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森林
鬆軟乾燥的泥土流成一條鋪滿黃葉的小溪幾乎就是瞬間發生的事情,全身被淋透的塔莎拉拽著韁繩,駕馬到田地與森林過渡的地方。
世界一片昏暗,黑壓壓的飛蟻和烏鴉在頭頂上盤旋。給人的感覺宛若置身於世界末日之中,塔莎感覺腦袋暈乎乎的,簡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穿過森林的距離大約與橫跨一個小鎮相當……”
傾盆大雨潑下,耳朵被迫一輪一輪地灌進雨水,她只能使出全身力氣喊,到頭來自己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往回看的時候本沒有說話,透過模糊雨霧的眼神能看出他的疑惑。
塔莎耐心盡失,一把抓過了本的衣領,兩副溼透了的身軀緊緊相貼,她還嫌不夠,伸長手臂把他的脖子攬了過來,唇畔幾乎貼在本的耳廓,堅定說:“我們衝過去!”
下定了主意,她也不再管本的建議,也不管他的愣怔,一手抓緊韁繩,一手往後撈過本的手臂,強勢地固定在了自己的腰肢。
“坐穩!”
見本還不抓緊,塔莎趕緊大聲提醒,扶穩了讓他掛在腰間的手,拉緊,讓他的胸膛與她溼透的後背緊緊相貼。
拽了拽韁繩,馬兒飛馳而出,衝破重重雨簾,直奔森林深處。
陰鬱的天氣一下子被搖曳晃動的重疊枝葉掩蓋,滴答滴答的雨稍微小了一些,只是一點光線也不透進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掌握韁繩的塔莎根本無法辨認方向。
“慢下來。”她傾身上前,輕輕地撫摸馬兒的毛髮。
精通人性的馬兒聽懂了,漸漸緩了下來。塔莎把韁繩塞到了本手裡,命令似的讓他抓緊,才俯下身摸黑從包袱裡掏出了一條長長的毛巾,使出全身力氣擰乾後頂在她和本的頭上。
僅僅是勉強蓋住,可能還有些滑稽的狼狽。
塔莎一邊罵,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了打火機。
好在她之前經常幫懷特先生的打火機換油保養,這次山長水遠地跑過去也沒忘了備一塊打火機。
打火機進了水,“滋啦滋啦”作響。天又黑,甚麼也看不見,後面還跟了個沉默的無用的同行者。
令她沒想到的是,沉默無言的同行者本往前靠了靠,幾乎要把她的身體籠罩進他的懷抱之中,黑沉沉的陰影覆蓋上來,加重了她置身於這樣黑暗壞境的煩躁。
“給我。讓我試試。”本把韁繩塞回她的手掌心,他的手被凍得冰冷,嚇得塔莎側頭看過去,額頭正好貼上他的喉結,是滾燙的。
她暗叫不好,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很容易被冷水泡得失溫發熱,本已經有了點那樣的症狀了。
她失神想了些萬一本發熱生病,她一個人拖著他的病體在這裡遊蕩走不出去的場景。
“……”太嚇人了。
“鬆手。”本的喉結上下滾動,驚得塔莎回神鬆了手,莫名感覺他的聲音帶著點生病的艱澀。
塔莎:“你頭疼了嗎?”
“沒有。”
“沒有?”塔莎鬆了口氣,覺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頭疼腦熱——
“剎—”
“好了?”塔莎也沒仔細看本的動作,只聽到幾聲咔嚓,聞到點難聞的柴油味,以及最後亮起的火焰,才知道本把打火機修好了,她毫不吝嗇地誇讚道:“你的視力真不錯。”
本:“……”
頭頂又開始滴滴答答滑落些水滴,毛巾也沉重了,塔莎趕緊催促本把打火機收起來:“不要再淋溼了,收好。”
雨大了起來,樹葉撐不住雨珠的重量,一大盆一大盆的往下潑,毛巾怎麼擰也都是溼的。
塔莎只能俯下身,把毛巾藏在自己的身下,一遍一遍地擰乾,再隨意搭在腦袋上,從本的手上接過打火機,才能看到一點前進的方向。
她有點害怕,據說天氣惡劣的時候,野獸捕不到獵物,就會變得很飢餓。
他們會不會變成野獸的腹中餐啊?
想到這裡,她皺緊眉頭害怕得想哭。
本的身體越來越燙,刻意保持距離的身體越來越近,壓向她的軀體上的力量越來越沉重了。
塔莎不敢表現出任何的無助害怕,生怕讓本的狀態變得更差。
現在這樣的情況,應該趕緊找一個躲避的庇佑處比較好。
“本,你害怕嗎?”她抓著本的冷冰冰的手,讓他把手搭在韁繩上,這樣才好用自己手心的溫度溫暖他的手背。
“不怕。”
“甚麼嘛,這樣的環境,怎麼可能不怕。不過你放心,我會把你帶出去的。”
本沒有說甚麼打擊她的話,只是看著面前被自己完全環繞在懷裡的矮小男人,很難燃起相信他說的話的信心。
再往前走了一段崎嶇不平的泥路,開著打火機,能看到前面有一塊被樹蔭密密遮擋沒有浸溼太多的地,目測還有三四十米。
馬兒也勞累地步伐都笨重了起來。
幸好此時的大雨漸漸停了下來,塔莎也鬆了口氣。
長時間的處於全身溼漉漉的狀態,腦子裡時刻繃著一條弦,她此刻也是無比睏倦心累的,只不過還沒有到可以休息的時候,她強撐著一口氣,繼續挺身攥緊韁繩。
馬兒的步速更慢了。
不止慢,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隨著馬兒的搖動往下沉。
理論知識告訴她,可能是掉入沼澤了。
“本,你還醒著嗎?”
