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德公爵
“啊,嘶,痛痛痛痛痛……”
側躺在床上心如死灰,身體卻要經受著被消毒液來回擦拭的酷刑,塔莎哭喪著個臉,生怕別人看不出她有多慘。
愛登:“記住這份疼痛,下次別太心急。”
“對了,這次的案子?”
“你是真痛還是假痛?”愛登無語地往下摁更用力了。
提及案子,沉默好久的背景板——本,這才積極開口:“案子?甚麼案子?”
睨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愛登,塔莎縮了縮身子,揮開了他定在原地不動的手。
再往下可就要涉及隱私部位了,她坐起身,聲稱自己不需要繼續塗藥了。
“看來是兇殺案。”塔莎胸有成竹地在愛登面前打了個響指,看他一晃神便更加自信了,“看來我猜對了。”
“說說看。”她正色起來。
愛登看她一臉期待的樣子,瞥一眼又斂回視線,似乎懶得說她。
不過他最後還是大概地說了一下,死者是霍爾德公爵,在莊園裡喪命,兇手逃之夭夭……
“就這樣?一天過去還沒鎖定嫌疑人嗎?”
愛登瞪她:“你這是在質疑我和懷特先生的能力嗎?但的確已經走了鎖定人物,只不過,還有疑點。”
“我想去看看現場。”塔莎說到這裡,立馬站了起來,渾身好像充滿了力量。
又被攔了一把,她不明所以地回望愛登。
“霍爾德夫人不喜歡家裡進些粗人。”
“我……”塔莎低頭看了一眼全身,髒兮兮的泥點子印在白色襯衫上,斑駁不堪,臭味沖天,“好吧,確實,那他呢?”
塔莎目光投向與自己不相上下的本,即使他有一張俊臉撐著……他那半張臉都隱沒在密密實實的髮絲裡,根本看不清楚。
愛登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該剪頭髮了,就讓……”
“讓我來吧。”塔莎躍躍欲試。
“那就你。”愛登並不關心這點小事,隨隨便便就下了定論。
塔莎覺得他著急的是別的甚麼事情,人在這裡魂卻飛走了。她好奇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還有甚麼事情嗎?”
“我們要拉經費,”他的聲音難掩焦慮,“這單案子我們查不出來,還有別的偵探社虎視眈眈,唉……”
他狠狠地嘆了口氣,“不說了,待會還有酒局,你們兩個就好好休息一番。不要到處亂跑。”
“來這裡是為了拉贊助嗎?”塔莎覺得這簡直匪夷所思,追出去不滿地控訴,一不小心拉傷肌肉又是一陣咿呀的叫聲。
她使喚本道:“過來,扶著點。”
餘光之中,本定在原地,冷眼看她一個人左搖右倒。她也沒指望著本過來,只不過是心想著一起經歷了出生入死,他起碼在態度上面也要溫和一點吧。
她慢吞吞地扶著腰,沒想到手肘處忽然多了另一股力量的加持。冰冷的體溫沒有預兆地觸上她的面板,激得她的脊背起雞皮疙瘩。
她不禁往後退了退。
抬眼又對上本玩味的視線,她不甘示弱地上前半步回到本半包圍的扶手,咬牙切齒地說:“你等著我找把剪刀來幫你剪頭髮。”
本的臉色一秒陰沉。
塔莎感覺自己身子一輕,被他反手一推,像垃圾一樣擲到地上。幸好她身形矯健,撲到床上才倖免於難。
“不需要。”他冷聲道。
塔莎:“不需要你就頂著這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去,反正被罵的不是我……”
不是。她傻眼地撐在床上,她攬過了這項任務,卻無法完成,被罵的不是她還有誰?
“跟你做搭檔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塔莎悶哼一聲,轉身低順著眉眼帶著紗布往腰上精準一摁,“隨它吧,我們先去犯罪現場。”
她費勁地撐起身子。
“我們?搭檔?”
“不然呢,你以為整個偵探社裡還有誰做你的搭檔。”她沒生好氣地罵他,過了一會兒自己氣消了,“隨便吧,反正不要攔著我去看現場。”
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半。
“你說,犯罪現場還在嗎?”
“下了一天的雨,你說呢?”本冷靜地反問,並給出了正確回答,“屍體會腐爛。”
“你很瞭解?”塔莎順手拿了個看似柺杖的棍子,拄著拐出去,側頭反問的同時餘光注意著周遭有沒有在看自己,“我們得找一套新衣服。”
本:“……”
“跟上。”塔莎輕車熟路地在別人的莊園裡兜來兜去,看到女僕就側身隱蔽的樣子熟的好像做過無數次。
本看在眼裡,但沒有說甚麼,只是跟著她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走。
塔莎以前在自家莊園裡並不是個省油的孩子。
她幾乎偷偷地把奶媽不給乾的事情偷偷幹了一遍——隨意出外,喝酒,女扮男裝。
沒錯,這不是她第一次女扮男裝。否則,她哪裡來的及弄來這麼合身的一副短髮?
