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陪我打一局
“媽。”
辛止在林盼身邊站定,對幾位長輩微微頷首。他的姿態從容自然,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
“怎麼一個人在那邊。“林盼的語氣溫和,手臂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彎。
她並未像展示物品一樣急切地將辛止推至人前,只是自然地想讓他融入這個圈子。
旁邊一位長者笑著打量辛止,語氣熟稔:“剛才還和你母親說起你,一晃眼都這麼大了。A大不錯,是個靜下心來讀書的地方。”
辛止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並不多言。這種場合,他無需刻意表現,保持基本的禮數即可。
另一位張叔叔接過話,語氣同樣隨意,帶著幾分長輩對欣賞的晚輩的隨意問詢:
“現在年輕人想法多,小止將來有甚麼打算?要是感興趣,隨時可以來張叔叔那兒看看。”
這更像是一種客氣的、留有廣闊空間的邀請,而非直接的招攬。
這次,沒等辛止開口,林盼便優雅地笑了笑:“他還小,性子沒定,我和天翊的意思都是不著急。未來的路長著呢,讓他自己慢慢看,慢慢選。”
她輕描淡寫地就將選擇權完全收歸己方,姿態從容。
辛止站在母親身邊,能感受到她言語間那種掌控全域性的淡然。他們這樣的家庭,不需要透過晚輩的即時表態或站隊來獲取甚麼。
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交談的長輩,並未刻意專注,卻也未顯失禮。眼角的餘光裡,那個站在角落的服務生身影依舊清晰。
林盼順著兒子那極其短暫的目光停留,也瞥了一眼那個方向,隨即不著痕跡地收回。
她臉上笑容未變,只是極其自然地側身,用自己半個身子微微擋住了辛止的視線,這是一個非常含蓄卻明確的提醒。
她並未就此說甚麼,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只是將話題引向了更輕鬆的方向,與幾位長輩聊起了近日的展覽。
辛止立刻明白了母親未言明的意思,那不是責備,而是一種劃定界限的提醒。
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場合,某些人、某些事,不值得投入哪怕多一秒鐘的注意力。
他斂下眼底所有情緒,不再看向那個角落。
對於母親的提醒,他接受,但內心深處那股因無法解釋的熟悉感而生的探究欲,卻並未消散,反而被這種無形的約束刺激得更加清晰。
就在林盼與幾位長輩的交談接近尾聲時,宴會廳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伴隨著趙磊那辨識度極高,帶著點咋呼的嗓音:
“哎喲我去!這排場,不愧是林爺爺!”
只見趙磊、祁于飛和白景文三人一同走了進來。
趙磊一身騷包的亮色西裝,眼睛滴溜溜地四處打量,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
祁于飛跟在他身後,深色禮服剪裁得體,目光卻在進場的第一時間就鎖定了趙磊,彷彿生怕他一不留神就闖禍。
白景文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他們顯然也是剛到,正在尋找熟悉的身影。
趙磊眼尖,很快就鎖定了辛止和林盼所在的方向,立刻咧開嘴,拉著另外兩人就走了過來。
“林姨!辛叔!”
趙磊率先打招呼,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雖然有些莽撞,但態度熱情,讓人生不起厭煩。
他對著林盼和辛天翊問好,又對在場的其他幾位長輩禮貌地點頭致意。
祁于飛和白景文緊隨其後,也恭敬地向林盼和辛天翊問好,姿態比趙磊要沉穩得多。
林盼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更真切幾分的笑容:“小磊,于飛,景文,你們都來了,路上堵不堵?”
“還好還好,就是停車場找車位費了點勁。”
趙磊笑嘻嘻地回答,然後很自然地湊到辛止旁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帶著點抱怨的語氣,“止哥,你來得夠早的啊,也不等我們一塊兒。”
辛止瞥了他一眼,沒理會他那點小小的抱怨,只淡淡問了句:“怎麼才到?”
“別提了,趙磊非要回去換他那身‘戰袍’,耽誤時間。”
祁于飛走上前,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幫趙磊整理了下歪掉的領結。
趙磊拍開他的手:“你懂甚麼,這叫尊重場合!”
