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日
辛止放在膝蓋上的手無聲地握緊,陸承霄的每一個字都砸在實處,不跟他談親情,只談冰冷的商業邏輯和潛在風險。
“我不會動用家族背景惹麻煩,所有言行會遵守合約規定。”辛止試圖給出承諾。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煩!”陸承霄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只要你頂著‘辛止’這個名字出現在公眾視野,無數雙眼睛就會盯上來!躍界和星瀚,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陪你玩這種高風險的遊戲!”
他走到辛止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在你是我表弟的份上,我今天浪費了十分鐘聽你這些不成熟的想法。現在,談話結束,出去。”
“如果我堅持呢?”辛止抬起頭,直視著陸承霄冰冷的目光。
陸承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就拿出能說服我的東西。證明你不是在胡鬧,證明你對星瀚有價值,而不是一個需要時刻小心供著的、可能隨時引爆的麻煩。”
“辛止,想要特權,回你的大院裡去。在我這裡,想得到甚麼,就得拿出相應的代價和本事。”
……
辛止來到暖房,母親林盼的態度則顯得寬容許多。
她在陽光暖房裡修剪著一盆名貴的蘭花,聽著辛止簡略地說了結果,頭也沒抬,語氣溫和得像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
“想去玩玩,就去吧。你還年輕,多見見世面也好。”她剪掉一片多餘的葉子,動作優雅。
將剪下的葉子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然後才抬眼看向辛止,笑容依舊雍容:
“玩幾年,收收心。”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小兒子青春期延長的一場胡鬧。
她願意給他這片天空,因為她確信,線的另一端,始終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娛樂圈的風光,不過是鍍在既定軌道上的一層薄金,隨時可以刮掉。
辛止聽懂了母親的言外之意,他並未多說甚麼。
而在趙磊那間充斥著遊戲手辦和高階音響的公寓裡,反應則直接得多。
“臥槽!止哥!你來真的啊?!”趙磊差點把嘴裡叼著的零食噴出來,指著手機螢幕,眼睛瞪得溜圓,“娛樂圈?!那幫子人多虛啊!天天戴著面具活著,累不累啊!”
他完全無法理解,在他看來,他們這個圈子的人,站在雲端看看熱鬧就好,哪有自己跳下去演戲給人看的道理?
“你想玩,咱們自己弄個影視公司投資不行嗎?你想演男主角,咱們自己找本子組局!幹嘛籤給別人當藝人,還得聽經紀人安排?”
他急吼吼地湊到辛止身邊,臉上寫滿了“你被下降頭了嗎”。
坐在沙發另一側的祁于飛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書,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
不容分說地塞到趙磊手裡:“閉嘴,喝你的。”語氣帶著慣常的不耐,動作卻自然無比。
白景文則推了推眼鏡,看著辛止平靜無波的側臉,若有所思。
他心思一向敏銳,隱約察覺到辛止此舉背後,或許有不願與人言說的動機。
辛止沒理會趙磊的大呼小叫,他只是看著窗外冬日灰濛的天空,眼神空曠。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無論是父親的冷遇,母親的言下安排,還是朋友的不解。
他踏入那個五光十色的圈子,並非為了追尋甚麼星光。
他只是,需要一場盛大的、徹底的逃離。
就在那條帖子熱度下去後,星瀚傳媒官方突然釋出了一條簡潔至極的通告,宣佈新人演員辛止正式加盟。
沒有照片,沒有渲染。
與此同時,一則製作精良的短片開始在高階影片平臺流傳。
畫面裡是辛止在射擊俱樂部舉槍瞄準的側影,眼神專注而冷冽,是他騎著純血馬跨越障礙的瞬間,身姿挺拔,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
這則短片沒有刻意迎合大眾審美,反而像是在鞏固和放大他本身所屬的那個遙遠世界的光環。
李世安在圖書館的電腦上,偷偷看完了那個短片。
螢幕上的辛止,遙遠得像天邊的星辰,他關掉網頁,窗外是首都灰濛濛的冬天。
……
十二月十八,首都天氣愈發寒冷,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街道,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夜色裡。
這天李世安在臺球廳忙到很晚。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學校,而是繞路來到一家尚未打烊的蛋糕店。
櫥窗裡暖黃的燈光映照著精緻的糕點,他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最終推門進去,用今天剛結的工資,買了一個點綴著幾顆鮮紅草莓的奶油蛋糕。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具體是幾月幾號。只是胡媽媽告訴他,他是十二月十八號這天,被人放在孤兒院門口的。
從此,他就把這一天,當做了自己的生日。
拎著蛋糕盒子,李世安沒有回學校。他不想在宿舍,在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下度過這個本該屬於自己的日子。
他不自覺地走向學校後那片僻靜的人工湖,想著在湖邊找個長椅,安安靜靜地,為自己點一根蠟燭,也算過了個生日。
與此同時,湖對岸那家會員制的“雲頂”私人會所裡,正是一片觥籌交錯。
辛止被趙磊拉著,來參加另一個圈子朋友的生日宴。
會場裡暖氣開得足,香水、酒氣和喧囂的人聲混在一起,讓他有些透不過氣。
