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亮的星
回到宿舍時,另外兩個室友正組隊打遊戲,鍵盤敲得噼啪作響。周齊已經洗完澡,正靠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李世安輕手輕腳地把材料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確保明早不會忘記。
第二天清晨,李世安第一個來到輔導員辦公室。晨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切出細長的光帶,他把精心準備的材料雙手遞上。
“老師,這是我的獎學金申請材料。”
輔導員接過厚厚的文件夾,略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準備得很充分啊。”
“謝謝老師。”李世安微微鞠躬,“如果有任何需要補充的,我隨時可以準備。”
週末,李世安照舊去“璽悅”兼職,他很享受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
……
城郊一家高階馬術俱樂部。
辛止騎著一匹純黑色的荷蘭溫血馬,在場地上流暢地完成一組障礙跨越。
陽光灑在他挺拔的背脊上,人與馬的動作渾然一體,引得場邊幾個年輕女孩竊竊私語。
趙磊和祁于飛坐在場邊的遮陽棚下,白景文則在一旁用平板電腦處理著郵件。
“我說,止哥這馬術真是沒得說。”趙磊吸著冰咖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不遠處正在指導學員的帥氣馬術教練,“比我強多了。”
祁于飛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眉頭微皺,放下手機:
“你?你上次騎那匹脾氣最好的pony,都能被它馱著往樹上撞,還好意思跟阿止比?”
“祁于飛!你少揭我短!”趙磊瞬間炸毛,差點打翻咖啡,“那能怪我嗎?那是那匹馬心情不好!再說了,”他嘟囔道,“那個新來的教練不也說我很有潛力......”
“他說每個學員都很有潛力。”祁于飛冷冷打斷,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白景文看著祁于飛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眼還在嘟囔的趙磊,輕輕推了推眼鏡。
他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走向剛下馬的辛止。
“累了吧?喝點水。”白景文將水遞過去。
辛止接過水,隨意地擰開喝了一口,目光卻落在遠處。
祁于飛並沒有去洗手間,而是找到了那個馬術教練,兩人低聲交談著甚麼,不一會兒,教練就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辛止收回視線,沒作評價。
這時趙磊湊過來:“止哥,還有一週就是林爺爺七十大壽了,禮物準備好了嗎?老爺子喜歡甚麼?古董字畫?還是......”
“沒想。”
辛止對這些應酬興致缺缺,壽宴於他而言,不過是又一個需要出席的場合。
祁于飛走回來,狀似無意地說:“我剛問了下,那個教練接下來兩週的課程都排滿了。”他看著趙磊,“你暫時別想著約課了,先把基礎練好。”
趙磊正要說甚麼,祁于飛已經走到辛止身旁。
“我家老爺子倒是備了份厚禮,是一方頂級的端硯,聽說林爺爺最近在練書法?”
白景文點點頭:“是有這麼回事。小止,你要是沒想法,我認識一個做文房四寶的老匠人,可以幫你尋一套不錯的。”
辛止還沒回答,他的手機響了,看了眼來電顯示,他走到一旁接電話。
趁著這個間隙,祁于飛把趙磊拉到一邊:“那個教練風評不好,你離他遠點。”
“你怎麼知道?”趙磊疑惑地看著他。
祁于飛別開視線:“……聽說的。”
另一邊,白景文看著辛止講電話的側影,他注意到辛止的領口有些歪了,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幫他整理,卻在辛止結束通話電話轉身時,及時收回了手。
“怎麼了?”辛止問。
“沒甚麼,”白景文微笑,“剛看到有片樹葉落在你肩上,已經掉了。”
趙磊還在纏著祁于飛問他是怎麼知道教練風評的,祁于飛被他問得不耐煩:“你管我怎麼知道的!總之你給我安分點!”
“你兇甚麼兇啊!”
辛止看著吵吵嚷嚷的兩人,他拿起馬鞭:“我再騎兩圈。”
當他重新上馬,在場地上賓士時,白景文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他的身影。
祁于飛一邊和趙磊鬥嘴,一邊留意著不讓他再去騷擾那個教練。而趙磊,雖然嘴上不服輸,卻在祁于飛說要教他騎馬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休息的時候,趙磊湊到辛止身邊,又開始出餿主意:
“要我說,止哥,你不如送林爺爺個驚喜!比如……弄只孔雀養在院子裡?或者搞個直升機低空拉個‘福如東海’的橫幅?多氣派!”
