”
這樣一說,還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湊了過來,或許還字字斟酌鑑賞了一番,總之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才頷首肯定地說:“我見過霍爾德爵士的字跡,這是他的沒錯。可你怎麼能憑此說人是他殺的呢?”
“因為我找到了殺害霍爾德公爵的兇器。”塔莎神神秘秘地彎唇一笑,後手掂了掂托出一把長劍,“我檢視過霍爾德公爵的屍體,他的致命傷是從背後穿至胸前的那一劍,剛巧,那傷口前面窄,後面寬……”
她沒有繼續說,而是現出長劍,讓他們看個分明。
這把長劍,正好劍刃比接近劍柄的地方窄了不少。
“那萬一,不是這把劍……”還是有人質疑。
塔莎斂眉低笑,“呵”了一聲過後,她高舉長劍,怒氣衝衝地喊道:“不是?那就開棺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