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名字落定
十八歲,盛夏。
汗水順著少年瘦削的脊樑滑下,洇溼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十一攥著手裡那張薄薄的紙,指尖用力。
那是首都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紅色的印章像一團火,灼燒著他的眼睛,也灼燒著他十八年灰暗人生裡唯一燃起的希望。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條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路,在眼前隱隱浮現:
窗明几淨的教室,圖書館裡翻不完的書,還有……那個或許也在首都的、記憶裡的少年。
十一是跑著回到孤兒院的,氣喘吁吁,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想把這個訊息第一個告訴胡媽媽。
院長辦公室裡,風扇吱呀呀地轉著,驅不散夏日的悶熱。
胡媽媽接過通知書,戴著老花鏡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臉上先是綻開由衷的、混雜著驚訝與驕傲的笑:
“好孩子!十一,你真是爭氣!這可是首都的重點大學啊!”
但那笑容很快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散去後,露出底下深沉的無奈。
十一清晰地看到,胡媽媽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無法掩飾的為難,那是每當有孩子生病需要額外花錢,或年底結算入不敷出時,她總會露出的神情。
她的嘴唇動了又動,沉默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十一單薄的肩膀上,聲音有些沉重:“十一啊,今年你就成年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裡那剛剛燃起的希望。
他抬頭看向胡媽媽,對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眼神飄向桌上那本緊鎖的、記錄著孤兒院微薄開銷的賬本。
十一瞬間懂了。
“成年”不是長大的勳章,而是一道冰冷的界限。
意味著他不再是需要院裡全力供養的孩子,意味著孤兒院連那份勉強維持的責任,都快要扛不住了。
首都的學費、住宿費、生活費,對這個連日常開銷都要精打細算的地方來說,會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能,也不該讓本就步履維艱的院裡,為一個成年的孩子,再背上這份沉重的包袱。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狠,他早已學會不去奢求夠不到的東西。
房間裡靜得只剩風扇的噪音。十一站在那裡,沉默著。
他看著胡媽媽欲言又止最終化為沉默的側臉,緩緩開口:“胡媽媽,我不想去了。”
胡媽媽愕然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愧疚與不忍,卻終究沒再說甚麼。
十一伸出手,從她手裡拿回通知書,沒再看一眼,只是低著頭,動作緩慢地將那張承載全部夢想的紙,撕成兩半、四半、八半……
直到它變成一堆無法拼湊的碎片。碎紙屑從指縫間飄落,像一場小小的、無聲的雪。
“這學校……好像也沒甚麼好的。”他輕聲說,像在說服胡媽媽,更像在說服自己,“我去縣裡看看,有沒有活兒幹。”
十一轉過身,沒讓胡媽媽看見自己瞬間通紅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他挺直尚未完全長成的單薄脊背,走出辦公室,身後傳來胡媽媽低低地嘆息。
十一在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將影子拉得很長。
攤開手心,看著碎紙屑被風吹走,散落在泥土裡,他輕聲對自己說:“沒甚麼的。”
像辛止那樣的人,生來就在雲端。而他,只要能腳踏實地活著,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十三歲那年秋天遇見的小少爺,半月相處像一場短暫的夢,那顆酸甜的李子是夢裡唯一的甜,可夢總會醒的。
同年,初秋。
十一回到孤兒院,辦理身份證。這意味著,他將真正告別“十一”這個編號,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法律意義上的名字。
胡媽媽的辦公室依舊瀰漫著藥油和舊紙張的味道。
她拿出本泛黃的《新華字典》推到他面前,眼神帶著鼓勵和心疼:
“十一啊,按規矩,院裡出去的未被領養的孩子,大多跟著我姓胡。你自己看看,想個甚麼名兒?”
