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星瀚傳媒
白景文至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看法,他只是默默合上了書。他看著辛止完美側臉上那無動於衷的冷漠,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但他很快將這絲情緒壓了下去。
他們這個圈子,對這種事的態度出奇一致——冷處理。
不回應,不表態,不沾身。
他想,那天的話,辛止或許真的聽進去了。
李世安如何,那場風波如何,都與他們無關。那只是底層的一場鬧劇,不值得他們投入絲毫關注。
至於李世安被記過,被千夫所指,是否冤枉,那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辛止的目光停留在書頁的某一處,許久沒有移動。沒有人知道,在那副冷漠的表象下,他是否真的如表現出的那般全然無動於衷。
或許,他只是將那一絲因窺見他人內心深處最柔軟秘密而產生的異樣感,連同那個在風暴中掙扎的名字,一同歸類為“麻煩”和“無關緊要”,然後,徹底遮蔽。
記過處分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李世安牢牢釘在恥辱柱上。他依舊上課、去圖書館、打工,但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那些或明或暗的指點和議論從未停止,彷彿他身上被打上了一個永久可見的、代表“變態”與“骯髒”的烙印。
中午,食堂人聲鼎沸,李世安低著頭,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走向那個他慣常坐的、最角落的位置。然而,還沒等他走近,就發現那張桌子上被人用醒目的紅色馬克筆塗寫著幾個刺眼的大字:
“變態勿坐!”
周圍幾桌的學生顯然都看到了,目光在他和那幾個字之間來回逡巡,夾雜著竊笑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餐盤變得無比沉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頰像被火燒一樣滾燙。
就在這時,周齊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他像是沒看到那些字,也沒看周圍人的目光,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餐盤放在那張桌子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蘸了點水,一言不發,用力地擦拭起來。
紅色的字跡在溼紙巾下漸漸模糊、暈開,變成一團難看的汙漬。
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小了一些。
周齊擦完,把髒紙巾扔進垃圾桶,然後把自己餐盤裡的一個沒動過的蘋果放到李世安空著的餐盤旁邊。
“吃飯。”他聲音不高,語氣平靜,彷彿剛才只是清理了一片再普通不過的汙漬。
李世安抿唇,低聲道:“謝謝……”
一週後,《區域經濟學》課程佈置了小組作業,要求四人一組完成一份調研報告。
以往,李世安雖然獨來獨往,但總會有剩下的小組願意接納他這個成績優異的成員。
這一次,當他走向之前合作過、還算融洽的一個小組時,組員們的臉上瞬間露出了尷尬和猶豫的神色。
小組長,一個平時很和氣的女生,看了看其他成員,又看了看他,終於鼓起勇氣,帶著歉意低聲開口:
“李世安同學……那個……我們組人已經滿了。要不……你還是問問別組吧?”
甚至,其中一個組員在他靠近時,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筆記本往懷裡收了收,彷彿他是甚麼攜帶病毒的汙染源。
他回頭就看到,不遠處,高民和他的一個跟班正靠在牆邊,帶著看好戲的嘲弄表情注視著這邊。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爭辯,轉身離開。
最終,這門課他只能選擇獨立完成本該由小組合作的任務,這意味著他需要付出數倍的時間和精力。
半個月後,李世安被輔導員叫到辦公室。輔導員臉上帶著一絲惋惜和為難,將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
“世安啊,下學期的《微觀經濟學》助教崗位……系裡經過綜合考慮,決定錄用另一位同學了。”輔導員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
李世安愣住了,這個助教崗位他爭取了很久,不僅有一份能極大緩解他經濟壓力的津貼,更是他未來簡歷上至關重要的一筆。
他之前的成績和表現都完全符合要求,甚至可以說是最優人選。
“為甚麼?”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王老師,我的成績和專業排名都夠資格,面試也透過了……”
輔導員推了推眼鏡,避開他直視的目光,嘆了口氣:“你的能力當然是沒問題的。但是……你知道的,助教需要和學生廣泛接觸,最近關於你的一些輿論風波,系裡也是考慮到影響……希望你理解。”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李世安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被逼到絕境的嘶啞,“我是受害者!為甚麼受到懲罰的是我?”