這話一出,連旁邊伺候的工作人員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祁于飛毫不客氣地吐槽:“趙磊,你能不能想點陽間的主意?養孔雀?你是想讓林爺爺的壽宴變成禽類養殖現場嗎?還直升機拉橫幅,你怎麼不直接放竄天猴拼字呢?”
“竄天猴怎麼就不行了?多熱鬧!”趙磊反駁。
“熱鬧?我看你是想直接把老爺子送走。”
“祁于飛!我跟你拼了!”趙磊作勢要撲過去,被白景文笑著攔下。
辛止看著兩人鬧騰,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無奈的表情,他放下水瓶,站起身:“走了。”
“啊?止哥,不騎了?”趙磊趕緊問。
“吵。”辛止言簡意賅,徑直朝更衣室走去。
趙磊瞪了祁于飛一眼,立刻休戰,乖乖跟上。
回市區的車上,趙磊還在不死心地琢磨壽禮:“止哥,那孔雀真不行嗎?多好看啊……”
開車的祁于飛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忽然說:“趙磊,我建議你把你家後院那池子錦鯉送過去,至少還能燉湯。”
“祁于飛!那是我爸的寶貝!”
“哦,原來你知道那是寶貝啊?”
白景文坐在副駕,聽著後座趙磊再次炸毛和祁于飛淡定的反擊,無奈地揉了揉太陽xue。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辛止,這位小少爺對身後堪比菜市場的吵鬧充耳不聞,彷彿自成一方天地。
林家老爺子的壽辰,對於很多人來說是一場重要的社交盛宴,需要精心準備。
但對於辛止而言,或許還比不上此刻車內這番毫無意義的鬥嘴更能讓他提起一絲細微的興趣。
晚上,辛止回到家中,發現客廳裡多了幾位不常露面的親戚,母親林盼正與她們低聲交談,父親辛天翊雖未穿著軍裝,但坐姿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挺拔,正與一位叔伯品茶。
“小止回來了。”林盼看到他,微笑著招手讓他過去。
辛止走過去,喊了聲“媽”,又對父親和幾位長輩點了點頭。
“正說起你外公壽宴的事。”林盼拉他在身邊坐下,“下週六晚上,在‘蓬萊’國賓館。請柬都發出去了,你那天不許安排別的事。”
辛天翊放下茶杯,看向兒子,聲音沉穩:“當天跟著你母親,多認識些人。你哥哥明天也會從外地趕回來。”
辛止沒甚麼表情地“嗯”了一聲。這種家庭聚會,他向來是作為“展示品”出席的一部分。
林盼仔細端詳著兒子的側臉,輕聲補充:“承霄也會來。你外公特意問起他。”她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他這次……會帶那位朋友一起來。”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那位朋友”指的是誰——
陸承霄那位同性戀人。
客廳裡有一瞬間微妙的寂靜。
辛止想起表哥手上那枚低調的戒指,沒說話。
林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到時候場面大,人多眼雜,你顧好自己就行。”
這話裡的意思,辛止聽懂了。
母親是在提醒他,也對錶哥的事情定了調。
不公開討論,不明確表態,維持表面的和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沒甚麼笑意的弧度:“知道了。”
他對錶哥的選擇沒甚麼看法,甚至隱隱覺得,能如此不顧世俗眼光,也是一種本事。
但他也清楚,在這個家裡,尤其是在外公壽宴這樣重要的場合,任何“不合常規”的事情,都需要被妥善地“管理”起來。
“禮服已經給你準備好了,明天試試合不合身。”林盼最後叮囑道,“那天別遲到。”
辛止點點頭,起身離開了客廳。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將外面的聲音隔絕。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庭院裡精心打理過的景觀,忽然覺得有些煩悶。
壽宴,無非是又一場戴著面具的演出。每個人都在既定的角色裡,說著得體的話,做著得體的事。連表哥那樣特立獨行的人,似乎也要被納入這場盛大的表演之中。
……
一週後。
林老爺子七十大壽,宴設首都頂級的“蓬萊”國賓館。
是夜,華燈璀璨,名流雲集,政商翹楚、各界顯貴皆匯聚於此,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裡瀰漫著奢華與權力交織的氣息。
李世安穿著一身合身的侍者禮服,白襯衫、黑馬甲、領結一絲不茍,端著一個盛滿香檳的銀質托盤,僵硬地站在宴會廳邊緣的立柱旁。
他是透過學校勤工助學中心找到的這份臨時工作,一晚的報酬幾乎是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他無法拒絕。
他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發疼,女士們身上昂貴的香水味讓他有些窒息,那些談笑風生間流轉的詞彙,是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遵循培訓時的要求,挺直背脊,目光放空,隨時準備為需要的賓客提供服務。
此時的辛止,正百無聊賴地跟在父母身邊。他換上了一套量身定製的高階西裝,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淡漠。
他機械地應對著前來道賀的賓客,聽著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維,只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趁著父母與一位世交叔伯深入交談的間隙,辛止悄然後退幾步,試圖尋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喘口氣。他下意識地朝著人少的餐品區走去。
