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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新年

2026-04-09 作者:朝思暮夢

第34章 新年

辛止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低垂著頭,幾乎要將自己縮排圍巾裡的人。

雪花落在他淺褐色的眼眸中,融化,帶來一絲微涼的溼意。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動作並不算十分溫柔,卻帶著一種明確的意圖,輕輕揮了揮李世安針織帽上積攢的薄雪。

接著,手指順勢向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圍巾,將那張泛紅的臉頰更嚴實地遮擋起來,只留下那雙因緊張而微微顫動睫毛的眼睛露在外面。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李世安冰涼的耳廓,帶來一絲短暫異樣的觸感。

然後,他收回手,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李世安耳中:

“雪大了,回去吧。”

沒有評價那個答案,沒有追問,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彷彿剛才那個直抵人心的問題從未被問出過。

他說完,便轉身,率先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腳步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李世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耳廓被觸碰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看著辛止在雪中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茫然。

所以辛止。

我開始對你產生意義了嗎?

寒風捲著雪花撲打在臉上,他猛地回過神,拉高了圍巾,低著頭,快步跟上了前方那個身影。

雪,確實越來越大了。

時間也悄然滑向了歲末。

新年前夕,辛止提前告知,除夕和初一需回辛家老宅。

李世安了然地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在他出發前,默默將他的隨身物品檢查了一遍。

西山辛家老宅的新年,是另一套精密運轉的儀軌。

飛簷斗拱下張燈結綵,卻透著一股不容僭越的肅穆。空氣裡瀰漫著特供香茗和古董傢俱的沉木香,以及權力無聲流淌的氣息。

除夕夜,家宴設在大宅正廳,水晶燈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

辛天翊與林盼端坐主位,辛明宇坐在父親下首,辛止的位置則在母親旁邊。

菜品極盡精緻,席間話題圍繞著國際形勢、部委動態、重點專案,偶爾穿插對晚輩的詢問與提點。

林盼替辛止布了一箸菜,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

“小止,王市長家的若曦還記得吧,那孩子剛從法國回來,對藝術管理很有見解,你們年輕人應該多交流。”

辛止垂眸,看著碗中那塊剔除了所有骨刺的魚肉,淡淡“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辛天翊的目光掠過小兒子,轉向辛明宇,詢問某項政策的影響,父子間的對話嚴謹而高效。

辛止置身其間,如同一個完美的擺件,符合所有禮儀,情緒卻疏離地懸浮在喧囂之上。

他偶爾回應兄長的舉杯,與前來敬酒的世交叔伯頷首致意,一切都恰到好處,卻也到此為止。

守歲是在偏廳的茶室,炭火咕嘟,茶香嫋嫋。

林盼與幾位留宿的女眷閒話,話題總是不經意地落到適齡晚輩的婚事上。

辛止藉口透氣,走到了連線後花園的廊下。

冬夜的寒風瞬間穿透了單薄的羊絨衫,帶來刺骨的清醒。

廊簷下掛著的仿古宮燈在風中微微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遠處山影漆黑如墨,吞噬了所有聲響,只有老宅深處隱約傳來的笑語,更襯得此處寂寥。

他背靠著冰冷的廊柱,望著虛空,指尖無意識地在木質欄杆上敲擊著某種不成調的節奏。

這裡的一切都很好,符合他應有的一切規格,卻讓他感到一種嵌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空茫。

“小止。”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辛止回過頭,看到兄長辛明宇也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厚實的大衣。

“外面冷,也不多穿點。”

辛明宇將大衣遞過來,語氣是兄長特有的關懷。他走到弟弟身邊,同樣倚著廊柱,目光也投向深沉的夜色。

辛止接過衣服披上,卻沒說話。兄弟倆一時無話。

過了一會兒,辛明宇側過頭,看著弟弟在昏暗光影下顯得格外冷峻沉默的側臉,緩聲開口:“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辛止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看著遠處,彷彿要將那片黑暗看穿。廊下的燈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緒。

就在辛明宇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換個話題時,辛止卻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這世間最信任的兄長求索一個答案:

“哥,”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詞句,“為甚麼我……面對感情,總是很遲鈍呢?”

