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居
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很濃烈。
李世安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
“李先生?”護士輕柔的呼喚將他從麻木的思緒中驚醒,“您妹妹剛做完治療,睡過去了,情況暫時穩定了。”
李世安點了點頭,他起身,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小窗看向裡面。楊安寧瘦小的身體陷在雪白的病床裡,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他轉身離開醫院,夏末傍晚的風帶著未散的餘溫,吹動他額前略顯凌亂的碎髮。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那股縈繞不散的消毒水味道。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滑至面前,車窗降下,露出王叔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
“李先生,少爺吩咐接您。”
李世安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冷氣瞬間包裹住他,驅散了外面的黏膩,也讓他因疲憊而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
他沒有問目的地,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流轉的城市燈火。那些繁華與喧囂與他隔著一層玻璃,如同另一個世界。
車子駛入那個安保森嚴的小區,停在公寓樓下。
“頂層,這是門卡。”王叔遞過卡套,“少爺晚些時候到,您先休息。”
“謝謝王叔。”李世安輕聲道謝,接過卡套。
乘坐電梯直達頂層,開門踏入公寓,裡面是極致的空曠與奢華。視野開闊得驚人,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際線。
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色調以黑、白、灰為主。冷硬,乾淨,他注意到全屋鋪設的柔軟羊絨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空氣裡是熟悉的冷冽清香,屬於辛止的味道。他站在玄關,看著自己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帆布鞋,沉默片刻,還是彎腰脫下了鞋,赤腳踩上地毯。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在客廳裡慢慢踱步。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卻將目光投向了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
琴蓋閉合,光潔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他走到沙發邊,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蜷縮起雙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窗外出神。
身體是疲憊的,心裡壓著巨石。
時間悄然流逝。
電子鎖開啟的“滴滴”聲響起時,李世安從放空的狀態中驚醒,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又緩緩放鬆。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辛止推門而入。他似乎有些疲憊,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玄關櫃上,扯鬆了領帶,視線在室內掃過,很快便鎖定了窗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
他的目光不像之前那般淡漠,而是更深沉,更復雜,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轉向李世安。
“都安頓好了?”他開口問。
“嗯。”李世安應了一聲,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只是目光轉向了辛止。
“醫院那邊……”辛止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有頂尖的專家團隊會跟進,用的都是最好的方案和藥物。”
這句話與其說是告知,不如說是一種變相的安撫。李世安聽懂了其中的意味,他垂下眼睫,輕聲道:“謝謝。”
這是真實的感激。他知道這是交易,但這份交易確實救了小寧的命,他分得清。
辛止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蜷縮的姿態,心頭某種躁動似乎被撫平了一絲。
他沒有再靠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目光細細地描摹過李世安的輪廓,從柔軟的發頂到略顯單薄的肩膀。
良久,辛止轉身走向臥室方向:“累了就早點休息。房間在左邊,裡面有給你的衣物。”
“好。”
李世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直到臥室門輕輕合上,才緩緩籲出一口氣。
他並沒有立刻去房間,而是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直到打了個哈欠,他才起身,走向房間。
房間很大,衣帽間裡果然準備好了他的衣物,尺碼合適,款式簡單舒適。他拿起一套睡衣,走進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帶走疲憊,卻帶不走心底的沉重,他閉上眼,任由水流劃過臉頰。
擦乾身體,換上柔軟的睡衣,布料是意料之中的舒適。
他躺在那張過於寬敞柔軟的床上,本以為會輾轉難眠,但連日的身心俱疲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很快就在陌生的環境裡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日子,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平靜。
辛止似乎很忙,早出晚歸,有時甚至不回來。公寓裡大部分時間只有李世安一個人,空曠、安靜,像一座精緻的孤島。
他透過王叔隨時瞭解楊安寧的治療情況,知道她在最好的醫療條件下病情穩定,這成了他此刻內心唯一的慰藉和支撐。
辛止並未限制他在公寓內的活動,也沒有提出任何過分的要求。這種近乎“放養”的狀態,反而讓李世安有些無所適從。
直到幾天後,王叔來接他,說辛少晚上有個商業酒會,需要他陪同。
李世安沒有多問,順從地換上了衣帽間裡一套相對正式的休閒西裝。鏡子裡的他,身形清瘦,被合體的剪裁襯得多了幾分平時沒有的挺拔。
到達會場附近,車子並未直接停在紅毯前,而是繞到了側門一個相對僻靜的位置。就在李世安準備開門下車時,辛止卻按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
只見辛止從旁邊拿過一個紙袋,從裡面取出了一頂黑色的鴨舌帽和一個黑色的口罩。
李世安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辛止沒解釋,只是動作略顯生硬地把帽子扣在他頭上,仔細調整了一下帽簷的角度,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然後又親手給他戴上了口罩,確保鼻樑處的金屬條貼合面板,將他剩下的面容也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
