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再遭變故
李世安怔怔地看著那張照片,內心不由得有些感嘆:“他真的天生就是要站在頂端的人!”
“世安哥!媽讓我給你送點剛蒸的米糕!”
楊安寧清脆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傍晚的寂靜。
她拎著個小竹籃,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臉上洋溢著屬於這個年紀的無憂無慮。見李世安坐在石頭上盯著手機發呆,她好奇地湊過頭去。
“呀!這個辛止長得真好看!”楊安寧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發出一聲純粹的驚歎。
“最近班上好多同學都在討論他呢!說他是甚麼……哦對,新晉男神!世安哥,你也關注他呀?”
李世安猛地按熄了螢幕,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劇烈情緒,喉嚨發緊,一時說不出話來。
楊安寧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她的記憶深處,那個十年前只在風沙縣孤兒院出現過短短半月,被她跟在屁股後面模糊喊著“辛止哥哥”的小少年,早已在漫長的歲月和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中被淡忘、掩埋。
她只是覺得,世安哥哥的臉色,似乎蒼白了些。
“哥,你沒事吧?是不是吹風著涼了?”她擔心地問,把手裡的竹籃往前遞了遞,“快嚐嚐米糕,還熱乎呢。”
李世安緩緩抬起頭,強迫自己扯出一個極其微弱的笑,搖了搖頭。他接過籃子,說:“我沒事,謝謝小寧。”
他站起身,背對著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脆弱的嫩芽,和那隻不知何時又跟過來在他腳邊磨蹭的小貓,輕聲道:“外面涼,進屋吧。”
他走在前面,背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單薄而寥落。
那隻橘貓喵嗚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尾巴高高翹起,固執地追隨著這片土地上,它為自己選擇的溫暖。
首都,林盼辦公室。
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批閱一份報告,姿態優雅從容,一如她處理所有政務時那般,冷靜、高效,不帶多餘情緒。
秘書輕敲房門後進來,將一份沒有任何標識的文件夾放在她手邊。
“主任,這是陳繼川那邊按季度遞交的關於小少爺近期動態的補充說明。”
林盼“嗯”了一聲,並未立刻停下手中的筆。直到處理完當前的文件,她才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夾,動作不疾不徐。
她對自己這個小兒子的動向並非事事過問,但也保持著必要的瞭解。
尤其是在他與家裡關係因進入娛樂圈一事變得緊張,以及他父親明確表示要“晾一晾他”之後,某些必要的關注更不可少。
她知道辛止動用過陳繼川,只當是處理些他不便親自出面的瑣事,或是應對父親那邊的壓力。
然而,當她翻開文件夾,看到裡面簡潔卻資訊明確的彙報時,修剪精緻的眉梢動了一下。
彙報的核心只有一個名字:李世安。
後面附著簡短的背景:風沙縣孤兒院出身,曾就讀A大,因故退學,現居聽泉灣鎮。
最關鍵的是行動摘要:持續保護及監控。起因:目標曾在聽泉灣投河,被我方人員按指令救起並妥善安置。
林盼的目光在“投河”、“救起”、“持續保護”這幾個字眼上停留了片刻。房間裡靜得能聽到落地鍾指標走動的細微聲響。
她合上文件夾,指尖在光潔的木質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平穩如常:
“讓小止晚上回來一趟,就說我找他有點事。”
晚上,辛家大宅。
辛止面對母親突如其來的召喚,心下有些許猜測,但面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淡漠。他走進書房時,林盼正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景。
“媽。”辛止喚了一聲。
林盼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沒有迂迴,直接切入主題:
“小止,陳繼川最近在幫你保護一個人,叫李世安。”
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辛止眼神微凝,但並未露出驚慌,只是淡淡應道:“嗯。”
他知道這事瞞不過母親,只是沒想到她會親自過問。
林盼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兒子那張繼承了父母優點的俊美臉龐上,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洞察的銳利。
“我記得這個名字。A大那個……寫過情書給你的男孩?因為作風問題被處分,後來退學了?”
辛止的眉頭微蹙了一下,他沒想到母親連這件事都知道。
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極淡的不適,但他沒有解釋,只是又應了一聲:“嗯。”
林盼停下腳步,站在辛止面前,打量著他。
她瞭解自己的兒子,辛止並非熱心腸的人,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人投入如此持久的關注,尤其在這個節點,在他自身也面臨家族壓力的時候。
空氣安靜了幾秒,林盼的聲音放緩了些,她看著辛止的眼睛,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最核心的問題:
“小止,”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喜歡男人?”
