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見不相識
剛才那一幕,連同高民鄙夷的眼神、周圍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以及……以及他那慌亂的一瞥中,看到的那個被簇擁著、神情淡漠走過的熟悉側影。
是辛止!
他果然在這裡,和記憶中那個銀杏樹下遞給他李子的孩童輪廓依稀重合,卻又如此不同。
那時的辛止,眼神裡帶著小少爺的驕縱,卻也有一絲屬於孩童的純粹。
而剛才那個被人簇擁著的辛止,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和冷漠,彷彿自帶一個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周圍的一切,包括他李世安,徹底隔開。
他甚至沒有認出自己。
不,或許他根本從未記得。
十三歲那年孤兒院短暫的半月,於辛止而言,恐怕只是隨父母扶貧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那個叫“十一”的孤兒,不過是眾多模糊面孔中的一個。
李世安抱著書,走到教學樓側面一個無人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才敢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
陽光被建築物切割,在他腳前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恰好站在光與暗的分界線上。
心臟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後怕、屈辱,還有那瞬間照進現實,巨大的身份落差帶來的衝擊。
他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翻湧的情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這痛感奇異地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沒關係的,李世安。
他對自己說。
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不是嗎?
能來到這裡,已經是命運的額外恩賜。
被刁難、被看不起,又算甚麼?
比起在孤兒院食不果腹的日子,比起在飯店被呼來喝去的辛苦,這點難堪,忍一忍就過去了。
他重新抱緊懷裡的書,書的稜角硌在胸口,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實在感。
只要還能留下來,只要還能讀書。
他別無他求。
將最後一口空氣深深吸入肺腑,李世安挺直了那尚顯單薄的脊背,從陰影裡一步步走出,重新踏入陽光之下。
他低著頭,目光只專注於前方几步遠的地面,朝著教室的方向,步履堅定地走去。
辛止三人剛到食堂,喧囂的人聲和飯菜的熱氣便撲面而來。
白景文已經坐在他們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擺著兩個餐盤,顯然是剛打好不久,看到他們過來,他抬了抬手。
辛止徑直走過去,將飯卡隨手丟給跟在後面的趙磊,言簡意賅:“清淡些。”
說完便在白景文對面的空位坐下,眉宇間還帶著點剛醒不久的懶散。
白景文將手邊一個明顯是特意多打的、盛著清燉雞湯的小碗往辛止那邊推了推,笑了笑:“小止,醒了?臉色看著還行,沒睡落枕吧?”
他是幾人中年紀最長的,心思也細,知道辛止在哪兒都能睡,但睡姿不對就容易難受。
辛止拿起勺子舀了勺湯,吹了吹,沒甚麼胃口的樣子,聞言只是眼皮都沒抬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白景文見他這模樣,知道這位小少爺這會兒懶得說話,便也識趣地沒再找話題,自顧自吃了起來。
很快,趙磊和祁于飛端著堆得滿滿的餐盤迴來了。趙磊將其中一個餐盤放到辛止面前。
“止哥,您的御膳!”趙磊嬉皮笑臉地邀功。
辛止沒理他,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開始用餐,動作優雅。
祁于飛把自己和趙磊的餐盤放好,剛坐下,白景文像是想起甚麼,嚥下口中的食物,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重新開口,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些:
“小止,之前跟你提過一嘴,陳叔那邊的射擊場新到了一批裝備,效能據說很不錯。你這剛從國外回來,軍訓也怪累的,要不要找個時間過去放鬆一下?陳叔說了,隨時歡迎。”
正在跟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較勁的趙磊聞言立刻抬起頭,眼睛放光,忙不疊地點頭附和:
“對啊止哥!去玩玩唄!你都多久沒摸槍了?剛好……嘿嘿,”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慫恿,“我也正好不想軍訓了,太陽底下站軍姿,簡直不是人乾的活兒!咱們一起去,就當避暑了!”
他話音剛落,坐在旁邊的祁于飛就毫不客氣地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不行,你不能逃軍訓。”
“為甚麼!?”趙磊頓時不樂意了,梗著脖子瞪向祁于飛,“憑甚麼止哥能去我就不能去?祁于飛你區別對待!”
祁于飛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青菜,看都沒看他,說:
“不憑甚麼。我出發前答應了趙叔叔,看著你,軍訓必須全程參加完,一天都不能少。你要是敢溜,趙叔叔回頭問起來,我可兜不住。”
“你……!”趙磊氣得臉都鼓了,筷子往餐盤上一擱,發出清脆的響聲,“狗腿子!就知道跟我爸打小報告!”