每個莊園的設計幾乎都有共同點。例如,都有可供客人換裝的衣帽間。
通常裡面會放一些備用衣裝,塔莎覺得自己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而且,對於霍爾德莊園這樣龐大的地方,女僕根本來不及計算來了多少新的衣裳下一批就已經送過來了。
偌大的莊園像迷宮一樣,塔莎卻憑直覺就能找出最近的一條路。
“你以前來過?”本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逮著機會問了一嘴。
塔莎:“沒來過,只是直覺。”
於是,憑著優秀的直覺,他們一路走到二樓衣帽間也沒有被人發現。
一開啟衣帽間潔白無暇的大門就像是掀開了珍珠寶箱的蓋子,裡面各處擺放著珠光寶氣的飾品,即使沒有開啟上方吊的水晶燈也映得衣帽間格外亮堂。
本乾巴巴地杵在一旁,而塔莎倒是遊刃有餘得多,她眼睛東張西望了幾秒,騰出乾淨的手指,撚著食指和拇指摩挲一下燕尾服布料就能精準找到最便宜最不顯眼的兩套。
“吶。”塔莎哼了一聲,一套燕尾服丟到了本的懷裡,“去換上。”
說完不久,她自己就拿著自己選好的一套鑽進了一處小小的空間,拉上簾子,裡面立刻想起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
本攥著走線工整的燕尾服,定睛看了一會兒,才悠悠地走進另一間單獨的換衣間。
其實塔莎之前並不會穿燕尾服,太過繁雜了,尤其是領結的綁法。
不過訂婚宴之前,奶媽就把男士服裝禮儀教給了她,說適當地幫未來丈夫綁領結,更衣,也是夫妻之間的情趣之一。
反正這種情趣她是無福享受了。
她撫平襯衫的褶皺,整了整領口的蕾絲,綁好了領帶,再搭配好馬甲……最後一步是穿戴好燕尾服。
燕尾服的穿搭沒有女士舞會時穿的裙子那樣繁瑣,只不過這種材質的衣服只要一步沒有整理好,就會看起來很怪異。
專業的人看起來尤其奇怪。
所以在塔莎看見本走出來的時候,感覺哪裡都不對勁。
她忍不住上手整理,距離咫尺的時候被他大力拍開。帶著狠勁,眼神尖銳如他隨手插在腰帶上的匕首。
“你確定你要這樣穿著出去嗎?”塔莎一臉質疑地盯著他看。
本憋著一口氣,沒說是與不是。
塔莎試探著伸出一隻手指扣上他的紐扣,這次他沒再抗拒。
“想甚麼呢,自己脫。”塔莎一掌拍到他胸膛,“速度快些,待會應該會有人來查點衣服數量。”
本緊盯著她的眼眸,探究的眼神似乎在追究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我才不會在這種小事上面騙你。”塔莎無語地白了他一眼。
本這才心甘情願地脫了被他穿得亂糟糟的燕尾服。
“站直。”塔莎雙手按在他的肩膀,等他放鬆下來才一顆一顆地把他的襯衫紐扣解開。她的指尖細嫩白皙,乍眼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手,兩人又對站著無言,之間升騰起來的氣氛就慢慢變得莫名微妙了。
塔莎一顆一顆地往下解,剝洋蔥似的熟稔,可本卻是生平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這樣細緻周到地替他寬衣解帶,再一一梳理好。
對塔莎而言,則是——
好硬實的腹肌。
要不是關係差,她就要忍不住蠢蠢欲動要摸上去的手了。
撫平襯衫上的褶皺需要上手摸,塔莎的手停在半空,然後徑直撫了上去,帶著點指尖的燥熱。安靜的空氣裡,本一呼一吸都尤其明顯,不知道為甚麼,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的時候,不知道誰的呼吸漸快起來,帶著另一個人的呼吸也稍微粗重了些。
“你摸夠了沒有?”本不耐煩地質問,小卷著的髮絲一翹一翹,絲毫沒有威懾力,令人心悸的,自然是底下涼薄的雙眼。
塔莎略略心虛地說:“這是必須步驟好不好?”
當然,裡面有多少是她的私心就不知道了。
總之,被他一說,塔莎的速度瞬間提升得飛快,似乎一點也不想被看出自己的私心,可速度一快就顯得她心虛。
她一抬頭,對上本那雙澄澈深邃的眼眸,強裝淡定地昂了昂頭:“該走了。”
沒說完,髒衣服就被塞到了本的懷裡。她命令道:“處理掉。”
她忽略掉本的冷嗤聲,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外走。現在倒是不躲著那些端著盤子或是打掃衛生的女僕了,她大大方方地對著扎著兩個馬尾辮的小姑娘行了一個紳士禮。
“我們是偵探助理,請問公爵大人是在哪裡遇害的?”