辛止幾乎是立刻,沒有任何猶豫地否認,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冷硬:
“不是。”
他的否認太快,太乾脆,反而透出一種欲蓋彌彰的味道。
或許連他自己都還未釐清對李世安那種複雜的關注究竟源於何種情感,但“喜歡男人”這個定義,與他從小接受的觀念、與他固有的認知產生了強烈的衝突,讓他下意識地第一時間排斥。
林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裡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書房內的氣氛有些凝滯。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不是就好。”她轉身走回辦公桌後,語氣帶著一絲告誡,“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該走的路。有些無謂的人和事,不值得分散精力,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候。”
辛止站在原地,母親的話在他耳邊迴響,而那句乾脆的否認之後,心底某個角落卻彷彿空了一塊,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悄然滋生。
他抿緊了唇,沒有回應。
他知道,關於李世安的事,在母親這裡,暫時畫上了一個句號。但這個句號,卻在他自己的心裡,撕開了一個更大的問號。
幾天後,恰逢祁于飛父親祁宏毅的生日,在家中辦了個小型的家宴。
辛止因為與祁于飛的關係,以及祁家與辛家的世交情誼,也受邀前往。
祁家的別墅客廳裡,氣氛輕鬆。
祁父雖已退役經商,但軍人豪爽本色未改,幾杯酒下肚,話便多了起來。他看著眼前這幾個從小看到大的晚輩,眼中帶著長輩的慈愛和追憶。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你們這些小毛頭都這麼大了。”祁父感慨著,目光落在辛止身上,“我記得你小子小時候,可沒現在這麼沉穩。十一二歲那會兒,調皮得很。”
辛止端著酒杯,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話,他一向對憶舊興趣不大。
祁父卻談興正濃,自顧自地說下去:“尤其是跟你爸去風沙縣扶貧那次,回來可是黑瘦了一圈,還跟我們顯擺,說在那兒當了半個月的孩子王,屁股後頭總跟著一群小不點兒,一口一個‘辛止哥哥’叫得可親了。”
“風沙縣”這三個字,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辛止的神經,他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趙磊在一旁聽得有趣,插嘴道:“真的假的?祁叔,止哥還有這麼‘親民’的時候呢?想象不出來啊!”
祁父哈哈一笑:“那還有假?那邊條件苦,孤兒院的孩子更是可憐。小止把自己帶去的零食和文具分了個精光。回來還悶悶不樂了好幾天。”
“剛回來還總唸叨著,怎麼十一還不寄信給我?”
“十一是誰啊?”趙磊問。
“是小止在那邊交的新朋友吧。”
他們之後說的話,辛止已經聽不見了。
“十一”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原來,他們之間,真的有過交集。
不是在他模糊記憶的A大,而是在更早被他遺忘的風沙縣,在他十一歲的那年。
所以他才會在聽到“風沙縣”和“十一”時,產生那種莫名的熟悉感。
所以那個李世安看他的眼神,才會那麼複雜,包含了太多他當時無法理解的東西。
原來,那不是無緣無故的注視,那是跨越了漫長時光來自故人的凝望。
辛止十三歲生日前曾發過一場極其嚴重的高燒,持續多日,險些危及生命。
病癒之後,他發現自己十三歲之前的記憶變得支離破碎,許多事情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或徹底遺忘。
十三歲那場高燒帶走了太多記憶。
辛止臉上終於沒了淡漠,儘管他極力維持著鎮定,但眸底翻湧的震驚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依舊沒能完全逃過坐在他對面的白景文的眼睛。
白景文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鏡。
祁于飛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立刻給他父親夾了一筷子菜:“爸,您喝多了,盡說些陳年舊事,吃點菜壓一壓。”
祁父被打斷,也沒在意,笑呵呵地轉了話題。
辛止垂下眼眸,遮住其中翻江倒海的情緒。
他需要確認。
他需要知道,那個被他遺忘的“十一”,那個在A大承受了無妄之災的“李世安”,究竟在風沙縣,經歷過怎樣的、與他相關的曾經。
他再次聯絡了陳叔,這一次,他的指令更加明確。
“陳叔,查我十一歲那年,跟隨父母去風沙縣扶貧調研的全部行程細節。”
電話那頭,陳叔沉默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良久,他終於開口:
“小少爺,抱歉。這個調查,我無法執行。”
辛止問道:“理由?”