他找了個藉口,脫離喧鬧的中心,走到露臺上。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他,讓他煩躁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信步走下露臺的臺階,沿著湖岸漫無目的地走著,想透口氣,離那吵鬧遠一點。
不知不覺,竟走得離會所有些遠了,到了湖的另一側,這邊林木較多,燈光也相對昏暗。
李世安找到了一個面向結著薄冰湖面的長椅。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子放在椅子上,開啟,露出那個精緻的奶油蛋糕。
他拿出店裡附贈的、唯一一根彩色蠟燭,笨拙地插在蛋糕正中央。
打火機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了幾下,才勉強點燃了蠟燭。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蒼白消瘦的臉,和他眼底深藏的疲憊與孤獨。
他看著那簇小小的火苗,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他沒有甚麼宏大的願望,他只想像自己名字期盼的那樣——
一世平安。
僅此而已。
就在他準備吹滅蠟燭的那一刻,幾個黑影從樹林的陰影裡晃了出來,不偏不倚地圍住了他所在的長椅。
為首的人,正是高民。
他臉上掛著那種饜足獵物般的、帶著殘忍玩味的笑容,顯然是喝了不少酒,眼神亢奮而渾濁。
“喲,挺有情調啊?”
高民的目光掃過蛋糕和那根孤零零的蠟燭,語氣輕佻。
“還過生日呢?”
“一個喜歡男人的變態,也配過生日?”
李世安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他下意識地想護住蛋糕,卻被高民一把揮開。
蛋糕盒子被打翻在地,那個小小的奶油蛋糕摔在地上,奶油糊了一地,那幾顆鮮紅的草莓滾落到塵土裡,被一隻腳毫不留情地全部碾碎。
“躲甚麼?”
高民逼近一步,用力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寫那麼多肉麻情書,是寫給哪個野男人的啊?”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收緊,帶著酒氣的氣息噴在李世安臉上,“你知不知道男人之間是怎麼做的?嗯?”
“今天你生日,哥哥們給你上一課,讓你嚐嚐男人的滋味……”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李世安的喉嚨。他拼命掙扎,卻被高民的兩個跟班死死按住,嘴巴被捂住,只能發出絕望的“嗚嗚”聲。
冰冷的空氣侵襲著他被撕扯開的衣領,絕望的淚水混雜著屈辱,模糊了他的視線。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墜入無邊地獄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出現在不遠處一棵樹的陰影下。
是辛止。
他似乎是散步到此,站在昏暗的光線交界處,靜靜地看著這邊。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與這暴力和混亂的場景格格不入。
他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的冷光微微映亮了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李世安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到了那雙他仰望了無數個日夜的淺褐色眸子。
那裡面映著他此刻最狼狽、最不堪的模樣,映著那個被摔碎、被踐踏的生日蛋糕,映著他被撕扯的尊嚴和正在被摧毀的人生。
他看到了辛止眼中一閃而過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求生的本能讓他向那個方向投去哀求的目光。
然而,下一秒,辛止的眉頭蹙緊,他深深地看了李世安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有剎那的掙扎,但最終歸於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只是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徹底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然後轉身,快步離開了。
他走了。
那個他傾注了所有卑微愛戀的人,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刻,選擇了視而不見。
高民也注意到了剛才那個身影,他愣了一下,眯著眼看向辛止消失的方向,隨即啐了一口:“看見沒,連路過的人都嫌你髒。”他以為是哪個不敢多管閒事的路人。
但他並不知道,辛止並沒有真的離開。他走到不遠處,背靠著一棵冰冷的樹幹,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拿出手機。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臉色在手機冷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110嗎?西城區A大後湖,靠近‘雲頂’會所這一側的林間小徑,有人正在實施暴力犯罪,可能涉及性侵。”
“請立刻出警。”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異常清晰冷靜。
巷子裡,高民還在繼續他的暴行。
李世安的衣服已經被撕破,冰冷的空氣刺痛著他裸露的面板,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辛止離開時那個眼神帶來的,徹底的絕望。
“喜歡男人是吧?今天就讓哥哥好好教教你……”高民的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興奮。
……
遠處傳來了由遠及近的、尖銳的警笛聲。
高民的動作猛地停住,臉色驟變:“操!誰報的警?!”
