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哥就是你的家
李世安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颱風所有的寒意都在這一刻鑽入了他的骨髓。
灰敗的天空下,是少女淒厲的哭聲,是鎮上鄰居們沉重的嘆息,是河流依舊無情的奔流聲。
元寶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溼漉漉地蹭著他的腿,發出細微的嗚咽。
楊安寧的哭聲已經從最初的嘶聲力竭,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壓抑的抽噎。
她跪在楊叔楊嬸冰冷的身體旁,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鎮上幾位年長的婦人紅著眼圈,試圖將她攙扶起來,她卻只是死死攥著楊嬸早已僵硬的衣角,不肯鬆手。
李世安站在她身後,他看著眼前這對給予他短暫溫暖的夫婦,看著他們被河水泡得發白的臉龐,看著楊叔至死都緊握著的那截破漁網……
一種巨大而熟悉的無力感,就像聽泉灣渾濁的河水,再次將他淹沒。
他以為自己在這裡找到了歸宿,卻沒想到,這個“家”如此輕易地就被命運碾碎。
“十一哥哥……”
楊安寧忽然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他,那雙曾經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紅腫不堪,盛滿了全然的恐懼和迷茫,她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全世界拋棄後的絕望,顫聲問:
“世安哥……小寧是不是……又沒家了?”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李世安。那個“又”字,道盡了他們從孤兒院就開始流離失所的命運。
剎那間,所有的恍惚和冰冷都被這股刺痛取代。
他看著小寧,看著這個他從小護著,如今再次孤苦無依的妹妹,一股責任與悲愴的力量,從他幾乎枯竭的心底湧了上來。
李世安極其艱難地蹲下身,伸出那雙沾著泥汙的手,輕輕覆在楊安寧冰冷的手背上。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聲音也因為壓抑著巨大的情緒而異常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一字一句地說:
“不。”
“小寧有家。”
他凝視著女孩盈滿淚水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告訴她:
“以後,哥就是你的家。”
楊叔楊嬸的葬禮辦得簡單而倉促。颱風過後的聽泉灣鎮百廢待興,悲傷也被迫為生存讓路。
李世安用自己所有的積蓄,加上鎮上鄰里湊的一些錢,在鎮外的山坡上為兩位善良的老人尋了一處安靜的墳塋。
沒有繁複的儀式,只有李世安和哭到幾乎虛脫的楊安寧,以及幾位關係最近的鄉親,在悽風苦雨中送了最後一程。
葬禮結束後,巨大的悲痛和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徹底擊垮了楊安寧。
她開始持續低燒,精神萎靡,食慾不振,原本就單薄的身體更是迅速消瘦下去。
起初,李世安只當她是傷心過度,加之淋雨受了風寒,便在鎮上診所開了些藥。
然而,幾天過去,楊安寧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急劇加重,開始出現高燒不退、腹部隱痛甚至嘔吐的症狀。
鎮上的醫生面色凝重,建議立刻去縣醫院做全面檢查。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不敢耽擱,立刻帶著昏昏沉沉的楊安寧趕往風沙縣人民醫院。
一系列檢查下來,等待結果的時間漫長而煎熬。李世安坐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長椅上,看著楊安寧蒼白如紙的小臉,心中充滿了恐懼。
當醫生拿著化驗單和影像報告走出來,神情嚴肅地將他叫進辦公室時,李世安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李先生,您妹妹的情況……很不樂觀。”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檢查結果顯示,肝臟部位有巨大佔位,甲胎蛋白指標異常增高,結合臨床症狀,初步診斷是……”
“肝癌晚期。”
“晚期”兩個字,砸的李世安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下意識地扶住了冰冷的牆壁。
“……晚期?”他的聲音乾澀,“醫生,是不是……弄錯了?她還那麼小……”
醫生嘆了口氣,眼中帶著同情:“我們理解家屬的心情。但影像學和血液檢查的結果都指向這個診斷。這種病在青少年中雖然罕見,但並非沒有先例。而且,發現得太晚了。”
“那……那還能治嗎?”李世安聲音顫抖。
“治療是肯定的,但情況非常嚴峻。”醫生斟酌著用詞,“目前可以考慮介入治療、靶向藥物,如果條件允許,最好能轉到首都的大醫院評估肝移植的可能性。但是……”
“……這些治療費用,都非常高昂。尤其是後期的靶向藥和移植手術,對於普通家庭來說,是天文數字。你們……要做好心理和經濟上的雙重準備。”
李世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生辦公室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到楊安寧病床前的。
女孩因為注射了藥物暫時睡去,呼吸微弱,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痛苦地蹙著。
肝癌晚期……
天文數字的治療費……
他看著病床上小寧蒼白瘦削的臉,她還那麼年輕。自己已經爛在了泥裡,可她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寧死。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從他眼底升起。
李世安輕輕給楊安寧掖了掖被角,轉身走出了病房。
他攥緊了口袋裡那張寫著高利貸地址的皺巴巴紙條,那是他昨夜在縣醫院附近電線杆上撕下的。
他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
一家門面狹小,招牌上寫著“迅捷小額貸款”的店鋪出現在眼前,玻璃門上貼著模糊的磨砂膜,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就是這裡了。
李世安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腳,正準備踏入那扇可能通往萬劫不復的門——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在他口袋裡響了起來。他動作一滯,有些茫然地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來自首都的陌生號碼。
首都?