就在這時,李世安也正按照領班的指令,端著需要補充的酒水,準備前往餐品區。他低著頭,小心地避讓著賓客,步伐匆匆。
兩人在巨大的自助餐檯盡頭,一個相對安靜的轉角,猝不及防地迎面遇上。
李世安察覺到前方有人,猛地停住腳步,手中的托盤因為慣性微微一晃,杯中的香檳液麵劇烈盪漾,險些灑出,他慌忙穩住。
辛止也被這突然冒出的人擋住了去路,眉頭下意識地蹙起,帶著被打擾的不悅,目光冷淡地掃了過去。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李世安的心臟驟然停跳,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在這樣極致奢華的光線下,對方的面容更加清晰奪目,也更加冰冷疏遠。
李世安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入仙境的灰姑娘,穿著借來的衣服,扮演著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角色,無所遁形。
辛止的目光在李世安臉上停留了幾秒,他想起來了,是學校裡那個沉默的新生。
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徑直從李世安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極淡的清冽香氣,與宴會廳裡濃重的香氛截然不同。
李世安僵在原地,直到辛止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處,他才緩緩低下頭,看著托盤中晃動的金色酒液,指尖冰涼。
原來,即使是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相遇,他們之間橫亙的,依然是深不見底的鴻溝。他之於辛止,永遠只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背景板。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抿了抿唇,重新端穩托盤,邁開腳步,繼續完成他的工作。
而走開的辛止,在某個瞬間,腳步微頓了一下。
又是那種感覺。
在那樣近的距離下,看著對方清晰的臉部輪廓和那雙帶著驚惶卻努力維持平靜的眼睛,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現。
辛止擺脫了人群,獨自走到宴會廳外的露臺。
晚風帶著點涼意,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煩悶。他倚著漢白玉欄杆,望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露臺的另一端,隱約傳來低沉的交談聲,辛止本不欲理會,卻聽到了表哥陸承霄熟悉的聲音。
“……只是來露個面,待會兒就走。”陸承霄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
另一個溫和的男聲帶著笑意回應:“沒關係,我理解。這種場合,能陪你一起來,我已經很高興了。”
辛止微微側頭,透過盆栽的縫隙,看到陸承霄和一個身形清雋的男人並肩而立。
那男人側臉輪廓柔和,氣質沉靜,與場內那些鋒芒畢露的賓客截然不同。
辛止知道,這應該就是母親口中表哥的同性戀人,那位設計師。
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自然而親暱的氛圍,與宴會廳內的虛與委蛇形成鮮明對比。
辛止看著,心裡那點因為被強拉來的不情願,奇異地平復了一些。至少,還有人能在這浮華場中,保有幾分真實。
他沒有上前打擾,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了露臺。
重新回到喧囂的宴會廳,辛止的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過全場。這一次,他注意到了那個站在角落裡的服務生。
他正微微躬身,為一位年長的女士更換酒杯,動作標準而剋制,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安靜。
換完酒杯,他後退半步,重新站回陰影裡,再次將自己融入背景。
辛止想起剛才在餐檯旁的偶遇,對方那瞬間的慌亂和迅速恢復的平靜,與此刻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重疊在一起。
這個人,似乎很擅長隱藏自己。
辛止說不清為甚麼會對一個服務生投注過多的注意力。
或許是因為對方身上總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平靜和倔強。
就像一顆被隨意丟棄在珍珠堆裡的石子,粗糙,卻異常扎眼。
“小止,過來一下。”
母親林盼在不遠處朝他招手,身邊站著幾位頗有分量的長輩。
辛止收回目光,斂去眼底所有情緒,重新掛上那副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疏離的禮貌,朝他母親走去。
經過李世安所在的角落時,他沒有再看他一眼。
李世安垂著眼,能感覺到那道淡漠的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他緊繃的肩線放鬆了一絲,心底卻同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與這個璀璨世界的距離,比他與天上星辰的距離還要遙遠。
而辛止,就是那顆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