—
閣樓。
“啊,你說得沒錯。”塔莎捏著鼻子喃喃,“臭死了。”
城堡最上端的一個閣樓空間很大,只不過傾斜的屋頂和堆砌的箱子讓空間看起來狹窄不少。
暴雨過後,水珠滲進石頭堆砌的牆壁,浸得一個個木箱發軟發黴。上面還沾了大大小小的黑點子。這些只有長時間反覆浸泡在雨水中才有的黴點。
不止這些,角落原來堆放屍體的地方爬滿了蛆蟲,還有蒼蠅圍著那裡打轉。屍臭味甚至能掩蓋他們在泥潭裡打滾的髒臭。
“我感覺我現在這裡就要生病了。公爵怎麼會願意到這裡來?”塔莎想不明白地支著下巴。
她捏著鼻子再大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細細尖尖,快窒息一樣。
弄巧成拙,嘴巴大張吸了一大口空氣。
“我想下去了。”塔莎嘆了口氣。
雖然這麼說,腳步卻還是站定了沒動。
“或許,他不是在這裡被殺害的?”塔莎說完以後,立刻抿嘴憋氣。
本淡淡:“有可能。”
“可是,上來要爬木梯。誰的力氣那麼大,能夠抱著一個僵硬的死屍上來?”塔莎下意識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又覺得不對,“以防真的有這樣的大力士……本,把打火機拿來。”
閣樓只有被灰塵矇住的一扇小窗,沒有光線透進,看東西都沒辦法看真切。
本隨手一擲,塔莎手忙腳亂地接。
“至少別幫倒忙。”塔莎一邊生氣一邊摁動機關,火焰起,灰濛濛的周圍終於被擦拭乾淨一般地清晰起來。
只是照到地面上大小不一的腳印時,塔莎發愁起來。
那些發黑的腳印上還有被碾碎的蛆蟲屍體。
糟糕透頂。
“那些蛆蟲屍體上面的腳印應該是後踩上去的。”
塔莎尋到一處,就招招手讓本跟著過來看,“這個腳印……啊——我忘了,這兩天下雨。”
她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她也沒指望本能聽懂,正打算解釋。
“你的意思是說,腳印的新鮮程度受空氣溼潤影響無法分辨?”
“正是此意。”塔莎點頭,詫異地瞄他一眼,“很專業嘛。”
被忽視了。
她自己尬笑兩聲,“那就從別的地方入手好了。”
“……”又悶又潮溼的空間讓她腦子難以靈活運動,
她率先站起來往外走,“我受不了了,先下去。”
“等等。”
“甚麼?”
本徑自奪過了他手上的打火機,照亮了一處細微且難以發現的細節。
忘記了捂鼻子的塔莎湊上前去仔細檢視,被惡臭味燻到的同時不禁讚歎:“你這眼睛倒是很靈。”
腳印與粘粘糊糊的各種昆蟲屍體覆蓋重疊,他還能精準的找到拖拽屍體的痕跡。
“那麼,”塔莎愉悅地打了個響指,“這裡不是犯罪的第一現場。”
“不過,我們還沒有看懷特先生的檔案,說不定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有點值得高興的,塔莎就又忍不住唉聲嘆氣。
塔莎繼續道:“我想瞧瞧公爵的屍體。”
“已經腐爛了。”本卻篤定道。
“我知道。只是……”塔莎猶豫了半天,眼神輾轉直到對上本不理解的視線,才說:“你知道神秘殺手嗎?”
“神秘殺手?”
“沒錯,我查過偵探社的檔案,有一些是懷特先生以前經手過的案子。有一位連環殺手——其實也不能算連環殺手,他殺的人比較隨機,之間沒有關聯。只不過都是貴族男子,總而言之,他現在還沒被抓到,於是各大偵探社都把這名神秘殺手稱之為——神秘殺手。”
本挑了挑眉,神情彷彿是愉悅的。
“我懷疑是他殺的。”
塔莎轉回腦袋,於是錯過了本神情轉向晦暗的瞬間。
“為甚麼?”他聲音沉沉。
塔莎沉吟了一會,總覺得脊背發涼,她搓搓脖子上不斷冒出的雞皮疙瘩。
“因為霍爾德公爵與之前的受害者有共同點,比如:他們都是貴族男子?”塔莎撇撇嘴,“我猜的,得去看看受害者的傷口才能確定。”
她沒有回頭,直接下了閣樓,於是忽略了背後離她極近的刀刃。
本在她離開後,愣了愣,冷著臉把刀收了回去。
再次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