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首都A大
首都A大。
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被陽光鋪得暖洋洋的。
辛止趴在一本攤開的《西方哲學史》上,側臉埋在臂彎裡,額前碎髮被暖風拂得輕輕晃動。
他沒睡熟,眼睫偶爾顫一下,像是不耐煩周遭的動靜,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
他旁邊圍著三個人,都是穿著同款軍訓服的男生,說話時刻意放低了音量,卻也沒敢離辛止太近,只在兩步外的空地站著。
“止哥,你這開學第一天就泡圖書館,也太捲了吧?”
說話的是趙家的獨子趙磊,右手腕上帶著紅繩,手裡轉著手機,“晚上我爸讓我喊你去家裡吃飯,說給你接風。”
辛止沒動,也沒應聲,像是沒聽見。
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框,補充道:“還有陳叔,早上打電話到我家,問你要不要去他那邊的射擊場玩玩,新到了一批裝備。”
這話落了半分鐘,趴在桌上的辛止忽然動了動,眉頭皺了皺,沒睜眼,只悶悶地哼了一聲:“吵。”
就一個字,卻讓三個男生瞬間閉了嘴。
趙磊訕訕地收了手機,撓了撓頭:“那、那我們去樓下等你?等你睡夠了……”
“滾。”
辛止重新趴了回去,這次把臉轉了個方向,徹底對著窗戶,留給三人一個後腦勺。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早該如此”的無奈,沒敢再多說一句,輕手輕腳地轉身,連腳步聲都壓到了最低,生怕再惹這位小少爺不痛快。
等他們走後,圖書館裡只剩下翻書的沙沙聲和窗外的蟬鳴,辛止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終於找回了清淨,連陽光都顯得溫順了些。
與此同時,圖書館樓下。
李世安抱著一摞剛領到的新書,小心翼翼地走在人流邊緣。
書很沉,壓得他微微彎著腰,但他心裡卻是滿的,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
周圍是喧鬧的人群,他有些緊張,也有些目不暇接。
就在這時,他腳下一個不穩,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面一個人的後背,緊接著,踩到了對方的腳後跟。
“操!沒長眼睛啊?!”一個暴躁的、帶著十足戾氣的聲音在他頭頂炸響。
李世安慌忙抬頭,對上一雙充滿不耐煩和鄙夷的眼睛。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穿著時髦,頭髮染成惹眼的淺金色,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打扮流氣的跟班。
“對不起!對不起!”李世安連忙躬身道歉,臉色瞬間煞白。
高民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廉價的衣服和舊書包上逡巡,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哪兒來的土包子?踩髒了老子的鞋,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他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我……我幫你擦乾淨。”李世安手忙腳亂地想找紙巾。
“滾開!”高民一把將他推開,力道之大讓李世安踉蹌著撞到冰冷的牆壁上,懷裡的書散落一地,“窮鬼,這鞋是你能碰的嗎?晦氣!”
圖書館二樓的休息區內。
趙磊戴著耳機,手裡握著手機瘋狂點著螢幕,螢幕裡不時傳出遊戲音效,他嘴上卻沒閒著:“止哥還真是到哪都能睡。”
他抬頭看了眼旁邊的兩人,一邊用餘光掃著遊戲裡的小地圖,一邊問:“等會兒食堂開飯,你們說喊他還是直接給帶回來?”
“肯定得帶。”白景文摘下眼鏡擦拭,“這會兒吵醒他,咱們仨中午別想安穩吃飯了。”
最旁邊的祁于飛站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轉著瓶礦泉水:“誰讓他是辛家的小少爺呢,從小被家裡人護著,脾氣是爆了點,但咱也沒人真跟他計較。”
他看向趙磊:“對了,國慶放假,你們說去我家那山莊釣魚?我提前跟我爸說,把阿止那間帶露臺的房間留出來。”
“得了吧。”趙磊退掉遊戲,翻了個白眼,聲音裡帶著點“陰陽怪氣”的模仿,“上次去你家,他嫌魚竿沉,直接扔水裡了,你爸還樂呵呵說‘阿止高興就好~’,我們可沒這待遇。”
“去你的。”祁于飛笑罵了一句,抬手就把礦泉水瓶朝他扔過去,趙磊輕鬆一接,還故意“咔嚓”一聲擰開,往自己嘴裡灌了一口。
白景文看著兩人打鬧,無奈地笑了笑:“行了行了,別吵了。等會兒還是我去食堂帶吧,你們倆去看看小止醒沒醒。”
趙磊“嗯”了一聲,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那我去看。要是他還沒醒,我就拍張照回來給你們看看,止哥的睡相,真跟我家那隻懶貓一模一樣。”
說完,他還衝祁于飛擠了擠眼:“你爸看到了,肯定又得誇‘我家阿止真可愛~’。”
“滾!”
祁于飛笑罵著追了上去,兩個人吵吵鬧鬧地往樓梯口走去。
白景文看著他們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拿起手機準備查今天食堂的選單。
開啟手機,螢幕上顯示十一點二十,他敲了敲手機背面:“別鬧了,食堂十二點準時開飯,現在過去正好能搶個前排,晚了又得排隊。”
趙磊剛跑到樓梯口,聞言腳步一頓,轉頭衝祁于飛做了個鬼臉:“算你運氣好,下次再跟你算賬。”
說完,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回休息區,一把撈起沙發上的外套:
“止哥口味沒變吧?還是不吃辣,不吃香菜,紅燒肉要瘦的,湯要清燉的?”