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近乎困惑的陳述。

像是一個在情感的荒原上獨行了太久的人,終於停下來,茫然四顧,卻發現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連最基本的感知都變得模糊。

辛明宇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弟弟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在他的印象裡,辛止從小就目標明確,性格里有種近乎冷酷的清晰,鮮少為情感所困。

他看著弟弟線條緊繃的側臉,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心疼。他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試圖給這個在感情上似乎天生缺了一根弦的弟弟一些指引。

“小止,”辛明宇看向遠處,聲音放得很緩,“其實……多數人在愛的當下,是感覺不到的。”

“愛往往不是瞬間的雷霆,而是無聲的浸染。它可能藏在日復一日的習慣裡,藏在某個不經意的回眸中,藏在失去時才驚覺的空洞裡。”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辛止:“我們小止……是遇到這個人了嗎?”

辛止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承認。

“算是吧。”

良久,他終於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卻已然洩露了太多資訊的回答。

辛明宇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瞭然,也微微一沉。他了解自己的弟弟,能讓他用“算是吧”來回答,已然說明了那個人的不同尋常。

而辛止此刻的迷茫與不自知,恰恰可能是最危險的訊號,因為不自知,所以不懂珍惜,不懂呵護,甚至可能會用最習慣的冷漠去傷害。

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揉了揉辛止柔軟的發頂。這個親暱的動作讓辛止身體微微一震,卻沒有躲開。

“小止,”辛明宇說,“如果遇到了……就好好珍惜。”

寒風捲過,宮燈搖晃。

辛止站在兄長的掌心之下,感受著那久違的,屬於家人的溫暖觸碰,耳邊迴盪著兄長那句沉甸甸的“好好珍惜”。

珍惜甚麼?

珍惜那個安靜地存在於他公寓裡,像空氣一樣自然而然,卻又似乎隨時可能消散的人嗎?

珍惜那份他至今無法清晰定義,卻已經開始悄然影響他情緒、牽動他歸途的感覺嗎?

他依舊茫然。

但兄長的這句話,像一顆種子,被寒風裹挾著,落在了他情感荒原那片堅硬冰冷的凍土上。

是否會發芽,何時能破土,無人知曉。

辛明宇收回了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進去吧,外面太涼。”

“嗯。”辛止低低應了一聲,跟著兄長轉身回到屋內。

初一,整個老宅更是馬不停蹄。

上午是家族內部的祭祀與團拜,下午則要接待絡繹不絕的訪客。

軍、政、商介面孔來來往往,祝福與寒暄之下,是無數資訊的交換與關係的確認。

辛止穿著手工定製的西裝,扮演著無可挑剔的辛家小少爺,嘴角保持著得體的弧度,眼神卻愈發沉寂。

直到下午三四點鐘,一波訪客高峰暫歇。辛止尋了個空隙,走到父親書房外,輕輕叩門。

“進來。”

辛天翊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辛止推門而入,辛天翊正在看一份文件,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

“父親,我晚上需要回市區。”辛止語氣平靜,“明天一早劇組有拍攝任務,導演要求所有主演提前到場準備。”

理由充分且職業。他對工作的重視,在父母眼中雖是任性,卻也是無可指摘的正事。

辛天翊放下文件,審視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鷹:“才待了一天半。”

“拍攝計劃是年前就定下的,導演很嚴格。”辛止面不改色,迎接著父親的審視。

果然,辛天翊沉默了片刻,終是擺了擺手:“去吧。言行謹慎,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父親。”

從書房出來,又去母親林盼處告辭。

林盼顯然不那麼樂意,但辛止抬出了“導演”、“職業道德”一連串詞彙,最終她也只能蹙著眉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多添衣服”,便放行了。

