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安家
劇烈的咳嗽將李世安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拉扯出來。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低矮的被煙火燻得有些發黑的木樑屋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魚腥味。
他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一個圍著粗布圍裙,面容慈和的婦人就探頭看了過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哎呀,小夥子,你醒了!”
不等李世安發出任何疑問,婦人就扭頭朝著屋外揚聲道,聲音洪亮:“老楊!孩子醒了,快把灶上溫著的薑茶端進來!”
“來了來了!”一個渾厚的男聲應著,腳步聲很快靠近。
李世安茫然地看著這完全陌生的一切,腦子昏沉滯澀。他想撐起身子,卻渾身痠軟無力。
很快,一個面板黝黑,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粗瓷碗走了進來,碗裡冒著滾燙的白氣。
婦人接過碗,坐到床邊,不由分說地就用勺子舀起薑茶,小心地吹了吹,遞到李世安嘴邊。
“快,趁熱喝下去,驅驅寒。”
那薑茶辛辣滾燙,帶著一股老薑特有的衝勁兒和紅糖的甜膩。
他被動地一口接一口被餵了大半碗,劇烈的咳嗽才稍稍平息,冰冷的四肢也彷彿找回了一絲知覺。
就在這時,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孩跑了進來,一下子撲到床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盛滿了擔憂和急切:
“十一哥哥!你感覺怎麼樣?好點沒有?”
十一……哥哥?
李世安有些恍惚,有多久……沒聽到有人這樣叫他了?
他渙散的目光逐漸聚焦,落在女孩的臉上。
那張臉褪去了兒時的稚嫩和蠟黃,多了些健康的紅潤,眉眼也長開了些,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眼角那顆小小的、熟悉的淡褐色小痣……
他嘴唇乾裂,翕動了幾下,廢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幾乎失聲的喉嚨裡擠出一點嘶啞破碎的氣音,看口型,分明是:
“小……九……”
老楊見狀忙開口道:“先別急著說話,大冬天的,在河裡那麼一凍,能撿回條命真是萬幸了!先好好養著,把身子暖過來再說。”
李世安喘了幾口氣,積攢了一點微弱的力氣,再次努力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是……你們……救……了我嗎?”
“算是吧。”婦人,也就是楊嬸,接過話頭,“昨兒個下大雨,我和老楊惦記著之前撒的網,怕被沖走了,就去河邊收網。回來的時候,就在岸邊發現了你,渾身溼透,冰涼的,就剩一口氣了。”她說著,臉上還帶著後怕。
似乎想起了甚麼,楊嬸又補充了一句:“對了,你旁邊還有個揹包,也一起帶回來了。不過裡面東西都溼透了,我給你拿出來晾在灶房了,看看還能不能用。”
李世安混沌的腦子無法思考揹包為何會和他一起出現在岸邊,他此刻連維持清醒都覺得費力。
楊嬸看著他蒼白虛弱,茫然無措的樣子,解釋了一下:“我家丫頭安寧,回來一看就認出你了,說你也是風沙縣福利院出來的孩子。”
“你就安心在這兒住下,把身子徹底養好。其餘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李世安聽著,目光緩緩移回到趴在床邊的楊安寧臉上,女孩用力地點著頭,眼裡有淚光閃爍。
他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最終,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讓他無法再思考更多。
獲救的慶幸?
不,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就連死亡,對他而言,都成了一件未能徹底完成的事情。
首都,北辰府別墅頂層。
晚上八點,辛止站在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燈火如同流動的星河,加密手機響起,是陳叔。
“小少爺,事情已經辦妥。”陳叔的聲音沉穩。
“目標在風沙縣聽泉灣投河,我們的人按照指令第一時間救起。為避免後續關注,已將其安置在聽泉灣鎮下游的岸邊,製造被衝上岸的假象。約十五分鐘後,被鎮上一戶楊姓夫婦發現並帶回家中。”
辛止目光微動:“人怎麼樣?”
“無生命危險,已恢復意識。楊家夫婦是鎮上樸實的一戶人家,五年前領養了風沙縣孤兒院的一個女孩,恰好與目標相識。”
風沙縣...聽泉灣...孤兒院...
這些地名讓辛止心頭泛起一絲模糊的熟悉感,像隔著毛玻璃看風景,隱約可見輪廓卻看不清細節。
“背景核查呢?”辛止不動聲色地問。
“李世安,原名十一,風沙縣孤兒院出身。二十歲透過‘晨曦計劃’資助入讀A大,無複雜社會關係。”
辛止的指尖在玻璃上輕輕一點。
十一……
這個名字讓他心頭那點模糊的熟悉感又清晰了幾分,卻仍然抓不住具體畫面。
“他現在狀態?”
