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森林
竭盡全力,塔莎才把馬兒拖了出來。
環視一週,本又不見了蹤影,明明剛才還在後面陪她一起往後拉的,現在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本?”塔莎拉長嗓音喊。
不知道為甚麼,本這傢伙好像總是讓她大聲喊他的名字,才認識幾天她就扯著嗓子喊了他好多遍。
塔莎怨氣沖天卻又無可奈何地喊了好一陣子,她的聲音立體地旋轉環繞了整個森林,可是本就是聽不見……
“不會是被老虎咬死了吧……”
“我在這裡。”本的聲音總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神出鬼沒地幽幽傳出,塔莎差點沒被他嚇得往後跌一跤。
空氣中,甜膩的果實香氣裹挾著淡淡的泥土氣息,塔莎舒展眉頭,眼神裡透露了渴望,“是給我吃的嗎?”
“我想,你的馬應該比你需要。”
塔莎驚訝:“你還能想到我的馬,我以後再也不嫌棄你不說話了。”
本:“因為你的馬的生死關乎我的生死。”
塔莎覺得這也有道理,眨了眨眼,沒有反駁,接過黑乎乎的果實,用指尖糊了一點喂到嘴裡。
“好甜。”只吃了一點她就皺緊了眉頭,然後全部送進了凱澤的大嘴。
“只有一個嗎?”塔莎回頭,本就心有靈犀似的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個接著一個果實,緊接著,一個一個地拋到了她的手裡。
側躺在溼潤泥土裡的凱澤甩了甩身上的泥巴,蹲在他隔壁的塔莎就遭殃得被潑了一身。不過在沼澤裡遊過一趟,她身上的臭味和凱澤身上的臭味相當,也沒有甚麼好抱怨的。
“不過我沒想到,其實你是個好人。”塔莎很認真地說。
本眼神飄忽一瞬,語氣頓了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評價。”
“我認真的。”
雨下大了,在兩人差點要煽情起來的時刻。
倒顯得及時起來,畢竟如果本不相信,塔莎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比較好了。
衝到沒有樹葉層疊遮蔽的地方洗刷了身上的汙泥髒臭,她仰著腦袋,雨水順著眼睫毛流入眼眸,刺激大腦讓自己清醒起來。
“好了,”她拍拍自己的臉頰,混沌地站起身,“牽著馬來這棵樹底下休息,我們明天再出發。”
“咦?”
“……”沒人回答。
塔莎揉揉眼睛,眯緊再張開——本在那鬆軟的土地上歪倒。
“我的天啊!本!”
—
本來塔莎的打算是她守半個凌晨,本再守半個凌晨。結果本病倒了,十分不幸的,守一整個晚上了的任務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除了警惕猛獸出沒,她還要時時關心本的身體。
本整晚整晚地發熱,體溫異常讓她塔莎無比擔心他是否能活到明天。於是她一直到天亮都把本的身體擁入自己的懷裡,以便確認他還活著。
事實證明,他的生命力尤其強悍,不止活得很好,在意識模糊還想要逃離她的懷抱的同時還不忘在她的手臂咬下一道差點出血的牙印。
這個夜晚,註定是她這輩子最難熬最漫長的一個夜晚了。
後半夜的本渾身顫抖,身體滾燙口中卻囁嚅著冷,塔莎只能讓他靠在馬的腹部,脫下自己又臭又溼的衣服,扔到一邊,用體溫貼上本滾燙的身體。
“好了,沒事的,沒事的……”她輕聲安慰著,不知不覺的,咬緊牙關硬撐的本齒關鬆了鬆,粗重痛苦的呻吟從喉嚨裡哼出來。
此時身處森林深處。
他痛苦的聲音又褪去了平時的冷漠,像極了受傷的小獸。
塔莎真怕他的聲音會吸引來老虎或狼之類的動物。
害怕的心情讓她把本往自己的懷裡越摁越緊,就差沒把他的臉給憋紫了。
好在再漫長的夜晚也總是會有盡頭的,朝陽從側右方稀疏的樹葉之中透入,金黃的光芒滲透葉脈,照幹了溼噠噠的葉子。
本是在一塊乾涸的,印上了他的身形痕跡的泥土上起來的。
儘管思緒還不是很清楚,但是,面對著眼前消失的馬,消失的塔莎,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面臨的情況——
被拋棄。
果然是假的。他不算難過地自嘲似的勾了勾唇。
經過一夜的風吹雨淋和發熱,他幾乎飢餓地無法站立,唇色蒼白得嚇人,面色也枯黃。他背靠大樹,指甲快要扣抓進粗糙的樹皮之中,才勉強站穩了。
麻木的腿痠軟地落在地上,流失了力氣。
他一瘸一拐地用手扶著就近的大樹。
“你要逃到哪裡去?”踢踏踢踏的馬蹄聲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傳到耳際,他訝異地轉頭,看見渾身灑滿樹隙透出的光輝的塔莎笑吟吟地舉著幾塊粘粘糊糊的黑色果實。
“幸好晚上你為凱澤摘了果子,要不然我都不知道這森林裡還有甚麼可以吃的。”
“還有,你的病還沒好,亂跑甚麼?”
本難得訥訥地囁嚅了唇,卻只結巴地吐出了一個“我”。
沒了後文。
“你去摘果子了?”