暮色四合時,辛止的車駛離了西山那片被森嚴警衛與參天古木環繞的區域。城市的燈火逐漸稠密,喧囂的人間煙火氣透過車窗漫進來。

他摘下為了應付場合而戴上的低調腕錶,隨手扔在旁邊座位上,揉了揉眉心。

老宅那種無處不在,需要時刻校準言行分寸的緊繃感,隨著距離拉遠而緩緩消散。

當他用指紋開啟星野頂層公寓的門時,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包裹了他。

溫暖、寧靜,混合著食物微微的香氣和植物根莖幹淨的泥土味。沒有薰香,沒有寒暄,只有一室為他亮著,恰到好處的暖黃燈光。

電視開著,播放著熱鬧重播的新年晚會,音量調得很低,成了溫馨的背景音。

窗臺和茶几上添了幾盆應景的水仙和銀柳,嫩黃與銀白點綴著室內的冷色調。

而餐廳的桌上,竟擺著幾碟清爽的家常菜,用精緻的保溫蓋罩著,旁邊還溫著一壺澄澈的蜜色茶湯。

李世安正蜷在客廳沙發靠窗的一角,身上搭著一條灰色的薄羊絨毯,手裡拿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書。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是辛止時,眼睛微微睜大,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放下書,有些匆忙地站起身,薄毯滑落一角。

“你……怎麼回來了?”他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意外,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我……以為你會在那邊多待幾天,就自己隨便做了點吃的。”

辛止的目光掃過餐桌。

清蒸鱸魚、白灼菜心、山藥排骨湯,還有一小碟他上次無意多夾了兩筷子的酸辣藕丁。

他的目光又落回李世安身上。青年穿著米白色的柔軟家居服,頭髮有些蓬鬆,臉頰被暖氣燻出健康的淡粉色,眼神清澈,驚訝褪去後,慢慢漾開一種很淺的微光。

“嗯,那邊沒事了。”

辛止淡淡應道,脫下帶著室外寒意的長大衣。

李世安已經快步過來,極其自然地接過,熟練地掛進玄關的衣帽間,又從鞋櫃裡拿出他的室內拖鞋。

“你吃過了嗎?這些菜應該還溫著,要不要……再吃點?”

李世安走到餐桌邊,揭開保溫蓋,熱氣混雜著食物樸素的香氣升騰起來。

辛止沒說話,走到桌邊坐下。排骨湯燉得奶白,香氣撲鼻。李世安給他盛了一碗湯,又添了半碗米飯。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公寓裡安靜極了,只有碗筷偶爾的輕碰,和電視裡隱約傳來的、屬於大眾的歡聲笑語。

“老宅那邊……很熱鬧吧?”李世安舀了一勺湯,輕聲問。

“嗯,”辛止夾了一塊魚肉,肉質鮮嫩,火候完美,“人多,吵。”

簡單的幾個字,卻比在老宅一整天的周旋更接近真實感受。

李世安似乎聽懂了,沒有再追問,轉而說起楊安寧今天精神很好,在電話裡說了許多病房趣事,還學著護士的樣子祝他新年快樂。

辛止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他在聽,這頓飯吃得緩慢而安寧。

飯後,辛止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去書房。李世安收拾了碗筷,很快泡了一壺清口的桂花烏龍端過來。

兩人移步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腳下是萬丈紅塵,燈火如星河倒瀉,蜿蜒至視野盡頭。遠處似乎還有零星的慶祝聲響,隱隱約約,更襯得此處靜謐。

他們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璀璨卻遙遠的夜景,誰也沒有說話。一種飽足而平靜的氛圍在空氣中緩緩流動,無需言語填塞。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窗玻璃上,映出一前一後兩個模糊的身影。

李世安側過頭,看向辛止優越而冷淡的側臉輪廓。

男人的目光依然落在遠方無盡的夜色與燈火中,但周身那種常有的距離感,在此刻彷彿被室內的暖意悄然融蝕了一層堅冰。

一種衝動,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或許是這太過溫暖的安靜,或許是兩人一起過得第一個新年。

李世安轉回頭,心跳有些快,聲音卻很輕,很穩:

“新年快樂,辛止。”

這是他第一次,在非正式場合、沒有忐忑、如此清晰地、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將一份最尋常的祝福,送給這個對他而言,從來就不尋常的人。