“身體在恢復中,情緒不佳。”陳叔頓了頓,“但還算平靜。”
“繼續保護,不要驚動。”辛止淡淡吩咐,“有任何變化隨時彙報。”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辛止凝視著窗外。此刻,這種熟悉卻又抓不住實質的感覺,讓他感到異常煩躁。
李世安在楊家養了整整一個月。
剛開始幾天,他大多時間都在昏睡與短暫的清醒間交替。
身體像是被徹底掏空後又一點點艱難地重新凝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鈍痛,那是寒氣入肺的後遺症。
在他精神稍好的時候,楊嬸會坐在床邊陪他說說話,多是些家長裡短。
從楊嬸絮絮叨叨的話語裡,他逐漸瞭解了這個位於聽泉灣畔的鎮子。
鎮子不小,依水而建,卻只有極少數住戶是以打魚為生,多數住戶還是種莊稼,鎮子裡的住戶姓氏也很雜。
楊叔楊嬸是鎮上的老住戶,夫妻倆為人厚道,結婚多年卻一直沒能有自己的孩子,覺得家裡不大熱鬧,便商量著去縣裡的福利院領養一個。
“五年前,我和老楊一眼就相中了安寧這孩子,”楊嬸說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安安靜靜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就讓人心疼。我們也沒啥大本事,就想著給她個安穩的家,讓她平平安安長大,所以就給她取名‘安寧’。”
李世安靜靜地聽著,算算時間,小寧被領養時,剛好是他年滿十八歲,不得不離開孤兒院,四處漂泊打工的那一年。
楊安寧每天放學都會跑進來看他,嘰嘰喳喳地說著村裡的事,有時就坐在他身邊安靜地寫作業,時不時遞過一顆水果,然後小聲講些學校裡的趣事。
楊嬸每日變著花樣給他做些溫熱滋補的吃食,老楊叔偶爾會拉著他說些捕魚和莊稼的瑣事。
他們從不問他為何會出現在結冰的河邊,也不問他經歷了甚麼。
李世安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很少說話,一個人的時候就坐在屋前的石階上,望著院外衚衕裡那顆只剩枝幹的槐樹發呆。
身體漸漸恢復力氣,可心裡的窟窿卻始終填不滿。
他還是會在深夜驚醒,夢裡全是佈告欄上刺眼的紅字、高民猙獰的笑臉,還有辛止轉身融入黑暗的背影。
每一次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得生疼。
日子在聽泉灣溼冷的寒風與偶爾透出的稀薄陽光中悄然滑過,轉眼就到了年關。
除夕那天,楊嬸早早開始張羅,小小的院落裡飄出燉肉的香氣。
楊叔提著紅紙回來,拉著李世安一起寫春聯。
李世安的字是當年在孤兒院跟著一位老義工學的,工整清秀,楊叔看著直誇好。
貼春聯、掛燈籠,平日裡寂靜的楊家小院也染上了鮮亮的色彩和難得的喧鬧。
年夜飯很豐盛,都是家常菜,卻擺滿了小方桌。
楊嬸不停地給他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把身體補回來”。
楊安寧興奮地說著吉祥話,窗外不時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屋內暖黃的燈光格外溫暖。
李世安坐在桌前,聽著他們的笑語,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心中五味雜陳。這裡的熱鬧和關懷真實可觸。心底那片荒蕪的凍土,被這暖意燻開了一絲裂縫。
春節過後,天氣似乎並未立刻轉暖,冬日的寒意依舊盤踞。
但節日的餘溫彷彿帶走了些甚麼,又帶來了些甚麼。
李世安依舊沉默,但坐在石階上發呆的時間似乎少了一些。
這是李世安自離開孤兒院後,過的第一個或許能稱之為家的春節。
新學期開始,寒假結束,也意味著新的一年要開始了。
剛開學第一週的週二下午,楊安寧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李世安暫住的小偏房,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世安哥!”她氣喘吁吁,眼睛亮得驚人,“村子最東頭的王爺爺家,你知道吧?他們家在城裡工作的兒子接他們去享福,舉家都要搬走了!”
李世安正靠在床頭看書,那是一本楊叔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舊雜誌。
他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激動的小九,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她在說下去。
“他們家的房子要處理掉!聽說因為急著走,處理起來麻煩,打算低價就賣了呢!”楊安寧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樣子。
“世安哥哥,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就把家安在這裡吧!”
李世安握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一緊。
安家?
