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秘密
A大的週末是沒有門禁的,李世安回到宿舍時,已近午夜。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值班室門口那盞白熾燈還亮著,發出嗡嗡的輕響,映照著空無一人的走廊。
李世安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自己宿舍門口。
門內隱約傳來室友熟睡的鼾聲,他停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而是下意識地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被辛止掌心完全包裹的觸感——
溫熱、乾燥。
帶著一種與他粗糙生活截然不同的、養尊處優的細膩。
還有辛止貼近時,落在他耳畔的呼吸,以及那清冽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將宿舍樓道里混雜著泡麵與灰塵的味道都驅散了。
他的心臟後知後覺的猛烈地跳動起來,在寂靜的走廊裡,鼓譟聲大得讓他心驚。
輕輕擰開門鎖,他閃身進去,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未熄滅的霓虹光暈,摸索著走向自己的床鋪。
同寢的周齊似乎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李世安的身體瞬間僵住,屏住呼吸,直到確認對方並未醒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動作極輕地脫下外套。
他甚至不敢去衛生間洗漱,怕水流聲驚擾了這份寂靜。他和衣躺倒在床上,拉過被子,連頭一起矇住。
黑暗中,感官卻被無限放大。
檯球廳裡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瘋狂倒帶、重演。
他能清晰地回憶起辛止手臂繞過他腰側時,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體溫。
能回憶起辛止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引導他完成那一杆擊球。
能回憶起那低沉的,就在耳邊的指令,每一個音節都像小錘,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李世安猛地翻了個身,將發燙的臉頰埋進帶著皂角清香的枕頭裡。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和羞恥。
難堪於自己在辛止面前的笨拙和狼狽,像個供人取樂的小丑。羞恥於自己內心深處,對於那個突如其來的靠近,除了驚慌,竟然可恥地滋生出一絲……貪戀。
那是他貧瘠生命裡,從未有過的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來自那個他仰望了太久的人。
可是,這接觸建立在怎樣的基礎上?
“我的時間不值這個價,而且,它不出售。”
他當時是怎麼有勇氣說出這句話的?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那點可憐的自尊,在辛止那樣的人面前,恐怕可笑得不值一提吧?
自那之後,辛止像是找到了甚麼有意思的事情,隔三差五就去檯球廳找李世安打球。
時間過得飛快……
大三的秋末,在實習簡歷的次次投遞與考研資料的日漸堆積中,悄然而至。
空氣裡開始帶上初冬料峭的寒意。
李世安在圖書館那個靠窗的老位置,對著攤開的《宏觀經濟理論》,眼皮漸漸沉重。
最近,連日來兼顧學業與打工的疲憊,混合著暖氣片散發的慵懶暖意,最終將他拖入了淺眠。
他做了一個短暫而清晰的夢。
夢裡不是枯燥的公式,而是“璽悅”那張墨綠色的檯球桌。
有人第一次教他打檯球。
辛止站在他身後,手臂環過來,溫熱的手掌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低沉的聲音敲打著他的耳膜:“視線,看目標球。”
他循著那指引望去,看到的卻不是綵球,而是辛止映在光滑球體上,微微變形的倒影,正安靜專注地看著他。
李世安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裡失序地狂跳。額角抵著的手臂處,傳來一陣溼涼的觸感。
窗外,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校園染上了一層脆弱的金色。
他怔怔地看著窗外出神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驅散那擾人的幻影,伸手從書包最內側的隔層裡,拿出了一個封面素淨的筆記本。
他擰開筆帽,翻到最新的一頁。前面的紙頁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字跡填滿,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戀、卑微的渴望、以及檯球廳裡心照不宣的秘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在這裡。
他在空白處寫下日期,然後頓了頓,筆尖懸停片刻,才落筆寫下一行新的字:
“……晚上交班後,他又來了。教了我一種新的低杆技巧。我們打了兩局,可還是都輸了,他會不會嫌棄我很笨?兩年時間,我似乎沒甚麼長進……”
