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離開他
麵條的暖意在胃裡緩緩化開,廚房裡一片安寧。辛止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一如既往的從容。
“明天我要飛美國。”他抬眼看向對面的李世安,聲音平穩地宣佈。
“大概兩個月。”
李世安正低頭喝著最後一口麵湯,聞言動作頓住,湯勺懸在半空。他抬起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錯愕。
辛止之前進組拍戲,也有過離開公寓的時候,但從未這麼久,最多也就十天半個月,甚至都很少出首都。
他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又意識到這不是自己該過問的。
最終只是低聲應道:“……哦,好。需要我幫你收拾行李嗎?”
辛止看著他眼中迅速閃過的驚訝和一絲茫然,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手指摩挲著光滑的島臺邊緣。
“劇本的男主角前期在美國生活,”他解釋了一句,“需要實地取景和體驗。”
兩個月……李世安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
對明星藝人來說,跨國拍攝或許不算稀奇,但結合辛止特殊的家庭背景,這件事本身就顯得極不尋常。
他隱約知道,辛止的父母,尤其是他那位身居高位的父親,對辛止的安全有著近乎嚴苛的控制。
辛止進入娛樂圈已經讓家裡大為不滿,平時的行程安保都極其周密,更遑論長時間出國。
那意味著脫離了家族勢力最直接的庇護範圍,暴露在更復雜、更不可控的環境裡。
辛家的對頭,或者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絕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為甚麼這次……家裡會同意?
這個疑問在李世安心頭盤旋,但他沒有問出口。這不是他能觸及的領域,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如常:
“嗯,我知道了。那邊……天氣怎麼樣?需要帶甚麼特別的衣物嗎?我這就去準備。”
辛止看著他將所有疑慮和擔憂都壓下去,只留下妥帖周到的“助理”姿態,眼神微暗。
“陳叔會安排。”他站起身,結束了這個話題,“你留在公寓。”
“好。”
李世安也跟著起身,開始收拾碗筷,水流聲嘩嘩響起,掩蓋了他心頭莫名泛起的空落。
他一邊清洗碗碟,一邊聽著辛止走向書房的腳步聲。兩個月……公寓會變得很安靜吧。
他擦乾手,走進辛止的臥室,開始按照以往的經驗,從衣櫃裡取出可能需要的衣物,仔細熨燙,分門別類地疊放。動作細緻,卻有些心不在焉。
辛止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李世安背對著他,正彎腰整理著行李箱,柔和的頂燈勾勒出他專注的側影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辛止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他看著李世安將一件熨燙平整的襯衫小心地放進行李箱,又拿起一條領帶比對顏色,那副認真到近乎虔誠的模樣,讓某種陌生的情緒再次在他心間輕輕扯動。
這次美國之行,他自己也不清楚家裡為何鬆口,可能是覺得劇本和製作團隊確實頂尖,機會難得。
又或許也有父親想借此考驗或磨礪他的意思,看他脫離羽翼能否真正立足。
當然,明裡暗裡的安保佈置絕不會少,陳叔也會隨行。
但這些,沒必要告訴李世安。
“夠了。”辛止忽然出聲,打斷了李世安的忙碌。
李世安手一頓,回頭看他,眼神帶著詢問。
“帶多了麻煩。”辛止走進來,掃了一眼已經半滿的行李箱,“那邊缺甚麼再買。”
“好。”
李世安順從地停下手,站到一邊,看著辛止自己動手,將幾件必需品塞進去,然後,他又走到床邊,將床頭的那個香包拿下來放進行李箱,動作利落卻隨意。
李世安有些怔愣地看著他的動作。
“公寓的日常開銷,王叔會按時處理。”
辛止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鍊,直起身,看向李世安,“有事找王叔,或者……”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數字。
“打這個電話。”
李世安接過卡片,這顯然是一個緊急聯絡方式,比王叔的層級更高,或許直接連通著陳叔那樣的人。
辛止把這個給他,意味著甚麼?
“我明白。”李世安握緊了手中的卡片,低聲回答。
他能感覺到辛止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甚麼。
“你早點休息。”半晌,他說了這麼一句,便走出了辛止的臥室。
李世安慢慢走回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卻彷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兩個月。
六十個日夜。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辛止便出發了。
李世安站在玄關,看著他被王叔和幾個面色沉肅的人簇擁著離開。
辛止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在電梯門合上前,似乎極快地朝公寓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快得讓李世安以為只是錯覺。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公寓徹底安靜下來,李世安開始了獨自一人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
打掃、做飯、看書、去醫院看小寧的情況,然後便是長久的沉默和等待。
日子一天天過去,辛止偶爾會發來資訊,通常是簡短的工作報備或指令,比如“到了”、“拍攝順利”、“需要某份文件,在書房第三個抽屜”。
語氣生硬,不帶任何多餘情緒。
李世安總是第一時間回覆“好的”、“已找到,已傳送”,同樣簡短,恪守著“助理”的本分。
起初幾天,李世安還能用忙碌填滿時間,強迫自己不去多想。
可當夜晚降臨,公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燈火闌珊,那份被刻意忽略的不安和思念便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長。
他發現自己會無意識地看向門口,會在做飯時習慣性地準備兩人份,然後又默默倒掉一半。
辛止常坐的那個沙發角落,他每天都會仔細擦拭,彷彿那裡還殘留著主人的氣息。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大約在辛止離開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李世安正在擦拭客廳的落地窗。窗外陽光很好,映得公寓內纖塵不染,卻也襯得過分安靜。
他的手機在茶几上震動起來。
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他放下抹布,走過去接起。
“喂?”
