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情書
宿舍門“咔噠”一聲輕響關上,隔絕了趙磊漸遠的抱怨聲。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白景文沒有立即離開,他走到辛止的書桌旁,倚在桌沿,姿態放鬆自然,彷彿只是隨口閒聊。
“最近去圖書館有些頻繁,”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貫的溫和,“學習上的事情可以問我。”
辛止翻書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連眼睫都沒有抬起,彷彿沒聽見。
白景文並不在意,他繼續說:“說起來李世安,他看起來和同學處得不錯,挺認真的樣子。”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他的情況好像比較特殊,能考上A大,又自己打工掙生活費,挺不容易的。”
這話說得委婉,但每個字都在不動聲色地勾勒出一條清晰的界限。
辛止依然沉默著,燈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間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白景文觀察著他的反應:“其實這樣對他挺好的,安安穩穩讀完書,找個工作,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既像是在評價李世安,又像是在提醒辛止,有些人註定活在另一個世界,有些交集本就該適可而止。
房間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白景文不再說話,只是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辛止聽懂了,雖然對方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良久,辛止終於有了動作。他“啪”地一聲合上書,站起身,走向洗手間。
“很晚了。”他背對著白景文,聲音平淡無波,“你也回去休息吧。”
這就是他全部的回應,沒有承認,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對剛才那番話做出任何評價。
白景文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推了推眼鏡。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了解辛止,有些話點到即止就夠了。
“好,那你也早點休息。”白景文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
門再次關上,宿舍裡只剩下辛止一個人。他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無可挑剔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白景文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每一句都合乎情理,每一個字都無懈可擊。
辛止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嘩流下。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他比誰都清楚甚麼是界限,甚麼是差距。
他並不在乎李世安這個人。
他告訴自己。
他只是不習慣那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就像一件偶爾會瞥一眼的、不起眼的擺設,突然被人挪動了位置,才會引起主人片刻的注意。
僅此而已。
辛止關掉水龍頭,抬起頭,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鏡子裡的人眼神依舊淡漠,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從未發生過。
他轉身走出洗手間,關掉了房間的燈。
週一,李世安像往常一樣,早早來到教學樓,準備開始一天的學習。然而,剛踏進教學樓大門,一種異樣的氛圍就讓他頓住了腳步。
走廊的佈告欄前,簇擁著比平時多幾倍的學生,竊竊私語聲像蜂群般嗡嗡作響,間或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嗤笑和驚呼。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佈告欄,又迅速移開,帶著一種混合著獵奇、鄙夷和興奮的複雜情緒。
李世安心頭莫名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想穿過人群,卻被佈告欄上密密麻麻的影印件釘在了原地。
那是......他的字跡。
是他藏在抽屜最深處、上了鎖的日記本里的字跡,和他一筆一劃、傾注了所有無法言說情感寫下的、從未打算讓第二個人看見的……情書!
“三月二十六號:今天在圖書館,他坐在離我三個座位遠的地方。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金色的灰塵,我不敢呼吸,怕驚擾了這一刻。”
“五月七號:他教我的低杆技巧,我練習了很多次。如果下次還能一起打球,我希望不會讓他失望。”
“七月十九號……”
“九月四號……”
一頁頁,一封封,他所有隱秘的、卑微的、熾熱的愛戀,此刻被粗暴地影印、放大,像商品一樣張貼在公共區域,任人圍觀、評判、踐踏。
每一句對辛止的傾慕,此刻都變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公告欄最上方,用鮮紅的馬克筆寫著觸目驚心的大字:
“這個‘他’是誰啊?還是個同性戀?”
“貧困生靠‘賣慘’拿資助,私下竟寫低俗情書騷擾男同學!”
“同性戀變態!濫用資助款,心思骯髒!”