“嗯。”他的聲音低低的,沙啞得像是患了重病。
“我們可能是掉進沼澤地了,”塔莎強裝淡定地打著打火機往下照,看到一個個透明氣泡爭相冒出的沼澤地,“別擔心,我們會活著出去的。”
本:“嗯。”
他根本就不像是相信了她,而更偏向是認命了,活著也好,死了也行的態度。
消極得塔莎不想再跟他講話了。
靠不上一點。塔莎已經無暇管腦袋上溼噠噠地貼緊頭皮的毛巾,而是半握著手攏在溫熱的火焰旁,聚精會神地看著沼澤地蔓延到前面的哪裡。
還算近。
前面三四米的地方,她不可能直接跳過去,但是儘量跳得足夠遠,在泥潭裡掙扎的時間就會減少。這裡的馬兒沉重,往下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她必須快一點到對岸去。
意識到自己陷入沼澤,無法抬腿的馬兒很明顯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塔莎從小學馬術,清楚馬兒是怎樣容易受驚的生物。
她俯著身子,溫柔地給馬兒順毛,“別怕,別怕,凱澤。”
她難得喊了馬兒的小名,因為普通人一般只把馬當作交通工具,起名字的少之又少。塔莎本來就是逃婚出來的,自然不想那麼顯眼。
“我會救你出來的。”感覺到自己的腳都快觸到沼澤的汙泥了,她也只能強裝淡定地安撫,“沒事的,沒事的。”
凱澤是她從小養大的馬,能通人性,她相信以它的聰明才智,是能夠放鬆下來的。
“本,你在這裡不要亂動,坐好,我會救你出來的。”塔莎側首叮囑了一下,目光裝滿了活下去的堅定決心,“我們一定能去到那裡的。”
“老天保佑。”
兒時,每日祈禱塔莎總是喜歡偷懶,現在這樣艱難的情況下,她才認識到了不管是上天還是自己的信念為自己灌注的無限能量。
搖搖晃晃地從馬背上站起身,塔莎根本來不及調整姿勢,為了縮短時間,她揚起雙臂輔助了一下就往前撲騰著躍過去。
風和泥沙在臉頰邊上呼嘯而過,刮蹭出了傷口。
血裹著髒兮兮的雨水和泥土,她整個臉都撲到了地上,一向愛美的她卻來不及喊疼說苦,頂著腦袋昏昏沉沉的痛苦往前扒拉著挪動。
好在她能夠保持冷靜,身體在逆境之中也激發了強悍的機能,不一會兒,就被她摸到了岸邊纏繞不斷的藤條。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拽著藤條往前,直到四肢共用著狼狽地爬上岸。
不行!不能休息!
四腳朝天地癱了兩秒,想到還在等待的本,她支起身,朝著那邊沉沒的人和馬大喊:“我去找樹枝把你們牽過來!等等我!”
烏漆嘛黑的,她也不敢浪費太多時間,更怕自己失去了時間概念,等她回去的時候只能看到平靜無瀾的沼澤地,於是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樹枝上扯下了現成的枝幹,就趕回去了。
回去的時候,只能看到越陷越深的馬兒了。
“本!”她扯著嗓子喊,“你在哪裡!”
沼澤地黑漆漆的,她看不清楚有沒有人頭冒出。
“這裡。”微弱的聲音從近處傳來。
塔莎愣了一下,看到快要扒拉著划過來靠岸的本,心急如焚地看著自己逐漸陷落的馬兒,還是打下枝幹,“抓緊!我拉你上來!快!”
話落,她就能感覺到樹枝上掛著的重量。
好沉。
用力!使勁!她閉緊雙眼告訴自己,必須把他救出來。
“加油!不要放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告訴自己還是為本打氣,只知道下一秒,本就脫力地上了岸。
他一上來,塔莎立馬鬆了手,懊惱地看著沼澤中央乖乖往下沉的馬兒,淚水快要從眼底決堤。
“我的馬!”枝幹不夠長,可是沒有時間再找一根了。
精疲力竭的本側身,拿著她的那根枝條,精準地挑起了沼澤中的一根繩子,“我把它的韁繩割斷延長了。”
本來是想著如果她不救自己,就讓這根繩子隨著馬一起陷下去……
“啊!愛死你了!”塔莎手忙腳亂地撲向他,差點沒在他側頰親一口。
本身體沉重,卻依舊本能地疏遠側身。只不過塔莎根本來不及對他做甚麼。
她匆忙從他手上搶過韁繩,二話不說就開始把馬往回拉來。
而本還怔於她那句“愛死你了”。
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