“是李世安先生嗎?”聽筒裡傳來一箇中年男人沉穩的聲音,“夫人想見您。一小時後,西山聽松閣,會有車在樓下等您。”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直接告知了時間地點,電話隨即結束通話。
一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公寓樓下。李世安換了身最整潔的衣服,坐了進去,車子平穩地駛向城外。
聽松閣並非營業場所,而是一處掩映在山林間的私人院落,清幽至極,也隱秘至極。
李世安被引至一間臨水的茶室,木格窗外是幾竿翠竹和潺潺溪流,環境雅緻,卻透著貴氣。
林盼已經在了。
她穿著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開司米披肩,正低頭專注地沏茶,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聽到腳步聲,她並未抬頭,只淡淡道:“坐。”
李世安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微微頷首,沒有僭越地稱呼甚麼,只是保持了最基本的禮節姿態。
他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林盼將一杯清澈的茶湯推至他面前,這才抬眼看他。
“嚐嚐,今年的明前龍井。”她語氣平常,好像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茶敘。
李世安端起茶杯,淺啜一口,他不懂茶,卻也覺得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好茶。”他低聲說。
林盼微微一笑,也端起自己那杯,緩緩品著。
茶室裡一時間只有溪流的淙淙聲。
幾分鐘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安臉上:
“李世安,原名十一,風沙縣孤兒院出身。”
“二十歲透過晨曦計劃資助入讀A大經濟學院,後因個人作風問題引發輿論風波,受到記過處分,最終選擇離校。”
“現有一妹妹楊安寧,身患重症,目前正在接受治療。”
李世安的指尖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他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
林盼停頓了片刻,給他消化的時間,也在觀察他的反應。見他並未失態,才繼續說道:
“我還了解到,你和小止,小時候在風沙縣有過一段短暫的接觸。”
李世安絲毫不意外林盼的調查,但親耳聽到如此清晰直白的複述,仍像被剝光了置於冰天雪地。
林盼放下手中的茶杯,繼續說:
“李世安,你很聰明,應該明白,小止現在所走的每一步,都不僅僅關乎他個人。他的身份,他的姓氏,決定了他的人生軌跡承載著遠超你想象的重量和期待。”
“他進入娛樂圈,家裡已經做出了極大的讓步和容忍。但這容忍,是有底線的。”
“我作為他的母親,有責任在他可能行差踏錯,或者被無關緊要的人事牽絆時,幫他看清前路,做出最符合他長遠利益的選擇。”
鋪墊至此,條件呼之欲出。
林盼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松樹,彷彿在欣賞風景:
“離開他。”
“帶著你妹妹,去一個你們想去的、安靜的地方。你妹妹後續所有的治療費用,以及一筆足夠保障你們未來安穩生活的資金,我會安排妥當。”
她不再說話,重新端起茶杯,氣定神閒地品著,將最後的選擇權,留給了李世安。
這其實根本不是一場需要討價還價的交易,而是一個通知,一個由上位者做出的安排。
茶香嫋嫋,溪水潺潺,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這間茶室靜謐美好得像世外桃源。
李世安靜靜地坐著,許久,許久。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說:“我明白了,夫人。”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
“我答應。”
林盼似乎並不意外他的選擇,她微微頷首。
“具體的手續和行程,會有人和你對接。”她站起身,理了理披肩,“茶不錯,可惜涼了。”
她不再看李世安,徑直離開了茶室。
李世安獨自坐在原地,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竹影搖曳,溪水歡快。
他緩緩將杯中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香猶在,卻只剩下滿口冰冷的苦澀。
他履行了與真正掌權者的“契約”。
用他的離開,換取小寧活下去的資本。
至於那份與辛止的五年契約,在辛家真正的掌權者面前,不過是一張隨時可以作廢的廢紙。
李世安被送回到公寓,他開始平靜地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憐的行李。所有的物品加起來,不過一個簡單的行李袋。
他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前幾天醫院剛發來的關於楊安寧病情穩定,可以考慮進行下一階段治療的好訊息,無聲笑了下。
他站在客廳中央,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暫時庇護了他和小寧的地方。
然後,他走進書房,拿起紙筆,在便籤上留下了一行字。
字跡工整,內容簡短。
他將便籤壓在書房桌面的鎮紙下。
做完這一切,他拉上行李袋的拉鍊,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門口。
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