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兼職
軍訓結束後的第二天,便是正式上課的開始。校園裡褪去了統一的迷彩服,換上了各式各樣的常服,更顯得生機勃勃,也無形中劃出了更清晰的界限。
李世安抱著教材,按照課表指示,走向第一節課的教學樓。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褲,在衣著光鮮的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引人注目。
就在他快要走到教學樓門口時,旁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只見幾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另一條路走來,被不少學生或明或暗地注視著。
是辛止,還有總是跟在他身邊的趙磊、祁于飛和白景文。
辛止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運動長褲,身姿挺拔,氣質冷然。他似乎對這種注目早已習以為常,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李世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想在他們之前進入教學樓,避免任何可能的正面接觸。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臺階時,身後傳來趙磊提高了音量的、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讓讓!堵門口乾嘛呢!”
李世安一驚,下意識地往旁邊側身想讓開,卻因為動作太急,懷裡抱著的幾本厚厚的書最上面那一本滑脫了手。
“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恰好落在辛止腳前不遠的地方。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李世安僵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本《高等數學》,封面上還有一個模糊的鞋印。
趙磊“嘖”了一聲,顯然覺得這耽誤了他們的路。
辛止的腳步也因此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地上的書,然後順著書,落在了那個低著頭、耳根通紅、身體緊繃的男生身上。
依舊是那身礙眼的舊衣服,依舊是那副唯唯諾諾、上不得檯面的樣子。
辛止的眉頭蹙了一下,一絲極淡的不耐閃過眼底。他甚至沒有看清對方的臉,只覺得這種笨拙和窘迫,與周圍的環境,與他自身,都格格不入。
就在李世安鼓起勇氣,準備彎腰去撿的時候,一隻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手先他一步,隨意地撿起了那本書。
辛止將書撿起來,遞向李世安的方向。
李世安愣住了,抬起頭,猝不及防地對上了辛止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漂亮,瞳仁是淺褐色的,在光下顯得有些透明,但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好奇,沒有同情,更沒有他潛意識裡或許還殘存著的一絲期盼的熟悉感。
只有一片漠然,如同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無關緊要的存在。
幾乎是出於一種本能,或者說是長期察言觀色訓練出來的結果,在那本書被遞過來的瞬間,李世安的手已經下意識地伸了出去,穩穩地接住了它。
他的動作甚至比思考更快。
辛止在書被接住的瞬間便收回了手,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多餘。他甚至沒有再看李世安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極淡的、清冽的氣息。
趙磊趕緊跟上,經過李世安時,目光在他那身舊衣服和懷裡的書上掃過,撇了撇嘴。
祁于飛和白景文也面無表情地走過,彷彿剛才只是發生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李世安維持著接住書的姿勢,手裡捧著那本《高等數學》,他低頭看著書封面上那個模糊的鞋印,又抬頭看向辛止已經走進教學樓的、冷漠挺拔的背影。
“……謝謝。”
他對著空氣,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儘管對方早已走遠,根本不曾在意他是否道謝。
教學樓寬敞的階梯教室裡,學生陸陸續續地進來找位置。辛止幾人自然是坐在了後排靠窗、視野和通風都絕佳的區域。
趙磊把書包隨手丟在旁邊的空位上,伸了個懶腰,側過身,胳膊搭在辛止的椅背上,語氣帶著慣有的熟稔和隨意:
“止哥,這週末總算沒事兒了,打算幹嘛?哥幾個都聽你安排。”
辛止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聞言指尖頓了一下,頭也沒抬,聲音平淡無波:“不去。週末家裡聚餐,表哥會來。”
“表哥”兩個字像是一道咒語,瞬間讓周圍空氣凝固了。
趙磊臉上的笑容僵住,搭在椅背上的胳膊下意識地收了回來,連坐姿都不自覺地端正了些。
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聲音低了幾度:“哦……陸哥回來啊,那是得去……”
“嗯。”辛止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掃了他們一眼,“剛好,他讓我問問你們幾個要不要一起去。”
趙磊眼神飄忽,不去看辛止,乾笑了兩聲。
“啊哈哈……那個,止哥,我突然想起來,我週末好像……好像有點別的事,對,有點事!很重要!”
