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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聽泉灣

2026-04-09 作者:朝思暮夢

第26章 聽泉灣

沉默地在落地窗前又站了許久,直到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辛止終於做出了一個違揹他慣常行事風格的決定。

他走到書房,從抽屜裡拿出一部不常用的加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起。

“小少爺。”聽筒裡傳來一個沉穩、略帶沙啞的男聲,恭敬而不顯卑微。

“陳叔。”辛止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有件事,需要你處理。”

“您請吩咐。”

“幫我查一個叫李世安的人,A大經濟學院的貧困生。”辛止的語速平穩,“先找到他,確認他的安全。如果……再遇到類似今晚在A大後湖的情況,確保他不再受到實質性傷害。手段乾淨點,不必驚動旁人,尤其是高家那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叔顯然已經知曉了今晚報警的事件,但他甚麼也沒多問,只是確認道:“明白。查明目標人身份,保護目標人物安全,低調處理,避免與高家產生直接衝突。需要掌握他的日常行蹤嗎?”

“嗯。”辛止淡淡應了一聲,“有異常再報我。”

“是,小少爺。”

就在陳叔準備領命結束通話時,辛止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補充了一句:“這件事,先不要讓我母親知道。”

這次,陳叔的停頓略微明顯了一些,但回答依舊沒有絲毫猶豫:“明白。我會親自安排,資訊只限於我這邊。”

“辛苦了。”

結束通話,辛止將手機丟回抽屜,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陳叔,全名陳繼川,名義上是母親林盼安排給他的生活助理兼安全顧問,實則背景深厚,能力卓絕,是母親精心為他準備的,一把藏在暗處,足以處理諸多“不便明面處理”事務的利刃。

這是他第一次,因為一個人,動用這把利刃。

他站起身走回客廳,重新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搖曳,映著他深邃卻略顯困惑的眉眼。

他告訴自己,這並非出於關心,更非愧疚。

那只是一種對潛在麻煩的後續管控。

畢竟,若李世安真的因為今晚的事出了甚麼不可挽回的狀況,即便他處理得再幹淨,也難免會留下蛛絲馬跡,終究是個隱患。

是的,只是隱患清除的後續步驟而已。

他試圖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將心頭那點異樣徹底壓下。

李世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片湖岸的。

他撿起地上那件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外套,勉強裹住破碎的衣衫和滿身的狼狽,漫無目的地走在凌晨空曠的街道上。

寒風穿透單薄的衣物,刺入骨髓,但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冷,身體的知覺早已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臉上、頭髮上乾涸黏膩的奶油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走了很久,直到雙腿如同灌鉛般沉重,才在一個僻靜的街心公園長椅旁停下。他靠著冰冷的椅背,緩緩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將臉埋入膝蓋。

沒有哭聲,只有肩膀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冰涼的觸感落在他的後頸。

他茫然地抬起頭。

下雪了。

首都今年的第一場雪,細碎的、潔白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無聲飄落,輕輕覆蓋在骯髒的地面、光禿的樹枝,以及他佈滿汙穢和淚痕的臉上。

雪花觸碰到他面板的溫熱,迅速融化。

這世界似乎被這場雪短暫地淨化了,唯獨自他,從內到外,依舊是一片無法洗淨的泥濘與骯髒。

天光微亮時,雪漸漸停了。

城市開始甦醒,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清潔工掃雪的聲音隱約傳來。

李世安掙扎著站起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四肢僵硬而疼痛。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時,裡面一片寂靜,周齊和另外兩位室友都還在沉睡。

李世安沒敢開燈,藉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在衛生間裡草草沖洗了一下,換上乾淨衣服。

鏡子裡的人眼下泛著青黑,嘴唇乾裂,脖子上還留著高民手指掐出來的紅印,像一道醜陋的疤。

他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箇舊帆布包,把幾件換洗衣物、身份證和僅剩的幾百塊現金塞進去。

沒有猶豫,也沒有留戀,他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李世安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長途汽車票,離開了這座承載了他短暫夢想與無盡痛苦的首都。

車子顛簸著,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逐漸變為荒涼田野,一如他的人生,從短暫虛幻的微光,駛向永恆沉寂的黑暗。

幾經輾轉,當他拖著虛浮的腳步,再次踏上風沙縣的土地時,空氣中熟悉的,帶著泥土和乾燥氣息的風,竟讓他有了一絲畸形的安寧。

他沒有回孤兒院,他不想讓胡媽媽看到他最後的樣子,不想給那個給予他最初溫暖的地方帶去任何陰霾。

李世安憑著模糊的記憶,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虛浮,不知不覺,他走到了聽泉灣。

這是風沙縣有名的河流,旁邊小鎮就是聽泉灣鎮,名字就是取自這條河流。

冬天的聽泉灣,水位不高,河面大部分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只在靠近河心的地方,還能看到底下緩慢流動的、深不見底的暗色水流。