誰會從首都給他打電話?他的人際關係簡單到近乎透明。
他猶豫著,指尖在接聽和結束通話之間徘徊。良久,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聽不出年紀和情緒的男聲,語速平緩:
“李先生,您好。冒昧打擾。或許我們可以見面聊一聊。”
“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對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報出了一個地址,“如果您願意,半小時後,我們在人民醫院對面的咖啡廳見一面,或許可以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說完,對方不等他回應,便禮貌地結束了通話:“期待與您見面。”
電話裡只剩下忙音。
李世安僵在原地,他緩緩放下手機,回頭看了一眼那家“迅捷小額貸款”,又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那個陌生的首都號碼。
一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彷彿一個提線木偶,每一步都在別人的注視之下。
去,還是不去?
他沒有猶豫太久,相比於踏入眼前這扇幾乎註定是深淵的門,那個來自首都的電話,至少提供了一絲不確定的可能。
半小時後,李世安走進了那家咖啡廳。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面容普通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見他進來,抬手示意了一下。
李世安走過去,在男人對面坐下。男人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將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推到他面前。
“李先生,請過目。”
李世安愣住了,他困惑地接過那份文件。紙張質感很好,他帶著疑慮翻開,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印刷清晰的條款。
合同並不冗長,核心內容簡單到令人心驚:
甲方:辛止
乙方:李世安
核心條款:
1.乙方自願擔任甲方的私人助理,合約期限為五年。
2.合約期間,乙方需無條件服從甲方的一切合理工作安排與指令。
3.作為報酬及附加條款,甲方將全額承擔楊安寧女士自本合約生效之日起,一切因肝癌產生的醫療費用(包括但不限於檢查、藥物、介入治療、手術、住院及後續康復費用),直至其康復或醫學上確認無需進一步治療為止。
沒有具體的薪資數字,沒有明確的工作時間,沒有詳細的職責描述。
只有兩個冰冷的核心詞:五年,聽話。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額外要求,甚至明確寫明瞭會承擔楊安寧全部的治療費用,直至最終。
李世安的手指死死捏著合同邊緣,紙張因他的用力而微微變形。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陌生男人:“……這是甚麼意思?辛止……他想幹甚麼?”
男人面色不變,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少爺只是為您提供了另一個選擇。”
李世安並沒有對這份合同感到欣喜,他更多的是覺得荒唐。
荒唐到可笑。
辛止知道他走投無路,知道他差點要去借高利貸。
所以,在他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刻,派人送來了這份看似是救贖,實則是另一種形式賣身契的合同。
五年,聽話。
用五年的自由和尊嚴,去換小寧活下去的機會。
這確實比高利貸划算多了。
他的自尊……還挺值錢的。
李世安看向窗外,望向醫院住院部那扇扇窗戶,其中一扇後面,躺著他生命垂危的妹妹。
他想起了小寧抓著他的手,哭著問“是不是又沒家了”。
他想起了醫生那句“天文數字”。
他所有的憤怒和屈辱,在冰冷的現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合同上“承擔楊安寧女士……全部醫療費用”那行字。這行字,像一道堅固的枷鎖,也像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男人靜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掙扎和最終的選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咖啡廳裡的舒緩音樂被隔絕開來,李世安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沉重而混亂的心跳聲。
最終,他說:“……筆。”
男人沉默地遞上一支精緻的鋼筆。
李世安接過筆,他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的空白處,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世安。
簽完字,他直起身,將合同和筆遞還給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後續的治療安排,會有人直接與您對接。”男人收起合同,微微頷首,“李先生,請做好準備,近期會接您和楊安寧小姐前往首都。”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利落地起身離開,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世安靜靜坐在那裡,巨大的困惑和疑慮湧上來。
為甚麼?
辛止為甚麼要這麼做?
這絕不是甚麼善心大發。
那個冷漠權衡利弊的世家少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他曾經視若無睹的人伸出援手。
承擔小寧全部的醫療費用,直至最終。這需要耗費的財力物力,絕非小數目。而換取的,僅僅是他李世安五年的“聽話”?
他李世安有甚麼價值,值得辛止付出這樣的代價?
他想起過去在臺球廳,辛止看他時那帶著些許玩味和居高臨下的眼神;想起情書被公開後,辛止那置身事外的冷漠;更想起那個生日夜晚,在湖邊,辛止決絕離開的背影……
痛苦和屈辱的記憶如同荊棘,纏繞著他的心臟。
那麼,動機是甚麼?
是憐憫嗎?還是戲弄?
各種猜測在他腦中激烈碰撞,卻沒有一個答案能讓他安心。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枚突然被投入巨大棋盤的棋子,看不清執棋者的意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被推向何方。
唯一明確的,是他已別無選擇,只能在這盤棋裡,扮演好那個“聽話”的角色。
李世安出賣了自己,卻連買主的確切動機都無從知曉,這種未知,比明確的惡意更讓人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思緒強行壓下,無論辛止的目的是甚麼,現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寧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