坐在辛止左手邊的白景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假裝非常專注地研究起攤開的高數課本,彷彿那上面突然長出了花來,一個字也沒說。
而原本在整理課本的祁于飛,動作明顯頓住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非常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水杯,擰開,喝了一口:“嗯,我週末家裡也有安排,替我謝謝……陸哥的好意。”
三人的反應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忌憚甚至是一絲畏懼的沉默。
陸承霄這個名字,對他們這個圈子裡的年輕一輩來說,分量太重了。
那不僅僅是年紀稍長几歲的兄長,更是手段、能力和權勢的代名詞,是連他們父輩都要慎重對待的人物。
在這位面前,他們這些所謂的“少爺”,都只能算是沒長大的孩子。
平時避之唯恐不及,哪裡敢輕易往他跟前湊。
辛止看著瞬間變得“忙碌”和“健忘”的三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帶著點了然和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玩味,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手機螢幕,彷彿剛才只是隨口提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遠處,坐在前排角落的李世安,雖然聽不清他們具體的對話內容,但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後排氣氛那瞬間的凝滯和變化。
他下意識地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正好看到趙磊幾人略顯緊繃的側臉和辛止依舊淡漠的側影。
雖然不明白具體原因,但他能感覺到,似乎是因為辛止說了甚麼,讓那三個平時看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瞬間變得噤若寒蟬。
這種無形的威勢和階層分明的氛圍,再一次清晰地提醒著李世安,他與那個人之間,橫亙著怎樣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默默轉回頭,不再分心,將心思專注於眼前的書本上。
週六的清晨,陽光透過薄霧,灑在略顯安靜的街道上。
對於大多數剛結束軍訓、終於迎來喘息的大一新生來說,這是補覺或放鬆的黃金時間。
李世安卻早已起床。他換上了那身最整齊、卻也難掩陳舊的衣褲,將身份證、學生證和一些零錢仔細地放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裡。
他對著水房的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了一口氣。
他需要一份兼職,越快越好。
公益資助覆蓋了學費和基本住宿,但生活費,尤其是購買一些必要的學習資料和日常用品的開銷,依舊在他心頭壓著。
他首先去了學校公告欄。上面貼著各式各樣的資訊,社團招新、講座通知、二手物品轉讓……
他仔細地搜尋著,手指劃過一張張海報,最終在角落找到幾張招聘兼職的小廣告。
有家教,要求“名校畢業或經驗豐富”;有餐廳服務員,要求“形象好氣質佳”;有發傳單,日結,但地點偏遠……
家教他不夠格,形象氣質他自知欠缺,偏遠的地方交通費可能都賺不回來。
李世安默默記下了一家距離學校不算太遠、要求相對寬鬆的便利店的聯絡方式。
走出校門,按照地址,他找到了那家便利店。
店面不大,但看起來乾淨整潔。他推門進去,鈴鐺“叮咚”作響。收銀臺後站著一位中年老闆娘,正低頭算著賬。
“您好,”李世安走上前詢問,“請問您這裡還招兼職嗎?”
老闆娘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衣領和略顯拘謹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學生?”
“嗯,A大新生。”
“時間呢?”
“週末全天都可以,平時晚上沒課的時候也行。”他急忙補充。
老闆娘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時薪15,主要就是收銀、理貨、打掃衛生,能接受嗎?”