“記這麼清楚,怎麼沒見你記自己作業?”祁于飛跟在後面,順手把剛才扔出去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
趙磊摸了摸鼻子,有點心虛:“那不是上次帶錯了嘛……這次肯定沒錯。對了,阿文,你去排隊打菜,我和祁于飛去看看止哥醒沒醒,順便把他的飯卡拿下來?”
白景文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飯卡:“行,你們快去快回。”
兩人應了一聲,轉身往三樓跑。
剛到三樓樓梯口,就看見辛止已經醒了,正趴在桌子上,單手撐著下巴,眼神有點發愣,顯然還沒完全清醒。
“止哥,醒了?”趙磊試探著問了一句,腳步放得極輕。
辛止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只是眉頭皺了皺,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夢境。
祁于飛趕緊走過去,從辛止的口袋裡掏出飯卡:“阿止,我們去食堂給你打飯,你想吃點甚麼?阿文已經過去了,讓我們問問你。”
辛止沉默了幾秒,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還有點沙啞:“去食堂吃。”
說完,他懶洋洋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臂。
陽光在他微蹙的眉宇間跳躍,帶著點沒睡飽的躁意。
他沒再多看趙磊和祁于飛,徑直朝樓梯口走去。
趙磊和祁于飛對視一眼,趕緊跟上。這位小少爺難得願意挪窩去人多嘈雜的食堂,他們自然得陪著。
三人剛走下圖書館的臺階,還沒走到通往食堂的主乾道,就看見前方不遠處圍了一小圈人,隱隱有爭執聲傳來。
“嘖,有熱鬧看!”
趙磊眼睛一亮,天生的八卦雷達啟動,也顧不上身邊的辛止了,快走幾步就擠進了人群外圍,踮著腳往裡瞧。
祁于飛無奈地搖搖頭,看向辛止。
辛止臉上沒甚麼表情,似乎對眼前的騷動毫無興趣,腳步甚至沒停,打算直接繞過去。
沒一會兒,趙磊就從人群裡鑽了出來,臉上帶著點看戲的興奮,快步走回他們身邊,壓低聲音道:“止哥,是那個高民,又在欺負人了。”
辛止腳步微頓,眉頭微蹙了一下。
高民這人他知道,同樣是軍政世家子弟,卻被慣得無法無天,行事張揚跋扈,做事從不考慮後果,是他不太看得上眼的那類人。
“欺負誰?”祁于飛順口問了一句。
“不認識,一個新生,看著挺窮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趙磊撇撇嘴,語氣裡帶著對高民行為的不屑。
“好像是不小心踩到了高民的鞋,那鞋據說是甚麼限量版,貴得要死。高民正刁難著他呢,那小子低著頭,一聲不吭,看著怪可憐的。”
趙磊說著,目光下意識地瞟向人群中心。
透過縫隙,他能看到那個被圍住的男生單薄的背影,微微佝僂著,像一根在風中顫抖的蘆葦,旁邊是散落一地的新書。
而高民則趾高氣揚地站在對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戲謔。
辛止順著趙磊的目光隨意地掃了一眼。
人群縫隙中,那個低垂著頭、緊緊攥著衣角的清瘦身影一閃而過。很陌生,帶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侷促和卑微。
僅僅是一瞥,辛止便收回了視線,眼神淡漠得像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
他抬步繼續往前走,聲音淡然:“無聊。”
高民欺負誰,為甚麼欺負,那個被欺負的人是誰,是可憐還是活該……這些都引不起他絲毫興趣。
他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極少數他在意的人和事,顯然,眼前的鬧劇不在其中。
趙磊見辛止這個反應,也立刻失了看熱鬧的興致,聳聳肩跟上:
“也是,高民那小子就愛搞這些上不得檯面的事,沒勁。不過那新生之後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
他很快就把這個小插曲拋到了腦後,開始盤算著食堂今天有甚麼好菜。
祁于飛更是沒放在心上,順手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三人如同路過一片微瀾的水窪,腳步未曾停留,徑直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將身後的喧囂與那個孤立無援的身影,遠遠拋在了那個陽光有些刺眼的午後。
人群漸漸散去,留下李世安獨自站在原地。
高民和他的跟班們早已揚長而去,帶著戲謔的笑聲,彷彿剛才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消遣。
初秋的陽光依舊明媚,落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像冰冷的探照燈,將他所有的窘迫與難堪暴露無遺。
他極其緩慢地蹲下身,開始一本一本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新書。
書的邊角有些沾了塵土,封面被踩上了模糊的鞋印。
他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試圖抹去那些刺眼的痕跡,就像試圖抹去自己與這個光鮮環境之間那道巨大的鴻溝。
“沒事吧?”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李世安猛地抬頭,看到一個戴著厚眼鏡的男生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同情,但腳步卻沒有上前。
“沒……沒事。”
李世安迅速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他不需要同情,尤其是這種隔岸觀火式的同情。他只想快點離開這裡,躲到一個沒人的角落。
那男生似乎也覺尷尬,囁嚅了一句“那就好”,便匆匆走開了。
周圍偶爾還有零星的目光掃過來,帶著好奇、打量,或許還有一絲優越感。
李世安加快了收拾的動作,將最後一本書緊緊抱在懷裡,他站起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沿著牆根,用一種近乎逃離的速度,走向教學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