這個詞彙對他而言,太過遙遠和奢侈。
他的人生彷彿一直在漂泊,從孤兒院到陌生的城市,從一間出租屋到學校宿舍,從未有過一個真正可以稱之為“家”的落腳點。
首都的經歷更像是一場噩夢,將他對未來最後一點微弱的期盼也擊得粉碎。
如今,在這個意外獲救的偏僻漁村,小寧卻向他提出了“安家”的可能。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
楊安寧見他不出聲,有些著急,扯著他的袖子。
“世安哥,你留下來嘛!這裡雖然比不上城裡熱鬧,但是很安靜。爸媽也肯定高興你留下!你買個房子,就有自己的地方了。”
“以後……以後就不用再到處走了。”
女孩的話語簡單而直接。
有自己的地方……不用再到處走了……
這句話,對他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幾天後,在楊安寧不懈的鼓動和楊叔的陪同下,李世安踏進了村東頭那戶要搬遷的人家。
房子有些年頭了,屋裡有些凌亂。
正在打包行李的王爺爺和老伴接待了他們。
老人很樸實,直接說明了情況,兒子在南方站穩了腳跟,接他們過去,這老房子帶不走,留著也沒用,只想儘快脫手,價格好商量。
李世安仔細看了看房子,屋頂有些地方需要修補,牆壁也有些斑駁,但主體結構還算穩固,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院角有一顆老槐樹。
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心底滋生,這裡破敗,荒僻,卻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寧。
他之前幾年,靠著“晨曦計劃”的資助和兼職打工,確實攢下了一筆對於他而言不算小的積蓄。
原本是想著畢業後租房和立足的希望,如今似乎可以換一種方式,換取一個或許能稱之為歸宿的角落。
交涉的過程比想象中更簡單。
王爺爺見李世安年紀輕輕卻神色沉鬱,又是楊叔帶來的,只當他是外地來的,遭遇了變故的可憐後生。
本就存了幾分同情,加上確實急著離開,幾乎是半賣半送地開了一個極低的價格。
手續辦得很快,在楊叔的幫忙張羅下,簡單利落。
李世安在村子裡安頓下來,他學著村裡人的樣子,在屋後開墾了一小片荒地,種上些容易成活的蔬菜。偶爾,楊叔出船回來,他會去碼頭幫忙收拾漁獲。
鄰居張叔張嬸也是個熱心腸,經常會給李世安送些自己做好的吃食。
期間,他回了一趟孤兒院,院裡的孩子走了一批,又來了一批,如此迴圈,似乎沒有止境。
胡媽媽的身子也不大好了,她的女兒從城裡回來,完全接手了她的工作。
之後,他在楊叔的介紹下,到鎮上的中學做數學代課老師。
工資不高,但勝在穩定,有時間也可以輔導楊安寧的功課。
三月中旬,天氣逐漸回暖。
這週五,李世安剛好沒課,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陽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懶洋洋地灑在小小的院落裡。
李世安閉著眼,感受著那點稀薄的暖意透過眼皮,試圖驅散骨子裡的寒意。
就在這半夢半醒的靜謐中,他感到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毛茸茸的觸感。
他微微睜開眼,低頭看去。
一隻瘦小的橘貓不知何時踱步過來,悄無聲息。
它身上的毛髮不算乾淨,沾了些草屑塵土,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卻清亮有神。
它先是謹慎地嗅了嗅李世安的褲腳,然後,像是確認了甚麼,開始用腦袋和身子一下下親暱地蹭著他的腳踝,喉嚨裡發出細微而滿足的“咕嚕”聲。
李世安身體僵了僵,沒有動。
那貓蹭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驅趕,竟自顧自地在他腳邊的陽光地裡蜷縮下來,尾巴尖悠閒地輕輕擺動,很快便眯起了眼睛,一副全然將他這裡視為安全領地的模樣。
他看著腳下那團毫無防備依偎著他汲取溫暖的毛球,心了軟軟的。他沒出聲,卻也沒有移開腳,任由那小小的生命在身邊安睡。
傍晚時分,陽光褪去了溫度,天色染上灰藍。
李世安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水瓢,走到屋後那片他新開墾的小菜園。地裡剛冒出些稚嫩的綠芽,在晚風裡微微顫抖。
他舀了水,仔細澆灌著,神情專注,內心平靜。
做完這一切,他在菜園邊那塊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習慣性地,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隻舊手機,螢幕有幾道細微的裂痕,是那天晚上磕碰的,被楊嬸撿回來,晾乾後竟然還能開機。
螢幕亮起,連上網路後,各種推送資訊爭先恐後地跳了出來。一條加粗的娛樂頭條,帶著刺眼的紅色標題,毫無預兆地撞入他的眼簾:
《星瀚傳媒官宣:辛止主演年代劇<霧漫長安>,首發路透引爆期待!》
他看了兩秒,點了進去。
標題下面,是一張抓拍的路透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一身民國長衫,身姿挺拔,側臉輪廓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冷峻。
與他記憶中那個穿著昂貴休閒服,在臺球廳燈光下漫不經心揮杆的身影重疊,卻又因戲服的年代感和刻意營造的氛圍而顯得無比遙遠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