白景文無奈地笑:“好了,既然人都齊了,林姨我們是不是……”他目光徵詢地看向林盼,意思是他們幾個小輩可以自行活動了。
林盼何等精明,自然看出年輕人在一起更自在,便溫和地對辛止說:“小止,你去和小磊他們吧,照顧好你朋友們。”
辛止點了點頭。
趙磊立刻如蒙大赦,臉上笑開了花:“謝謝林姨!那我們帶止哥去那邊看看!”說著,立刻拉著辛止趕緊離開這個長輩聚集區。
祁于飛和白景文禮貌地向林盼和幾位長輩道別,然後幾人一起朝著餐飲區或相對安靜些的角落走去。
一離開長輩的視線範圍,趙磊明顯更放鬆了,他長舒一口氣:“我的媽呀,剛才緊張死我了,那幾位叔伯氣場太強了。”他這毫不做作的樣子,逗得白景文直笑。
祁于飛則打量著辛止,挑了挑眉:“你怎麼一副很累的樣子?”
辛止沒回答,只是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掃過會場。有了趙磊他們在身邊吵吵嚷嚷,那種被無形束縛的感覺確實消散了不少。
趙磊忙著從侍者的托盤裡取點心,祁于飛在一旁皺眉:“少吃點甜的,你上次牙疼忘了?”
“要你管,你很煩!”趙磊嘴上反駁,卻還是放下了那塊蛋糕。
辛止一邊聽著他們拌嘴,一邊接過白景文遞來的酒杯,淺酌了一口。
就在這時,正伸長脖子四處打量的趙磊,動作忽然頓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確認甚麼似的,然後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祁于飛。
“誒,祁于飛,你看那邊角落裡那個服務生……是不是有點眼熟?”
祁于飛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嗯,是那個叫李世安的新生。”
“對吧!我就說沒看錯!”趙磊得到了確認,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點,引得辛止和白景文也看了過來。
他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情,對著辛止說道:“止哥,你看,就那個之前在學校裡總被高民找麻煩那個,記得吧?他怎麼在這兒?當服務生?”
辛止的目光這才再次投向那個角落,卻並未流露出過多情緒,只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趙磊摸著下巴,自顧自地分析起來,語氣裡充滿了不解:
“奇了怪了,你們發現沒?最近好像老是能碰到這小子。哪兒都有他,他跟個背景板似的,但出現頻率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白景文推了推眼鏡:“A大這麼多人,在校園裡碰到也不奇怪。至於在這裡……可能是勤工儉學吧,聽說‘蓬萊’偶爾會從合作高校招臨時侍應生。”
“勤工儉學跑這兒來?”趙磊撇撇嘴,“不過也是,這兒給的小費估計夠他一個月生活費了。”他的關注點很快轉移,並沒有深思。
祁于飛則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沒發表評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趙磊這番話,像是不經意間,替辛止說出了他潛意識裡的某種感覺。
這種頻繁出現的巧合,被趙磊以這種大大咧咧的方式點破,反而讓辛止心底那點模糊的異樣感變得更加清晰。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沒有參與討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壽宴終於接近尾聲。
辛止隨著父母將最重要的幾位賓客送至門口,完成了他身為主人家最後的責任。
回市區的車上,趙磊還在興奮地覆盤剛才的見聞,祁于飛偶爾潑點冷水,白景文則溫和地調節著氣氛。
辛止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流轉的霓虹,沒有說話。宴會的喧囂過後,那種莫名的空洞感再次襲來。
李世安那個站在角落裡的身影,以及趙磊那句“為甚麼最近總是能遇到他”,像迴圈播放的背景音,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對於辛止而言,世上的人和事大抵分為兩種:與他有關的,和與他無關的。
那個叫李世安的服務生,原本屬於後者。但現在,對方頻繁地、安靜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擾得他心緒不寧。
辛止不喜歡這種被動,既然這顆石子引起了波瀾,那麼,他就親手將它撈起,看個究竟。
一週後的週六晚上,“璽悅”桌球會所。
趙磊一邊笨拙地試著杆法,一邊抱怨:“止哥,今天狀態不行啊,老是失誤。”
祁于飛毫不留情:“你哪天狀態行過?”
辛止沒理會他們的鬥嘴,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正低頭認真擦拭檯球桌邊緣的李世安身上。他今天穿著一如既往的侍者制服,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神情專注。
又一局結束,綵球散落臺面。
李世安立刻上前,熟練地拿起三角框,開始將球逐一歸位。他低垂著眼眸,動作精準而迅速,儘量不發出任何多餘聲響,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就在他擺好最後一顆球,準備默默退開時,一直靠在旁邊球桌,用巧粉摩擦杆頭的辛止,忽然開口了,聲音在相對安靜的區域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會打嗎?”