“低俗”、“變態”、“骯髒”……原來他視若珍寶的情感,在別人眼裡,是如此不堪。
李世安渾身發抖,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耳鳴聲尖銳地響起,淹沒了周遭所有的議論和嘲笑。
他的臉血色盡失,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想衝上去,把那些紙張全部撕碎,但他僵硬的四肢如同灌了鉛,動彈不得。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清晰,像無數只蒼蠅鑽進耳朵:
“原來是他啊?平時看著挺老實,沒想到這麼噁心。”
“拿著資助金不好好學習,整天想這些齷齪事,真給貧困生丟臉。”
有人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專門說給他聽。
李世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眼眶裡的熱意翻湧,卻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猛地轉身,撞開人群往外跑,後背傳來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幾乎要原地自燃。
剛跑到樓梯口,手機“叮咚”響個不停,是班級群裡炸開了鍋。
不知是誰把佈告欄的照片發到了校園論壇,標題起得刺眼——
《驚!某貧困資助生私生活混亂,寫低俗情書騷擾同性同學,濫用資助款實錘!》。
帖子下面,評論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臥槽!同性戀?真重新整理三觀!”
“這種人就不該給資助,浪費資源!建議學校立刻取消他的資格!”
“我認識他,天天泡圖書館,還以為多愛學習,原來都是裝的!”
“有沒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畢竟隱私被公開也太過分了……”
“樓上聖母吧?寫這種東西本身就不正常!還騷擾別人,就該處理!”
“用著資助人的錢,不想著好好學習,整天意淫男同學?這資助資格是不是該重新稽核了?”
“真給我們學院丟人!建議學校嚴肅處理!”
帖子下的評論飛速重新整理,充斥著惡意揣測和道德審判。
“貧困資助資格”、“同性情感”、“校園騷擾”,這三個敏感點被無限放大、捆綁,形成了一場針對李世安的、單方面的輿論絞殺。
甚至有“正義感爆棚”的陌生學生,開始向學校紀檢部門和學生處實名投訴,稱李世安“濫用資助資源”、“心思不正”、“破壞校園風氣”。
事情的發展快得超乎想象。
當天下午,李世安就被輔導員叫到了學院辦公室。學生處的領導、院系領導面色凝重地坐在那裡,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室息的低氣壓。
“李世安同學,論壇上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學生處的王主任開門見山,語氣嚴厲,“學校非常重視這件事!這已經嚴重影響了學校的聲譽!”
李世安攥著衣角,指尖泛白,低聲說:“清楚。但那些是我的私人日記,我沒有騷擾任何人,是被人惡意公開的。”
“私人日記?”
院系的張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
“私人日記會寫得這麼……露骨?還全是對同一個男同學的愛慕?李世安,學校給你資助,是希望你把心思放在學業上,你看看你現在,把精力都用在了哪裡?”
“我沒有耽誤學業!”李世安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聲音因激動而嘶啞,“我的成績一直在年級前二十,專業課都是A!我還做了三份兼職,從來沒有濫用過資助款!”
“成績好就能抵消負面影響嗎?”王主任重重拍了下桌子,茶杯裡的水濺了出來,“現在全校都在討論這件事!還有家長給學校打電話投訴,說你帶壞了校園風氣!你知道這對學校的聲譽影響多大嗎?”
李世安的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他想辯解,卻被王主任打斷:“經過我們初步討論,為了平息事態,你需要暫時離開學校,暫停學籍,好好反省!”
“不行!不能暫停學籍!”
李世安幾乎是吼出來的,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他不能失去學籍,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語無倫次地說:“我可以證明!我有成績單,有兼職打卡記錄,還有公益資助機構給我寫的證明信!他們可以證明我的品行!”