筆跡盡力維持著平穩,這句看似平淡的記錄,是他貧瘠世界裡的一場海嘯。
那個“他”字,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李世安合上筆記本,像完成一個神聖又危險的儀式,將它仔細地收回原處。然後,他起身去借閱區,找到了那本他預約已久的《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
走出圖書館,凜冽的寒風瞬間捲走了最後一絲暖意。他攥著剛借來的詩集,拐過結著薄霜的湖堤時,心臟猛地一跳,他撞進了一幀比詩行更柔軟的畫面。
是辛止。
他靠在那棵虯枝盤曲的老柳樹下,微微低著頭,手機螢幕的冷光漫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揉碎了的冬日晨霧。
初冬的風帶著湖水的溼氣,把他頸間那條暗紅色的羊絨圍巾吹得緊貼在側頸。
幾根枯黃的柳條隨著風輕輕掃過他的發頂,他隨意地抬手撥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螢幕。
李世安像被釘在了原地,他不敢過去,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驚擾了這片靜謐。
只是悄悄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影裡,像一個虔誠的守望者,偷偷收藏著這個不屬於他的瞬間。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一聲,敲打著無人知曉的秘密。
直到天色漸暗,看見辛止鎖上螢幕,轉身往經管學院樓的方向走去,李世安才彷彿被解除了定身咒,磨磨蹭蹭地從樹影裡挪出來。
李世安鬼使神差地走到那棵老柳樹下,那裡還殘留著辛止短暫停留過的痕跡。
他的目光掠過粗糙的樹皮,然後看到樹根旁,躺著一顆被遺忘的,亮藍色的薄荷糖糖紙,在風中可憐兮兮地滾了半圈。
像做賊一樣,李世安飛快地彎腰將它撿起。
他將糖紙小心翼翼地撫平,夾進了那本厚厚的《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裡,正好是《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那一頁。
彷彿這樣,就偷偷收藏了一點點那個人的氣息,與他的愛戀一同封存。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獲得了某種許可,加快腳步,跟上了前方那個早已走遠的、挺拔背影。
他離得不遠不近,像一個跟著月亮行走的,輕悄悄的影子,懷揣著一個無人知曉,甜而微涼的秘密。
李世安刻意繞了路,選擇穿過湖邊那片少有人至的杉樹林,想借此平復自己過快的心跳,也讓這份偷來的靜謐在心中留存得更久一些。
林間寂靜,只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像某種不詳的預兆。
就在這片蕭索的寂靜中,一陣辱罵和推搡的動靜,從不遠處的一個死角傳來。
李世安腳步一頓,那點隱秘的喜悅瞬間被凍結。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恐懼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是高民的聲音。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副場景:無聊的少爺們,正以踐踏他人尊嚴為樂。
他本該立刻離開,可目光掠過枝椏的縫隙,他看見了那個被圍在中間的、瑟瑟發抖的身影。
是那個總是坐在圖書館固定位置,和他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連抬頭看人都帶著幾分怯懦的男生。
叫林喆。
此刻,高民正拿著一個螢幕碎裂的智慧手機,用機身不輕不重地拍打著林喆的臉頰,語氣帶著危險的愉悅:
“你說,我這最新款的手機,摔成這樣,該怎麼算?”
林喆臉色慘白,聲音帶著哭腔:“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你剛才突然轉身……”
“哦?”高民挑眉,湊近他,“你的意思是,怪我?”
李世安對林喆有印象,不僅因為開學時那句怯生生的問候,更因為在幾次小組作業和專業課考試中,林喆是少數幾個不會用異樣眼光看他。
甚至會在他被刻意排除時,默默給他留一份資料的人。
看著林喆,李世安彷彿看到了無數個在權力和蠻橫面前無力反抗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選擇正面衝突,而是從樹林的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出,假裝剛剛經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高民?”他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場面,最後落在高民臉上,語氣自然,“李教授剛在那邊找你,好像挺急的,關於下週專案申報材料的事。”
李世安編造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李教授算是系裡為數不多的嚴師,也是高民父親的老友,高民在他面前向來不敢造次,而專案申報關乎高民能否順利拿到重要的實踐學分。
高民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戾氣收斂了幾分,懷疑地打量著李世安:“現在?他找我幹甚麼?”