祁于飛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沒接話,那表情分明在說“隨你怎麼說,反正沒得商量”。
白景文看著兩人這熟悉的鬥嘴場面,見怪不怪,低頭繼續喝湯。
而被討論中心的辛止,始終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彷彿他們的爭執與自己毫無關係。
直到趙磊氣呼呼地重新拿起筷子,用力戳著餐盤裡的米飯時,他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掃過白景文。
“再說吧。”他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聽不出是感興趣還是不感興趣,“軍訓期間,麻煩。”
這便是拒絕了眼前的提議,至少暫時沒這個打算。白景文了然地點點頭,不再多言。
趙磊雖然失望,但見辛止發了話,也不敢再嚷嚷,只能化悲憤為食量,埋頭猛吃。
小小的餐桌周圍,一時只剩下餐具碰撞和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這頓午飯辛止吃得不多,幾乎是掐著點放下了筷子,顯然對食堂的飯菜興致缺缺。
趙磊還在為不能逃軍訓的事悶悶不樂,化悲憤為食量,把餐盤掃蕩得一乾二淨。
祁于飛和白景文則相對平靜,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下午依舊是枯燥的軍訓。
九月的太陽依舊毒辣,操場上瀰漫著塑膠跑道被炙烤後的氣味。
辛止站在佇列裡,帽簷下的眉頭始終微蹙著,汗水順著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浸溼了迷彩服的領口。
他周身散發著低氣壓,連負責訓練的教官都察覺到了,目光掃過他時,帶著幾分謹慎。
休息的哨聲一響,大部分學生都像得到特赦般癱坐在樹蔭下,哀嚎著捶打痠痛的手臂和腿。
辛止和白景文徑直走到操場邊緣的樹蔭下,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一把摺疊椅和一瓶冰鎮的礦泉水。
他坐下,擰開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喧鬧的操場,眼神裡是置身事外的疏離。
趙磊和祁于飛也湊了過來,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趙磊一邊用帽子扇風,一邊不死心地舊事重提:“止哥,真不去射擊場啊?在這破地方曬太陽多沒勁……”
“就算我去,你也去不了。”
“……”
祁于飛:“哈哈哈。”
趙磊氣急敗壞地將帽子丟到他身上:“笑甚麼笑,狗腿子。”
辛止沒理會旁邊的打鬧,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無意中落在了不遠處一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是那個中午在圖書館附近被高民刁難的新生。他獨自一人坐在更邊緣一些的臺階上,低著頭,手裡拿著軍訓帽,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帽簷。
寬大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更襯得他身形單薄。
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熱,只是那麼安靜地坐著,與周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休息的同學格格不入。
辛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那張低垂著的、看不清神情的側臉,和中午那個在人群裡瑟瑟發抖的背影重疊了一瞬。
依舊是那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侷促和……一種近乎麻木的隱忍。
“嘖。”辛止幾不可聞地輕嗤一聲,移開了視線。
麻煩,且無趣。
他心想。
這種軟弱到連反抗都不會的人,不值得他投注絲毫注意力。
他將手中的礦泉水瓶捏得微微作響,冰涼的觸感讓他因炎熱而煩躁的心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就在這時,教官吹響了集合的哨聲。
所有人不情不願地重新列隊。
李世安也迅速站起身,將帽子戴好,快步跑回自己的位置。他的動作有些急,腳步略顯虛浮,站定後,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下午的訓練內容是站軍姿和踢正步。陽光更加熾烈,地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李世安站在佇列中段,努力按照教官的要求挺直背脊,收緊下巴。汗水像小溪一樣從額角、鬢邊流下,蟄得眼睛生疼,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他能感覺到,斜後方有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如同芒刺在背,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高民。
那種帶著戲謔和惡意的目光,像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挺直身體,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教官的口令上,試圖忽略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
然而,怕甚麼來甚麼。
在練習踢正步分解動作時,高民的位置恰好在他側後方。
當教官喊“一”抬起左腿時,李世安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小腿被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卻足以讓他本就疲憊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噗通——”
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蹌了一步,單膝跪倒在了滾燙的地面上。
一瞬間,整個方陣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更多的是看熱鬧的竊竊私語。
教官皺著眉頭走過來:“怎麼回事?”
李世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膝蓋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報告教官!”高民的聲音帶著一絲無辜的懶散響起,“他好像沒站穩,自己絆了一下。”
李世安猛地抬頭,看向高民。對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譏諷笑意。
“我……”李世安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指證高民?
誰會信?
他有證據嗎?
周圍這些陌生的同學,會有人為他作證嗎?
巨大的無助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教官看了看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李世安,又掃了一眼一臉坦然的高民,最終只是不耐地揮了揮手:
“站起來!歸隊!訓練的時候集中注意力!別拖大家後腿!”
“是……”
李世安低聲應道,忍著膝蓋的疼痛,掙扎著站起身,重新回到佇列中。
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甚至還有幾分看笑話的意味。
他死死地咬著下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個樹蔭下的方向。
辛止依舊坐在那把摺疊椅上,手裡把玩著礦泉水瓶,似乎對這邊發生的小插曲毫無興趣。他的側臉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有些模糊,透著漠然。
那眼神,比高民的惡意更讓李世安感到刺骨的冰涼。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挺直了脊樑,只是那背影,看上去更加單薄。
樹蔭下,趙磊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祁于飛,壓低聲音:“誒,看到沒?高民那小子,又開始了。”
祁于飛喝了口水,臉上沒甚麼表情:“嗯,手段還是這麼低階。”
白景文:“所以說,寧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
趙磊撇撇嘴,下意識地看向辛止,卻發現辛止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將空水瓶精準地投進了幾步外的垃圾桶。
“走了。”
辛止淡淡開口,甚至沒往訓練場的方向再看一眼,雙手插兜,徑直朝著與操場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裡是通往圖書館和宿舍區的林蔭道。
“啊?止哥,這還沒解散呢……”趙磊愣了一下。
白景文已經跟著站起身,拍了拍趙磊的肩膀:“教官不會管他的。我們也走吧,太熱了。”
祁于飛也無所謂地跟上。
趙磊回頭又看了一眼操場上那個重新站得筆直、卻顯得異常孤獨的身影,撓了撓頭,最終還是小跑著追上了辛止他們。
對於辛止而言,那個新生的困境,甚至不及此刻離開這悶熱操場來得重要。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離去的背影上投下跳躍的光斑,灑脫得沒有一絲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