他慌忙掏出手機,手指抖得連解鎖密碼都輸錯了好幾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卻死死忍著。
接下來的三天,李世安成了校園裡的“名人”。
走到哪裡,都有人對著他指指點點,有人故意在他身後說髒話,有人甚至往他身上扔紙團。
他每天往返於院辦、學生處,把列印好的成績單、兼職記錄、公益機構的證明信,一份份遞上去。
他找到公益資助的負責人李姐,電話裡,他聲音哽咽:“李姐,您能幫我寫份證明嗎?證明我沒有濫用資助,我真的在好好讀書……”
李姐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第二天就把蓋了公章的證明信發了過來,信裡寫著:“李世安同學自接受資助以來,勤奮刻苦,成績優異,課餘時間透過兼職補貼生活,從未出現濫用資助款的情況,品行端正,特此證明。”
拿著這份證明,李世安又一次走進了學生處。
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慌亂,只是平靜地把所有材料放在桌上:“各位領導,我提交的材料可以證明,我沒有耽誤學業,沒有濫用資助,也沒有騷擾任何人。情書是我的隱私,被人惡意公開,我也是受害者。”
或許是材料足夠紮實,又或許是考慮到他優異的成績和確實沒有直接“騷擾”他人的證據,學校做出了讓步。
“鑑於你態度端正,學業表現突出,且資助方也出具了說明,”王主任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經研究,決定給予你記過處分,資助資格暫時保留,以觀後效。學籍給你留著,考研報名不受影響。
“但是,”他語氣嚴厲地補充道,“這件事造成的影響極其惡劣!你必須深刻反省,寫下檢討,並且保證絕不再犯!如果再有類似情況,一律嚴懲不貸!”
之後,處分公告貼在了曾經貼滿情書影印件的佈告欄上,白紙黑字,蓋著學校的紅章。
“李世安同學未能妥善處理個人事務,導致隱私洩露並引發不良輿論,有損學校聲譽,給予記過處分。”
記過處分。
保住了學籍和考研資格。
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李世安站在公告前,看著那張蓋著紅印的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只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冷。
他此刻有些慶幸,他的情書和日記裡沒有出現辛止的名字,沒有將他拉入輿論的風波。
情書風波像一場瘟疫,在A大校園內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自然,也傳到了辛止和他所在的圈子。
最先看到論壇帖子的是趙磊。他正癱在宿舍沙發上打遊戲,祁于飛把手機遞到他眼前時,他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臥……槽?!”趙磊猛地坐直身體,手指劃拉著螢幕,眼睛越瞪越大,“這……這他媽是那個李世安寫的?給止哥的?!是給止哥的吧……”
帖子裡那些熾熱而卑微的文字,像一記記悶拳,打得他有點發懵。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坐在窗邊、正漫不經心翻著《西方哲學史》的辛止。
畢竟教李世安打檯球的人除了辛止應該沒有第二個人,好在這件事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祁于飛比他冷靜得多,但眉頭也緊緊鎖著。他拿走趙磊手裡的手機,低聲道:“動靜小點。”目光卻同樣投向辛止,帶著一絲審視。
白景文坐在稍遠些的書桌前,看似在看書,但許久未翻動的書頁暴露了他的注意力並不在此。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復雜地閃爍了一下。
趙磊憋不住了,他湊到辛止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冒犯的荒謬感:“止哥,你看見沒?那個李世安……他居然……他寫這些……他媽的這是個變態吧?!”
“變態”兩個字,讓祁于飛的動作輕微頓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飛快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狼狽與自嘲,再抬眼時,已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辛止翻書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淺褐色的眸子淡淡掃過趙磊遞來的手機螢幕。那些工整的字跡,記錄著圖書館的陽光、檯球廳的低杆技巧、還有那些小心翼翼的、關於他的所有細節。
他想起李世安握杆時笨拙卻認真的樣子,想起他被自己靠近時瞬間僵直的脊背和通紅的耳尖,卻又想起他圖書館那疏離的眼神。
“無聊。”
辛止收回目光,繼續翻動手中的書頁,彷彿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則與己無關的校園八卦。
他的反應讓趙磊愣住了。
“不是...止哥,這就完了?他這算是騷擾你吧?就這麼算了?”趙磊無法理解辛止的平靜。
祁于飛拉了他一把:“趙磊,阿止說了,無聊。這事跟我們沒關係,別摻和。”
“怎麼沒關係?這明明……”趙磊還想爭辯。
“閉嘴。”
祁于飛打斷他,眼神嚴厲,心底那點因趙磊口無遮攔而起的無名火,讓他語氣更重了幾分。
“你還嫌不夠亂?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些情書是寫給阿止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趙磊。他張了張嘴,看著祁于飛難得冷硬的臉色,最終悻悻地坐了回去。
祁于飛不再看他,轉而將目光投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