“不清楚。”
李世安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甚至微微側身,讓開道路。
“看他樣子挺急的,你要不要現在過去看看?好像說截止日期要到了。”
他的語氣太自然,理由也足夠捏住高民近期的命門。
高民眯著眼看了他幾秒,又用手機戳了戳林喆的胸口,終究不敢耽誤正事。
“哼,今天算你走運。”他對林喆撂下一句,將破手機塞回口袋,帶著跟班匆匆往教學樓方向去了。
樹林裡瞬間只剩下李世安和林喆。林喆驚魂未定,顫抖著道謝:“謝、謝謝你,李世安……”
“快走吧。”李世安沒有多看他,“手機的事,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你自己小心。”
林喆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踉蹌著跑遠了。
李世安站在原地,並沒有因為暫時的解圍而感到輕鬆。
他了解高民,這點小把戲瞞不了多久。高民不在乎一個手機,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權威被挑戰,是那種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感被打斷。
李世安低頭,看著手中那本《二十首情詩與絕望的歌》,書頁裡還夾著那顆亮藍色的糖紙。方才那偷來的片刻甜蜜,此刻已被沉重的預感徹底覆蓋。
風更冷了……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剛漫過教學樓的窗臺,李世安已經揣著筆記本踏進了教室。
他特意挑了前排靠過道的位置,攤開的筆記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註,指尖捏著筆輕輕劃過重點,看得格外認真。
沒過多久,教室門被推開,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多了起來,原本空曠的座位慢慢被填滿。
李世安低頭核對知識點的時候,有兩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進來,其中一個剛跨過門檻就誇張地哀嚎出聲:“救命!誰來救救我!還有甚麼是比早八撞上高教授的課更折磨人的事啊?”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同學都忍不住笑了。
誰不知道高教授是A大出了名的“鐵面閻王”,講課節奏快不說,打分更是嚴格到苛刻,整個年級能從他手裡拿到A級的屈指可數,C級反倒成了他課上的“常規操作”,掛科率更是居高不下。
另一個男生無奈地輕拍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勸道:“行了行了,別在這兒嚎了,小心被教授聽見。對了,下週三辛少生日,你想好送甚麼禮物了沒?”
“哎喲,你不提這個我還忘了,”男生瞬間皺起眉,苦著臉道,“這事兒更頭疼!你說辛少那樣的人,甚麼好東西沒見過,到底送甚麼才合適啊?”
“嗨,別想那麼多,”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到了就行。你想啊,他生日肯定收到一大堆禮物,咱們送的說不定他根本就注意不到。”
“也是這麼個理兒。”男生嘆了口氣,兩人一邊小聲嘀咕著後續的打算,一邊徑直走向了教室最後排的空位。
李世安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墨點。
下週三,十月十一。
辛止的生日。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個資訊記在心裡,眼簾微垂,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思緒,繼續低頭看著筆記。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辛止的具體生日。
一整節課,李世安都有些神遊,辛止生日他是想送禮物的。但他也知道兩人身份差距,註定他是去不了辛止生日宴會的。
可他依舊開始默默籌劃,他想起辛止似乎經常在圖書館睡覺,他想,會不會是因為辛止睡眠不好。
下午沒課,李世安出了校門,他沒有去那些琳琅滿目的精品店,而是繞到了學校後門那條佈滿小店的舊街,走進了一家賣各種零碎布料的雜貨鋪。
店裡堆滿了各式布匹,空氣中漂浮著棉線和染料的味道。
“小夥子,買布做甚麼用啊?”老闆娘是個和氣的阿姨。
李世安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想…做個小香包。”
“香包啊,那用這種素色的棉綢就好,透氣又軟和。”
老闆娘熱情地推薦了幾種,最後李世安選了一小塊質地柔軟,顏色是溫潤淺灰色的棉綢布頭,又配了一小卷同色系的棉線。
接著,李世安坐著公交車,來到了離學校幾站遠的一個老城區。
這裡有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中藥店,門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有些剝落,據說價格比學校附近實惠些。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濃郁複雜的草藥味撲面而來。櫃檯後坐著一位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的老師傅。
“需要點甚麼?”老師傅頭也沒抬。
如果有寶寶追連載的話,可以多多評論嘛,接受任何聲音,謝謝小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