岸邊不遠處,有一個早已廢棄的小小兒童遊樂場,鏽跡斑斑的滑梯和那個孤零零的、木板破損、鐵鏈染滿紅鏽的鞦韆,在冬日的荒蕪裡顯得格外寂寥。

他走向那個鞦韆,帆布包被隨手丟在腳邊的枯草地上。

李世安小心翼翼地坐在那看起來並不牢靠的木板鞦韆上,鐵鏈發出喑啞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河邊傳得很遠。他輕輕晃了一下,鞦韆帶著僵硬的晃動,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望著遠處那片灰白的冰面,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他甚至感覺不到悲傷,只是一種徹底的、萬籟俱寂的空洞。

“為甚麼是我呢……”

他輕聲呢喃,聲音消散在風中。脊背微微佝僂著,眼神渙散地落在冰面上,沒有焦點。

這是他第一次控訴上天對他如此不公。

如果有任何一個路人經過,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這個年輕人身上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死寂。

偶爾有風吹過,掀起他額前凌亂的碎髮,他也毫無反應。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想起了甚麼,慢慢從外套內側一個隱秘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銀色的袖釦,造型簡潔,材質卻極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摩挲著袖釦光滑的表面,然後翻到背面,那裡刻著一個極小的、花體的英文字母“x”。

這是在璽悅檯球廳,某次打烊後打掃VIP區時,他從沙發縫隙裡撿到的。

他認得,那是辛止的東西。

那一刻,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將它交給領班,而是偷偷藏了起來。

此刻,這枚冰冷的金屬物件躺在他的掌心,卻再也無法帶來絲毫虛幻的暖意。它像一塊寒鐵,不斷提醒著他那場荒誕而痛苦的痴心妄想,提醒著湖邊那個決絕離開的背影。

他握緊了袖釦,冰冷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後,他鬆開了手。

袖釦從他指縫間滑落,悄無聲息地掉在腳邊枯黃的草地上。

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在冰面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晃得他眼睛有些發澀。

他緩緩從鞦韆上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鐵鏈再次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步朝著河邊走去。

枯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是生命最後的悲鳴。

走到河邊,他停下腳步,抬眼望了望天邊沉沉的烏雲,隨即,他抬腳,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腳底蔓延開來,凍得他渾身一僵。

李世安卻像是毫無知覺,依舊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往河中央走去。

水漸漸沒過腳踝,漫過小腿,冰冷的觸感穿透衣物,侵蝕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薄冰在他腳下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每多走一步,刺骨的寒意就更深一分地侵蝕著他的身體,四肢開始僵硬、麻木。

水波推動著他,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魔力。

李世安繼續向前,河水沒過腰際,胸口,呼吸開始變得困難,冰冷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的胸腔。

水流帶著冰碴,不斷沖刷著他的身體,他的身體越來越沉,腳步也開始踉蹌。

最後,他踉蹌了一步,整個人倒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晃動、扭曲,最後只剩下頭頂那片灰濛濛,毫無生氣的天空。

過往的一切,如同褪色的默片,在腦中飛速閃回,又迅速黯淡、消逝。

所有的聲音、色彩、情感,都像退潮般迅速遠離。

李世安沒有掙扎,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任由身體沉入那片能吞噬一切痛苦和記憶的冰冷黑暗。

河水沒過他的頭頂,最後的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飄搖著消散在無盡的寒冷與虛無之中。

河岸邊,那枚銀色袖釦靜靜躺在枯草上,在昏暗的天光下,映出一絲微弱而冰冷的光。

這時,一滴冰冷的水珠試探似的落入河水中。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天空彷彿終於承不住那沉甸甸的灰暗,驟然撕裂開一道無形的口子。

傾盆大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擊打在枯黃的草地上、破舊的鞦韆上、平靜的河面上。

“譁——”

雨聲瞬間充斥了整個世界,急促而猛烈,像是上天一場遲來卻毫無意義的慟哭。

雨點打在河面上,激起無數混亂的漣漪,打破了冰面殘存的寂靜,也模糊了水下正在發生的一切。

那枚躺在枯草間的銀色袖釦,被無情的雨點選打、淹沒,很快就被泥水沾染,失去了最後一點微光,徹底隱匿在泥濘之中。

雨幕如織,將天地連成一片模糊的水世界,也徹底掩蓋了這裡剛剛發生的一場無聲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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