辛止的呼吸頓了一瞬。他沒有回頭,沒有回應,依舊望著窗外。

但李世安從玻璃的倒影裡,似乎看到他那雙總是淡漠的淺褐色眸子,極輕地眨動了一下,彷彿被窗外某處特別亮的光點晃到了。

又或許,只是錯覺。

良久,久到李世安以為他不會再有任何反應時,辛止才極輕地從鼻腔裡應出一個氣音:

“嗯。”

兩秒後,又輕聲說:“新年快樂。”

窗外,城市依舊不眠。

這個新年,他沒有參與盛大的儀式,沒有待在象徵身份的老宅,卻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踏入了一方只為兩人點亮的天地,聽到了一句最簡單的,卻直接落在他名字上的祝福。

或許,有些溫暖,無關喧囂與地位,只在於燈火為誰而亮,祝福為誰而留。

這一隅靜謐,勝過萬千繁華虛禮。

……

不知何時,辛止不再總是將自己關在書房。

他開始習慣在客廳處理工作,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而李世安就在不遠處的餐桌旁安靜地看書,或擺弄著窗臺上那幾盆長勢喜人的綠蘿。

空氣裡只剩下書頁翻動、鍵盤輕響和偶爾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音,卻不再有從前那種刻意維持距離的僵硬感。

有時,辛止會從劇本中抬起頭,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李世安。

這天在書房,正看到李世安踮著腳,費力地想擦書架頂層的浮塵,手臂伸得長長的,衣襬隨之提起,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腰線。

辛止看著那截白皙的面板在眼前晃了晃,眉頭微微蹙起。他放下劇本,起身走過去,默不作聲地接過李世安手中的抹布。

他個子高,輕鬆就夠到了頂層,三兩下擦乾淨,然後將抹布塞回愣住的李世安手裡,整個過程一言不發,又坐回去繼續看他的劇本。

李世安握著尚帶餘溫的抹布,耳根悄悄漫上一點熱意,低頭繼續擦拭低處,動作卻輕快了許多。

“幫我整理一下昨天帶回來的雜誌。”辛止突然出聲。

李世安點點頭,說“好”。

卻在整理辛止帶回來的雜誌時,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一個看起來頗為貴重的金屬鎮紙。

他慌忙彎腰去撿,手指卻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道小口,血珠瞬間滲了出來。

他吃痛地縮回手,正想去找紙巾,旁邊卻伸過來一隻手,精準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辛止。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眉頭微蹙,看著那道細小的傷口。

“別動。”他的聲音很輕,但動作卻帶著很重的力道。

他拉著李世安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仔細沖洗傷口,然後又從鏡櫃裡找出碘伏和創可貼。

辛止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笨拙,消毒時碘伏按上去的刺痛讓李世安輕輕“嘶”了一聲。

辛止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接下來的動作似乎放輕了些許。

他撕開創可貼,小心地貼在傷口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李世安的面板,帶著微涼的體溫。

“以後小心點。”

貼好後,辛止鬆開手,語氣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洗手間。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著手指上貼得有些歪斜的創可貼,心裡卻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流。

這天晚上,辛止結束一個視訊會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xue,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旁邊的水杯,卻發現杯中是剛續上的溫度正好的蜂蜜水。

他抬眼,正好看到李世安轉身走向廚房的背影,圍裙的帶子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意恰到好處地熨帖著疲憊的喉嚨。

這種細緻入微的照顧,如同春雨,無聲無息地滲透。

辛止發現自己開始習慣,甚至依賴,只是他依舊很少表達,像一隻傲嬌小貓。

時間過得很快,首都已經入春。

某個週末的午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半個客廳。

辛止靠在沙發上看新送來的電影劇本,李世安則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邊緣,翻著一本從辛止書架上取下來的舊版《詩經》。

春天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辛止看得有些倦了,放下劇本,揉了揉眉心,視線落在身旁。

李世安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頭微微歪著,靠在沙發坐墊的邊緣,書本滑落在手邊。

陽光勾勒著他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安靜的陰影,呼吸清淺而均勻。

辛止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叫醒他。他伸手,輕輕抽走那本滑落的《詩經》,放在一旁,然後拿起自己剛才搭在沙發背上的薄毯,動作極輕地蓋在了李世安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拿起劇本,卻似乎有些看不進去。