李世安愣了兩秒,他抬起頭,對上辛止那雙看不出情緒的淺褐色眸子,遲疑了一瞬,才低聲回答:“……會一點。”
他在這裡看了太多,規則、姿勢,自以為早已瞭然於胸。但這“會一點”,是旁觀者的“會”,而非實踐者的“會”。
辛止要的就是這個“會一點”,他不需要對方多厲害,他只需要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接觸的藉口。
“陪我打一局。”他放下巧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李世安攥了攥手指,理智讓他必須拒絕:
“抱歉,辛先生,我還在工作時間內。如果您需要陪練,我可以為您聯絡店內的專業助教,他們水平很高……”
“那就等你下班。”辛止打斷他。
“我下班會很晚。”
辛止看著他,忽然勾起嘴角,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想要打破對方平靜外殼的衝動。
“買你一個小時。”他拿出手機,隨意地晃了晃,“開個價,一萬?還是……一個月兩萬,你以後下班後的時間歸我。”
這個舉動讓不遠處的趙磊幾人互相對視一眼。
李世安的呼吸猛地一窒,一個月兩萬,對他而言是天文數字,能瞬間解決他所有的窘迫。他抬起頭,眼神裡是辛止未曾預料的平靜。
“辛先生,”他的聲音不大,“我的時間不值這個價。而且,它不出售。”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守護了自己那在對方看來或許微不足道,於他卻是全部的自尊。
辛止臉上的那點漫不經心瞬間消失了。他盯著李世安,眼神沉鬱,明顯的不悅籠罩了他。
“你們先打。”
他丟下一句,轉身就走,卻不是朝大門走去,而是徑直推開了VIP區旁邊那扇貴賓休息室的門,“砰”一聲,將內外隔絕。
李世安愣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七上八下。
趙磊湊過來,壓低聲音:“臥槽,止哥生氣了?他居然進去了?他該不會……”他想說“該不會真要等你下班吧”,但又覺得難以置信。
時間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流逝。
李世安繼續著他的工作,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扇門後傳來的無形壓力,辛止真的在裡面等。
直到深夜十一點,交接班時間到。
李世安換下制服,心情複雜地走出來,他剛踏出員工通道,就看到辛止靠在牆邊,雙手插在褲袋裡,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現在可以了?”辛止抬眼看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李世安沉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VIP區,辛止扔給李世安一根球杆。
實踐立刻揭露了謊言。
李世安握杆的姿勢彆彆扭扭,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出杆時要麼軟弱無力,要麼猛地將母球甚至綵球捅飛出檯面,發出尷尬的聲響。
他的那個會一點,在實戰中潰不成軍,額角急出了細密的汗珠。
“噗——”
在旁邊觀戰的趙磊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他對著祁于飛嘟囔:
“這球打得比我還爛呢,上次還一本正經說甚麼‘避免傷及他人’,搞得跟我技術多差似的。”
祁于飛客觀評價:“至少他態度比你認真。”
辛止抱著手臂在一旁看著,眉頭越皺越緊。在李世安第三次連母球邊都沒蹭到時,他似乎終於忍無可忍。
他放下自己的球杆,幾步走到李世安身後。
“手,不是這樣握的。”
李世安全身一僵,還未反應過來,一個溫熱的身軀已經從背後貼近。
辛止的右手已經覆上他握杆的手,左手繞過他的腰側,扶住他架在臺面的手。這個突如其來的靠近讓李世安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
“腰沉下去。”
“視線,看目標球。”
“重心放低,穩不住怎麼發力?”
辛止的聲音近在耳邊。李世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體溫,聞到對方身上清冽的氣息。辛止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溫熱乾燥,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細膩觸感。
李世安連呼吸都停滯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個懷抱和那雙手上。世界裡只剩下辛止的聲音,和他失控的心跳。
辛止專注於糾正這個“錯誤”,直到感覺手下的身體不再那麼僵硬,姿勢勉強看得過去了,才帶著李世安的手,穩穩地推出了一杆。
“砰。”
母球這次劃出一道清晰的線路,精準地擊中了一顆花色球,將其送入底袋。
“懂了?”
辛止鬆開手,退後一步。
李世安猛地回過神,他臉上紅潮未退,低著頭,不敢看辛止,聲音細若蚊蚋:
“……懂了,謝謝辛先生。”
辛止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樣子,又看了看那顆終於進袋的球。
心底那點因為笨拙和等待而引起的不快,似乎被一種微妙的滿足感取代了。
教一個真正的笨蛋,好像比和那些裝模作樣的人打球,有意思一點。
趙磊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止哥這是……真在教啊?他甚麼時候這麼有耐心了?”
祁于飛看著那個滿臉通紅的服務生,又看了看難得沒有立刻露出不耐煩神色的辛止,目光微微閃動。
白景文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鏡片後的目光落在辛止看似平靜的側臉上,又緩緩移開,未曾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