輔導員無奈地搖搖頭:“學校有學校的考量。你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好,把心態放平……”
後面的話,李世安已經聽不清了。他拿著那份名義上是“通知”,實則是“撤回錄用”的文件,渾渾噩噩地走出了辦公室。
助教崗位沒了。
這意味著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也失去了一條通往更好未來的路徑。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那些被公開的、被惡意曲解的私密情感。
在這一個多月裡,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
在圖書館,他常坐的位置總是“恰好”有人;
在課堂上,當他起身回答問題時,臺下會響起壓抑的嗤笑;
他甚至收到過匿名的恐嚇郵件,只有簡短的四個字:“怎麼不死?”
他像一座被圍困的孤島,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壓力。他依然強迫自己去上課,去圖書館,但眼神日漸空洞,身形也更加消瘦。
那本寫著記過處分的通知,和那份被撤回的助教錄用文件,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李世安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只是憑著本能,一天天地挨著。
他變得更加沉默,幾乎不再與任何人交流。周齊幾次想跟他說話,都被他刻意避開了。他不想連累這個唯一曾對他釋放過善意的室友。
就在流言愈來愈烈時,校園論壇突然被另一條爆炸性的訊息覆蓋。
【臥槽!經管院那個傳說中的辛止,簽了星瀚傳媒?!】
帖子附帶一張模糊的偷拍照——
辛止戴著墨鏡從一輛黑色商務車下來,背景赫然是業內巨頭“星瀚傳媒”的大樓。
這條訊息像野火般蔓延,幾乎完全覆蓋了情書事件。課間休息時,周圍全是興奮的議論聲。
“真的假的?辛止要進娛樂圈?”
“他家那個背景……能同意?”
“長得確實沒得說,但星瀚也真敢籤啊……”
李世安坐在角落,安靜聽著,他知道星瀚傳媒。
是國內頂級的娛樂公司,所以,辛止以後會出現在電視上、電影裡,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喜歡,被更多人追捧。
真好。
然而,與校園裡的沸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辛止那邊近乎詭異的平靜。
他依舊會出現在學校,只是頻率明顯低了。偶爾來上課,也總是踩著點進教室,坐在最後一排,下課便迅速離開。
關於他出道的訊息在論壇上發酵了幾天,卻沒有任何官方宣告,也沒有後續爆料,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按了下去。
這不符合娛樂圈炒作的常規,反而透出一種更深的、屬於某個階層的剋制與掌控。
星瀚傳媒那則通告引發的漣漪,終於還是蕩進了西山腳下那座守衛森嚴的別墅。
書房裡沒有開主燈,只有書案上一盞沉重的青銅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辛天翊的身影投射在背後滿牆的軍事地圖與書架之上,顯得愈發高大而具有壓迫感。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的冷冽餘味,以及一種屬於機密文件與權力的無聲重量。
辛止站在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如同接受檢閱計程車兵,他剛剛陳述完與星瀚傳媒簽約的決定。
辛天翊沒有立刻說話,他指間夾著一支並未點燃的雪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像是在研判一份關乎戰略部署的報告,不帶絲毫個人情感。
牆上的掛鐘秒針恪盡職守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娛樂圈。”
終於,辛天翊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沉緩如磐石,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你知道那是甚麼地方。”
“我給你三分鐘,重新組織你的語言。”
他沒有咆哮,沒有質問,而是直接給予了否定和修正錯誤的時限。
這是一種居於絕對上位者才有的姿態,不容置疑,不容辯駁。
辛止的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但依舊站得筆直。
“父親,我已經考慮清楚。使用‘辛止’之名,所有公開活動與辛家、與您絕無關聯。”
“星瀚方面已簽署最高階別保密協議……”
“保密?”辛天翊打斷他,聲音裡透出一絲冰冷的嘲諷,他微微向前傾身,檯燈的光線在他肩章上掠過一道暗芒。
“在你踏進那個所謂公司大門的那一刻,在你名字出現在他們內部系統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存在絕對的保密。你認為,總政那邊會注意不到?敵對勢力會忽略這條可以用來旁敲側擊的縫隙?”