“當然,不然你以為我去幹嘛。”塔莎恍然大悟,“你不會以為我把你扔下,自己走了吧。”
“我才不是這麼卑劣的人。”她大聲嚷嚷道。
但是,如果不是他晚上割斷延長了馬兒的韁繩,還為她的馬摘了果子,她真的很有可能把他扔在這裡不管。
本恢復了一貫的冷淡態度:“我知道了。”
“快吃。”塔莎急匆匆地催促他,伸手的那刻,手臂上紅豔豔的糜爛傷口措不及防地展現,她看到本緊盯的目光,愣怔地順著看過去,“不小心摔的,看起來嚴重其實還好。”
本默默地接過了她手上的果子。視線沿著她的手臂往下,緊盯她手腕處的紅印記。
塔莎繼續解釋:“誰能想到這些果子生在那麼高的地方。我本來想著在地上撿幾個就算了,沒想到經歷了昨晚的風吹雨打,那些果子全都掉在地上爛成一灘水,所以我只能踩在馬背上摘果子。”
她自己邊說邊啃著爛糊糊的果子,凱澤站在一邊垂涎欲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塔莎才遞了一個過去。
“壞孩子,明明在那個樹蔭底下吃草已經吃飽了嘛,為甚麼還要搶我的。”她輕輕地點了點馬兒靚麗的毛髮,“等找到懷特先生,再帶你吃好的草料。”
“你在看這個?”塔莎終於發現本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她的手腕,她戲謔地勾唇,皮笑肉不笑,“你咬的哦~”
累了一天,她的動作有些沉重起來,需要扯著馬背上的繩子拽緊,才有上馬的慣性。
與此同時,她沒忘記比自己更虛弱的本,她伸出援手,“來吧。”
本還站在那裡,不知道是病體沒痊癒還是別的甚麼,他的臉頰透著乾燥粗糙的紅色。
他耳尖微動,遲遲才接收到她的資訊。徑直朝她過來,忽視了她伸出的援手,身手矯捷地上了馬。
塔莎的手空在一邊,她揚著嘴角甩了甩手,“出發!”
—
吃飽喝足的凱澤馱著兩人也精神抖擻,完全不像熬了一夜的塔莎,坐在馬背上昏昏欲睡,左右歪倒,最後也不知道靠在了哪裡,一歪頭就睡著了。
本半包圍地攥著韁繩,感覺到前面的塔莎在大幅度倒來倒去,他蜷了蜷指尖,算是猶豫,又有一股衝動,讓他脫手於韁繩,手臂在前面環繞住了塔莎的肩膀,穩穩地托住了塔莎的上半身。
男人的髮絲正飄逸在鼻尖,卻沒有他平時遇見的那些油膩膩的男人身上的油煙味。
雖然經過了沼澤的沖刷,在泥土裡翻騰掙扎過,內裡依舊飄溢位馨香溫暖。
真奇怪。
本這樣想,手臂卻不自覺地扶穩了塔莎搖搖晃晃的身體。
毛茸茸的牛皮紙攤在馬背上,一路為他們指明方向,直到面前一派繁榮的莊園與影象裡的城堡莊園重合。
來不及叫醒塔莎,恰好出來散步的愛登一眼就捕捉到了與這溫馨可愛的莊園格格不入的一馬二人。
“本?塔莎?你們怎麼這麼狼狽,掉泥潭裡了?”他語氣調侃,兩條小短腿卻是翻騰地很快的。
只聽到幾聲摩擦草地的擦聲,他就矗立到了馬的側面。
他二話不說地展開雙臂:“來,把她給我吧。”
本愣了愣,然後一聲不吭地鬆開了扶著塔莎肩膀的掌心,歪歪斜斜的軀體措不及防地往下倒,落到了愛登的懷抱。
“唔……”塔莎傷口的擦傷重上加重,痛得她生不如死地睜開眼,拂開了愛登的手,“我自己走吧。”
“你的肩膀受傷了!我幫你上藥吧。”愛登熱心地在後面喊。
塔莎搖搖晃晃地繼續走:“不用了,謝謝您。”
本不自覺地跟著下了馬,就要循著她的足跡一起過去,卻被愛登抓住了手臂:“把馬牽好啊,我不會馴馬。”
本盯著塔莎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應了答。
愛登也隨意地朝著塔莎那邊看過去,然後抽抽鼻子,“哎呀,我現在鼻子不太靈,你們的身上鐵定是一股臭味。不行!霍爾德公爵夫人不喜歡一身臭味的人衝進去。”
“我得去攔下她。”愛登自言自語。
然後命令本說:“拴好馬以後呆在這裡,不要隨隨便便衝進去!”
另一邊,塔莎一踏入城堡看到女僕的那一刻,就像是在外的遊人回了家,渴水的魚兒入了海洋,得心應手地招呼女僕給自己拿新衣服,拿藥品箱。
“我需要紫色寬鬆的落地長裙,還有消毒藥水和紗布……”
“你犯甚麼傻。”愛登沒有聽全,只是從背後看塔莎那個詭異挺立的姿態就感覺到不對勁。
塔莎回過神,低頭看著自己周身的糟糕樣子,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穿著優雅禮服的端莊淑女了。
她連忙捂嘴小聲道:“我一定是鬼上身了……啊啊啊啊啊——”
“你給我出來。”愛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一下把她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