做完這一切,辛止似乎才滿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確認包裹得足夠嚴實,只露出一雙帶著明顯怔愣的眼睛。
“好了,下車吧。”辛止率先推門下車。
李世安跟著下去,晚風吹過,他隔著口罩呼吸,感覺有些悶。他看著前面辛止挺拔的背影,又想到剛才那一番操作,心裡忍不住默默吐槽:
到底誰才是明星……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辛止側後方,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辛止卻在此刻放緩了腳步,等他跟上來,隨即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世安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抽回,卻被辛止更緊地握住。那力道不容拒絕,帶著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遞過來。
“跟著我,別亂看。”辛止目視前方,聲音低沉。
手腕被牢牢禁錮,李世安只能被他半牽引著往前走。他們從側門進入,避開了喧鬧的主會場和媒體區域,直接上了二樓的一個包廂。
包廂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樓下觥籌交錯的全景,卻又保持了私密性。
整個過程中,辛止的手一直沒有鬆開。直到進入包廂,隔絕了外面的視線,他才彷彿不經意般鬆開了手,彷彿剛才那個強勢的牽拽只是為了防止他走丟。
李世安默默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腕,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星光熠熠、談笑風生的場景。而他自己,則像被藏匿起來的影子,包裹得嚴嚴實實,與那片繁華僅一窗之隔。
辛止在他身後不遠處坐下,立刻有侍者送來酒水。他端起酒杯,目光卻落在窗邊那個戴著帽子口罩的孤單背影上,眼神深邃難辨。
那種被“藏匿”著帶去活動的經歷,在後來的日子裡又發生了數次。
有時是晚宴,有時是私人展覽開幕,辛止似乎總有理由需要他陪同,而流程也總是如出一轍:
在到達前將他用帽子和口罩武裝到牙齒,然後緊緊握著他的手腕,將他帶離所有公開視線,安置在某個安靜的包廂或角落。
李世安從最初的不解和內心吐槽,漸漸變得習慣。
日常在公寓裡的相處,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辛止話不多,大多數時間各自佔據空間一角,互不打擾,但一些細微的變化在悄然發生。
比如,辛止會預設李世安泡的茶,即使味道只是普通。
比如,他會留下一些看過的,他認為李世安可能會感興趣的書籍在客廳茶几上。
這些細微的舉動,像是一種生澀的,試探性的靠近。
李世安能感覺到,但他選擇沉默以對,將所有的困惑和那一絲不該有的悸動深深埋藏。
幾天後的下午,辛止接了個電話,似乎要找一份文件。他在書房翻找了一會兒沒找到,走到客廳對正在看書的李世安說:“我床頭櫃上可能有一份藍色封皮的文件,幫我拿過來一下。”
李世安愣了一下,這是辛止第一次允許,或者說,要求他進入那個私密的臥室空間。
他放下書,點了點頭:“好。”
他走向主臥門口,手握上門把時,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才輕輕推開。
辛止的房間比他想象中更簡潔,色調依然是冷硬的黑白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觀。
空氣裡的冷香似乎也更濃郁一些。他的目光快速掃過,落在床頭櫃上,果然有一份藍色封皮的文件。
他走過去,拿起文件,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床頭另一側,靠近枕頭的位置——
那裡掛著一個東西。
一個手工縫製略顯樸拙的……香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他認得那個香囊,那是他當年,在深夜裡,藉著昏暗的燈光,一針一線縫製的。
裡面塞滿了安神的藥材,和一顆李子核。
他以為這個傾注了他全部心意的簡陋禮物,早已被辛止當做垃圾丟棄。
可現在……它卻被掛在辛止的床頭,一個如此私密朝夕相對的位置。
為甚麼?
無數個疑問和混亂的思緒瞬間席捲了他。
他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香囊,彷彿要將它看穿。
“找到了嗎?”
門外傳來辛止漸近的腳步聲。
李世安猛地回神,幾乎是倉促地抓起文件,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快步走向門口。在門口與辛止擦肩而過時,他將文件遞過去,低垂著頭,生怕洩露了眼底的驚濤駭浪。
“嗯,找到了。”
辛止接過文件,似乎並沒有察覺他的異常,只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臥室內部,然後落在了李世安匆忙離開的背影上,眼神深沉難測。
李世安快步走回客廳,重新拿起那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接下來的日子,辛止不再要求李世安陪同參加宴會。但辛止依舊忙碌,李世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接手了公寓內的日常。
沒多久,首都進入了雨季。
辛止帶著一身溼冷的水汽和濃重的酒氣回來,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沉。他沒開燈,徑直倒在沙發上,揉著發脹的太陽xue。
黑暗中,他聽到細微的腳步聲,然後是廚房亮起溫暖的燈光,接著是燒水的聲音。
李世安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走過來,輕輕放在茶几上。
“喝點這個,會舒服些。”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辛止沒動,也沒說話,只是透過指縫看著燈光下青年模糊的輪廓。他習慣了各種奉承和照顧,但那些都帶著明確的目的。
而眼前這個人,眼神平靜,動作自然,彷彿這麼做天經地義,就像……就像他只是單純地看不下去他這麼難受。
一種陌生的,帶著點暖意的情緒,極輕微地觸動了他的心防。
他沒有碰那杯水,但第二天清晨,當他因為宿醉和胃部隱隱的不適而提前醒來時,發現客廳茶几上那杯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晾得溫度剛好的白粥,旁邊放著一小碟清爽的醬菜。
他沉默地吃完,胃裡確實舒服了很多。從那以後,公寓裡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變化。
總是溫著的茶水,搭配好的便當,雖然他很少在家吃,以及不知不覺被填滿的冰箱。
李世安像一隻築巢的雨燕,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的生活痕跡和照顧,滲透進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辛止發現,自己開始習慣。
習慣進門時玄關那盞為他亮著的燈,習慣餐桌上總有合胃口的食物,習慣書桌上常備的溫水和那些不經意間出現的、能緩解疲勞的小零食。
習慣吃早飯的時候,李世安就坐在對面,安靜地陪著他。陽光總是會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給青年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甚至習慣了李世安在某些時候,那種帶著點無奈和哄小孩般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