15塊。
李世安在心裡快速計算著,如果週末做滿兩天,加上平時晚上,勉強能覆蓋基本開銷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能接受。”
“身份證和學生證帶了嗎?影印一份留底。”
李世安連忙從布包裡拿出證件,雙手遞過去。老闆娘接過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本人,似乎在確認甚麼。
就在這時,裡間走出一個穿著時髦、染著黃頭髮的年輕男人,似乎是老闆娘的兒子,他斜睨了李世安一眼,湊到老闆娘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
老闆娘的神色變得有些猶豫,她把證件遞還給李世安,語氣淡了些:“不好意思啊同學,我們這邊人剛剛招滿了。”
李世安伸出去接證件的手僵在半空。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年輕男人眼神裡的挑剔和不喜,也明白所謂的“招滿了”只是一個藉口。
“……好的,謝謝您。”
他收回手,接過證件,低聲說道。沒有爭辯,也沒有流露出失望,只是默默地將證件放回布包,轉身離開了便利店。
李世安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但他沒有停留太久,只是從布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從公告欄抄來的其他幾個地址和電話。
他走向下一個公交車站,準備去往下一家。
然而,接連的碰壁像冰冷的秋雨,一點點澆滅希望。
家教中心嫌他資歷淺,咖啡廳說他“氣質不佳”,連最後那家招洗碗工的小餐館,老闆看著他清瘦的身板,也委婉地表示可能需要“力氣更大點的”。
傍晚時分,李世安走到了一片相對繁華的商業區,這裡的店鋪裝修明顯更為考究。
他的目光被一家名為“璽悅桌球會所”的門店吸引。巨大的落地窗纖塵不染,能隱約看到內部奢華的水晶吊燈和深色木質裝修。
門口沒有喧鬧的音樂,只有一塊設計極簡、透著金屬質感的立牌,上面用優雅的字型寫著:“招募服務助理(可兼職),詳情內詢。”
這地方看起來太高檔了。
李世安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褲和舊球鞋,腳步有些遲疑。但想到空空如也的錢包,他還是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帶著黃銅把手的玻璃門。
門內與外界的喧囂恍若隔世。溫度適宜,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松香氛,幾乎聞不到煙味。舒緩的爵士樂流淌在空間裡。
十幾張頂級品牌的檯球桌如同藝術品般陳列,深綠色的絨布在恰到好處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穿著得體馬甲、打著領結的服務生安靜地穿梭,為零星幾桌看起來就非富即貴的客人提供飲品和小食。
李世安的闖入,瞬間引來了門口接待臺後一位穿著西裝、經理模樣男士的注意。對方的目光帶著審視,但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表面的禮貌。
“先生,請問有預約嗎?”經理走上前,語氣平和,但眼神已經快速掃過李世安全身。
李世安感到臉頰有些發燙,他握緊了布包帶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您好,我看到外面在招兼職服務助理,我是來應聘的。”
經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並沒有立刻拒絕,而是說道:“請跟我來。”他將李世安引到了旁邊一個相對僻靜的休息區。
“我們這裡對服務人員的要求比較高。”
經理開門見山,“需要良好的形象,得體的談吐,最重要的是,要有極強的服務意識和眼力見。我們的客人……都很挑剔。”他停頓了兩秒,看著李世安問,“你是學生?”
“是,A大新生。”李世安回答,心裡已經做好了再次被拒的準備。
“之前有類似場所的服務經驗嗎?”
“沒有。但在飯店做過服務員。”他老實回答。
經理沉吟了片刻。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衣著寒酸,但模樣清秀,眼神乾淨,最重要的是,那種小心翼翼又帶著迫切的樣子,不像是個會惹事的。
而“A大”這個名頭,在某些時候,本身就是一種無形資質,尤其是在這種需要接觸高層次客人的地方。
“我們招聘的‘服務助理’,主要工作包括引導客人、協助預訂、遞送飲品,以及最重要的——及時、專業地擺球和保持檯面整潔。需要長時間站立,動作要輕、快、準,不能打擾到客人的興致。你能接受嗎?”經理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能學,也能吃苦。”李世安立刻保證。
“時薪25,客人給小費歸你自己。工作時間主要是晚上和週末,著裝我們會提供。試用期一週。”
經理報出了條件,這個時薪在兼職裡算是相當優渥了。
李世安幾乎是立刻回答,生怕對方反悔。
“我能做!”
經理點了點頭,從旁邊拿出一個文件夾:“填一下基本資訊表,明天晚上六點,帶學生證和身份證影印件過來,開始培訓。工服我們會根據你的尺寸準備。”
“謝謝!謝謝經理!”李世安接過表格,真誠道謝,他坐到旁邊的沙發上,認真地填寫起來。
當他走出“璽悅桌球會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氣派的門面,心中百感交集。
這裡的環境與他格格不入,但這裡給了他一個機會。一份能讓他體面地、有尊嚴地賺到生活所需的工作。
他緊緊攥著布包,裡面裝著那份填好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