陳叔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奈:“您的指令,一旦涉及您自身的過往行程,並且動用我們這條線上的資源進行調查,按照既定程序,查詢行為和初步報告會同步抄送上將和夫人那裡。”
“……我明白了。”
辛止的聲音冷了下去,帶著一種被規則束縛的慍怒和無力,他乾脆地結束了通話。
時間滑入夏末,聽泉灣鎮在悶熱與潮溼中喘息,空氣彷彿凝固,預示著某種不安。
收音機裡的天氣預報語調一次比一次嚴峻,關於一場代號“海神”的超強颱風的預警,不斷升級。
風起的徵兆在午後變得明顯,天空陰沉得可怕,墨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
楊叔從碼頭回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了一眼在院子裡收拾雜物的李世安和楊安寧,沉聲道:“這次颱風不一樣,怕是要出大事。”
鎮上陷入緊張的備戰。
楊叔和楊嬸忙碌著加固房屋,將重要的物什搬到高處。
楊嬸一邊收拾,一邊卻有些心神不寧,嘴裡唸叨著:“唉,昨天撒下去的那幾片網,怕是來不及收了……那可是新補的網……”
李世安和楊安寧都勸她,網丟了就丟了,人安全最重要。楊嬸嘴上應著,眼神卻總往聽泉灣的方向飄。
李世安也學著楊叔的樣子,用木條加固了自己那間老屋的窗戶。
他屋後的菜園,那些剛剛茁壯起來的菜苗,被他用舊漁網和樹枝小心地遮蓋起來。
那隻不知從何時起便賴在他這裡不走的橘貓,被楊安寧取名為“元寶”。
它似乎也感知到了異常,不再出門溜達,亦步亦趨地跟在李世安腳邊,焦躁地喵喵叫。
颱風在入夜後徹底展現了它的狂暴。風聲如同萬千鬼魅的尖嘯,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厚重的幕布被整個撕碎,狠狠砸向大地。
停電比預想中來得更快,整個小鎮瞬間被拋回原始的黑暗與轟鳴之中。
李世安將自己屋子再次檢查了一遍,確認加固無誤,才在蠟燭搖曳的光暈下,聽著屋外彷彿要毀滅一切的聲勢。
元寶緊緊挨著他,渾身毛髮豎起,發出低低恐懼的嗚咽。
這一夜,在極致的喧囂中,顯得格外漫長而難熬。
凌晨時分,風勢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減緩,但雨依舊滂沱。李世安卻莫名有些心悸,卻只當是風聲作祟。
天光在肆虐後遲遲到來,是一種灰敗毫無生氣的顏色。
颱風過去了,留下滿目瘡痍,斷壁殘垣,傾倒的樹木,堆積的淤泥和雜物,整個聽泉灣鎮如同被巨獸蹂躪過一般。
風雨稍歇,李世安立刻出門檢視情況,首先奔向楊家,楊安寧也剛從她屋裡出來,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
“爸?媽?”她揚聲喊道,聲音在寂靜的廢墟間顯得格外清晰,卻沒有得到回應。
兩人心中同時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們推開楊叔楊嬸的房門,裡面空無一人,床鋪凌亂,一件楊叔常穿的舊雨衣不見了。
“他們……他們不會……”楊安寧的聲音開始發抖,一種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李世安臉色驟變,猛地轉身朝聽泉灣河邊跑去。楊安寧也意識到了甚麼,哭著跟了上去。
河邊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河水暴漲,渾濁湍急,裹挾著斷木和雜物洶湧而下。
岸邊的樹木東倒西歪,幾艘來不及轉移的小船被拍打得支離破碎。
而在那片熟悉的,楊叔平時停靠小船的下游河灘,圍攏著幾個早起的鎮上居民,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嘆息聲。
李世安的心臟像是瞬間被冰封,他撥開人群,眼前的一幕讓他血液逆流,幾乎站立不穩。
楊叔和楊嬸靜靜地躺在泥濘的河灘上,身體冰冷,早已沒有了呼吸。
他們身上還穿著那身厚重的雨衣,楊叔的手裡,甚至還緊緊攥著一截被撕裂的,沾滿汙泥的漁網。
顯然,他們是在凌晨風雨稍歇時,放心不下那點生計,冒險想去收回前一天撒下的漁網,卻被無情的河水吞噬了。
“我們……我們是在下游回水灣那裡發現的……”一個渾身溼透的鄰居沉痛地說道,“拉上來……就沒氣了……”
楊安寧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撲倒在雙親冰冷的身體上,哭聲破碎而絕望:
“爸!媽!你們為甚麼這麼傻啊!為甚麼啊……不是說好了網不要了嗎……為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