他的跟班也慌了:“民哥,快走!警察來了!”
高民狠狠地踹了蜷縮在地上的李世安一腳,罵了一句極其骯髒的話,隨即帶著人倉皇逃離,消失在樹林深處。
李世安像一具被玩壞後丟棄的破布娃娃,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身旁是摔得稀爛的蛋糕和那顆被碾碎的草莓。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閃爍的燈光透過樹林的縫隙,明明滅滅地打在他空洞無神的臉上。
警察趕到時,只看到一個衣衫不整,渾身狼狽,眼神徹底失去光彩的年輕人,和他身邊那個被徹底摧毀的蛋糕殘骸。
“同學,你沒事吧?能說話嗎?需要去醫院嗎?”一個警察蹲下身,語氣盡量溫和。
李世安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他看著警察,又像是透過警察看著虛無。
“不用了。”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散去的風,沒有任何波瀾,“我沒事。”
他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起來,踉蹌地整理了一下根本無法蔽體的破碎衣物,看也沒看地上的狼藉和身邊的警察,朝著與學校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去。
“同學!你需要跟我們回去做筆錄……”警察在他身後喊道。
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
辛止的公寓佔據著高層,視野開闊,能將城市的璀璨燈火盡收眼底。
此刻,這些流光溢彩卻像冰冷的電子符號,無法在他眼中映出一絲溫度。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形筆挺,一如往常。但垂在身側的手,卻攥成了拳,洩露了某種緊繃。
報警電話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警方應該已經到場,事情……應該已經解決了。
腦海中又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巷子裡的畫面。
昏暗的光線下,李世安被按在地上,衣衫凌亂,旁邊是被破壞的蛋糕。
他臉上是全然破碎的神情,那雙總是盛著卑微與隱忍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迸發出的是絕望中的一絲希冀嗎?
辛止閉上眼,眉心微蹙了一下,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感覺,並非是厭惡,而是一種更復雜的煩躁與排斥。
他排斥那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狼狽與脆弱,排斥那種將醜陋現實直接攤開在他面前的壓迫感。
高民的肆無忌憚,李世安的無力掙扎,都讓他覺得……骯髒且麻煩。
所以,他選擇了最“高效”的方式。
報警。
權衡利弊後的最優解。
避免了與高民正面衝突可能帶來的家族層面的不必要的麻煩,也履行了某種意義上的“公民責任”。
他當時甚至沒有思考第二種方案。
可現在,那畫面卻揮之不去。
為甚麼?
他明明已經讓圈子冷處理情書事件,明明已經單方面終止了這場“遊戲”,那個叫李世安的孤兒,應該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從他的世界裡安靜消失才對。
為甚麼會在那種地方,以那種方式,再次闖入他的視線?
辛止轉身,走向酒櫃,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冰球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試圖釐清自己的情緒。
是掌控欲作祟?
因為那個曾經用小心翼翼的目光追隨他的人,此刻正被另一個人以更粗暴的方式“掌控”和“摧毀”,所以讓他產生了不快?
還是因為……別的?
比如,那一瞬間,他確實看到了李世安眼中,因他的轉身離去而碎裂的,某種他無法理解、也不願承載的東西。
他厭惡這種不受控的聯想,他一向冷靜,習慣於分析利弊,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和家族期望的選擇。
情感是冗餘的,甚至是危險的。
尤其是這種……莫名其妙、因一個無足輕重之人而起的波動。
辛止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燒感,卻沒能澆滅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
他猛地將酒杯頓在吧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理智告訴他,報警是最正確、最得體的處理方式,他沒有任何過錯。
但為甚麼,那傢伙最後的眼神,像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向來冷靜無波的心緒上,不深,卻持續地傳來一陣陣微不足道、卻又無法徹底忽略的鈍痛。
他厭惡這種失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