窗外的陽光移動著,室內靜謐而溫暖,只有身邊人清淺的呼吸聲,像最安神的樂曲。一種久違的,近乎安寧的感覺,緩緩包裹住他。

李世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頭往下滑了一點,更緊地靠住了沙發的支撐。

辛止看著,最終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某種認命般的縱容。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出了更多的空間,使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能靠得更安穩些。

他沒有再去看劇本,只是靠在沙發另一頭,閉上了眼睛。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交織的光影。

李世安從沉睡中悠悠轉醒時,眼皮還有些沉重。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與暖意,彷彿被溫柔地包裹著。

他眨了眨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卻有些顛倒的客廳天花板,以及窗外那片已被暮色浸染成深藍的天空。

他愣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是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柔軟的薄毯,記憶漸漸清晰。

他猛地坐起身,毯子滑落,抬頭望向牆上的掛鐘。

六點十分。

他竟然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懊惱瞬間攫住了他。

他怎麼能在辛止身邊睡得這麼沉,還錯過了準備晚餐的時間。他慌忙掀開毯子起身,腳踩在地毯上還有些發軟,大概是睡得太久了的緣故。

他正要轉身走向廚房,書房的門卻在這時被輕輕推開了。

辛止走了出來。他似乎剛結束一段工作,他看到站在客廳中央,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茫然和些許慌亂的李世安,腳步微微一頓。

“醒了?”辛止的聲音很平淡。

“嗯……抱歉,我睡過頭了。”李世安說,“你……晚飯想吃甚麼?我現在就去做。”

辛止的視線在他微微泛紅的睡顏和略顯凌亂的髮梢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平淡地給出了答案:

“麵條。”

很簡單的要求。

“好,我馬上去做。”李世安應下,轉身快步走進了廚房。

他繫上圍裙,從冰箱裡取出雞蛋、青菜和一小盒精瘦肉末。

動作熟練地起鍋燒水,另一邊開始準備肉末和配菜。廚房很快瀰漫開食物被熱油激發出的溫暖香氣。

辛止沒有回書房,也沒有去客廳。他走到了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邊,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了下來。這個位置恰好能看到李世安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

暖黃的燈光下,青年清瘦的身影被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攪動著鍋裡的麵條,防止粘連,側臉在蒸汽氤氳中顯得格外沉靜。

圍裙的帶子在他細韌的腰間繫成一個簡單的結,隨著他輕微的動作而輕輕晃動。

辛止沉默地看著,沒有出聲打擾。他手裡把玩著一個金屬打火機,開合間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在這充滿食物香氣的靜謐空間裡,顯得並不突兀,反而像某種安寧的節拍。

辛止是不抽菸的,但是總喜歡收藏、把玩著這些小玩意。

李世安能感覺到身後那道注視的目光,這讓他起初有些緊張,動作都比平時僵硬了幾分。

但辛止一直很安靜,只是看著,更像是一種單純的陪伴。

這份無聲的注視逐漸讓李世安放鬆下來。他撈起煮好的麵條,過了一遍涼水使其更筋道,然後開始煎蛋。

金黃的蛋液在熱油中迅速凝固成型,邊緣泛起誘人的焦脆。他將煎蛋和炒好的肉末青菜鋪在雪白的麵條上,最後淋上少許自己調製的醬汁和幾滴香油。

兩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肉末青菜煎蛋面被端上了中島臺。

“好了。”

李世安將筷子遞給辛止,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他的臉頰因為廚房的熱氣而微微泛紅,額角還有細小的汗珠。

辛止接過筷子,看了看面前這碗冒著騰騰熱氣的麵條,又抬眼看了看對面鼻尖沁著汗的李世安。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條軟硬適中,裹著醬汁和肉末的鹹香,煎蛋的邊緣焦脆,內裡溏心微微流淌,混合著清爽的青菜,簡單的味道卻異常妥帖,順著食道一路溫暖到胃裡。

他吃得很安靜,但速度並不慢。

李世安見他開始吃了,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來。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安靜地分食著兩碗最普通不過的麵條。

窗外是漸深的暮色和初上的華燈,窗內是氤氳的蒸汽和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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