他站起身,並未走向辛止,而是踱到那幅巨大的軍用地圖前,背對著他。
“辛止,你享受了這個姓氏和這個位置帶來的一切資源、庇護與便利。”他的聲音從地圖前傳來,冷靜地陳述著事實,“那麼,相應的約束和責任,你就必須承擔。”
“你的個人行為,不再僅僅代表你自己。它可能成為別人攻擊你祖父、攻擊我、甚至攻擊我們所在體系的彈藥,哪怕只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流彈。”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辛止:“你告訴我,你所謂的‘屬於自己的領域’,值得冒這樣的風險?值得讓整個家族,為你一個人的任性,增加哪怕萬分之一的潛在威脅?”
這番話語沒有絲毫情緒化的指責,只有冷靜到極致的利弊分析和風險告知。
這種基於大局和家族利益的考量,比任何憤怒的斥責都更具壓迫感。
辛止感到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父親沒有暴怒,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無形中籠罩下來的,名為“家族”與“責任”的巨網,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我不會觸碰任何紅線……”辛止試圖再次保證。
“紅線?”辛天翊走回書案後,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構成了一個更具壓迫性的姿態,“紅線是由誰來定義的?是由你?還是由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或者無孔不入的媒體?”
“一旦你踏入那個圈子,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完全掌控。”
他直視著辛止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立刻終止這份荒唐的合約,徹底遠離那個圈子,我會當這件事從未發生。”
“第二,”辛天翊的眼神銳利如刀,“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那麼,從你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家族明面上的一切資源與人脈,將暫時與你隔離。”
“你將獨自面對那個圈子的一切,包括它可能帶來的反噬。並且,你所有的公開言行,會受到最嚴格的監控和審查。”
他語氣越來越冷:“一旦出現任何可能損害家族聲譽或國家利益的苗頭,我會親自出手干預,屆時,手段不會像今天這樣溫和。”
“你自己想清楚後果。”
這不是選擇題,這是最後通牒。是勒令回頭,或者是戴上枷鎖被嚴密監控的有限度放任。
辛止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他明白,父親所謂的“溫和”,已經是對他某種程度的容忍。
若換做旁人,恐怕連提出這個想法的機會都不會有。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檯燈燈泡發出的微弱嗡鳴。
良久,辛止抬起眼,迎上父親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聲音低沉卻清晰:
“我選第二條路。”
辛天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失望,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隱藏得很好的其他情緒。
最終,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揮了揮手,姿態是送客。
“出去。”
辛止沉默地微微躬身,轉身離開了書房。
看著輕輕合上的書房門。
辛止忽然想到,幾天前他去了一趟躍界,到了陸承霄的辦公室。
“我想進星瀚。”他看向坐在辦公桌後的陸承霄,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
陸承霄握著定製鋼筆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在文件上籤下名字,筆鋒凌厲。
他頭也沒抬,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星瀚不籤玩票的少爺。”
“我不是來玩票的。”辛止的語氣同樣沒甚麼起伏。
陸承霄終於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置於腹部,審視著辛止。
“那你來做甚麼?體驗生活?還是覺得頂著‘辛’這個姓,在娛樂圈也能像在大院裡一樣,人人都得捧著你、讓著你?”他的話語裡帶著冰冷的嘲諷。
“我有我的理由。”
“你的理由?”陸承霄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唇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辛止,你從小到大,憑著家裡寵你,想一出是一出,別人或許會慣著你。”
他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眼神陡然變得極具壓迫性:
“但在我這裡,不行。”
“娛樂圈不是你的遊樂場。星瀚更不是給你用來證明你那點叛逆心思的工具。”他的聲音冷硬。
他站起身,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晃著酒杯,背對著辛止。
“躍界能做到今天,靠的是規矩,是精準的投資回報計算!簽下你?”
陸承霄回身,目光如炬。
“你能忍受導演的斥責、媒體的放大鏡、競爭對手的抹黑,還是能放下你辛家大少的架子,去參加那些你根本看不上的飯局和應酬?”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炮,毫不留情:
“簽下你,意味著星瀚要將最頂級的資源傾斜給一個毫無經驗的新人,還要時刻提防你那個身份可能帶來的各種不可控風險!”
“政治敏感、輿論風波,甚至僅僅是你的少爺脾氣發作,都可能讓鉅額投資打水漂!你告訴我,我為甚麼要做這筆註定虧本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