十一沒去翻那本厚重的字典,目光越過胡媽媽,看向窗外院子裡的老銀杏樹。
初春的新芽早已在夏末落盡,枝葉鬱鬱蔥蔥,陽光透過葉片灑下斑駁的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叫辛止的小少爺塞給他的外國巧克力,甜得發膩,包裝紙金燦燦,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吃完,把糖紙熨平,藏在鐵皮盒子最底下。
可他此刻能記起的,不是巧克力的味道,而是某個離別的午後,辛止塞給他的那顆李子,酸甜的汁液瞬間充斥口腔。
他不要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只要一點實實在在的、能抓在手裡的“生”。
像這棵銀杏樹,哪怕土壤貧瘠,卻能在春天發出新芽,也能在夏天枝繁葉茂。
“胡媽媽,”他收回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不想姓胡。”
胡媽媽有些訝異。
“我想姓李。”十一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和固執,“李子的李。我想叫李世安。”
“世安?”胡媽媽低聲重複。
“嗯。”十一低下頭,看著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一世平安的世安。”
離開孤兒院那個吃大鍋飯、名字只是編號的地方,去沒人認識他的天地,像普通人那樣勞作、吃飯、睡覺。
不求富貴,不慕榮華,只求一世平安——
這是他對自己唯一的、全部的希望。
胡媽媽沉默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拿起筆,在嶄新的戶口本扉頁上,一筆一劃寫下“李世安”。
名字落定,身份已明。
揣著新身份證,李世安回到縣城,在“客再來”小飯店找了份服務員的活兒,不再是後廚洗碗,能多掙幾塊小費,卻要應付各色客人的刁難。
日子依舊艱苦,夜裡躺在床上,他總會想起那張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想起首都的方向,翻個身,又把那點念想按下去。
李世安即將步入二十歲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北風像刀子刮過聽泉灣鎮灰撲撲的街道,捲起落葉塵土,也颳得人骨頭縫裡透著涼。他第三次抱著精心準備的資料,踏進鎮人民政府,流程依舊。
他還沒放棄讀書的念想。
玻璃門推開時,暖空氣裹著消毒水味湧出來,李世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蹭掉鞋底積雪,輕手輕腳走到辦事視窗前,窗臺上的綠蘿蔫噠噠的,葉子蒙著薄灰。
“你好,我來申請貧困補助。”他把資料從玻璃縫裡遞進去,聲音因寒冷有些發顫,“這是我的資料,都按要求齊了。”
視窗後的中年女工作人員接過資料,翻到“家庭情況”一欄,例行公事地抬頭:“孤兒?”
李世安抿抿乾裂的嘴唇,點頭:“是的。”這兩個字他早已說得麻木。
工作人員“嗯”了一聲,拿起公章在文件上挨個蓋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工作人員溫和而程式化的回應也依舊:“資料齊全,會幫您提交,稽核結果發您預留手機號,注意查收。”
一模一樣的臺詞,他已是第三次聽到。李世安攥了攥僵硬的手,上前半步:“請問……大概多久能審查出來?”
工作人員抬頭看他,眼神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又很快被程式化的淡漠取代:“時間不能確定,先生。需要走流程,上面稽核也需要時間。”
李世安“哦”了一聲,沒再說話。看著女人把文件放進“待稽核”的藍色文件框,心裡像被寒風灌了似的發空。
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雪下得更密了,細碎的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間融化,像冰冷的淚。
還得回縣城的飯店去。那點微薄工資,是他活下去、或許還能繼續做夢的唯一倚仗。只是那個關於讀大學、關於改變的夢,此刻顯得如此遙遠。
雪越下越大,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去車站的路上,寒風裹挾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縮著脖子把臉埋進衣領,剛從鎮政府帶出來的微弱暖氣,早被冰天雪地吞噬殆盡。
回到飯店時,天已擦黑。老闆娘坐在櫃檯後嗑瓜子,看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
“怎麼才回來?剛才有桌客人要加菜,喊半天沒人應!趕緊去後廚幫忙!”
李世安低低應了一聲,快步走向後廚。
忙到夜裡十點,客人都散了,他才得以下班。裹緊單薄的外套,他抄近路往出租屋走,路過一條貼滿小廣告的窄巷。
牆面被各色牛皮癬覆蓋,租房、招工、治病的廣告層層疊疊,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雜亂。
他本想快步走過,眼角卻瞥見一張被撕得只剩一半的紙片,上面“公益資助”、“貧困學生”、“首都上學”幾個字,闖進了他的眼睛。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片從牆上揭下來。
紙片邊緣捲翹,墨跡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辨認出了關鍵資訊:
那是一個公益資助專案的聯絡電話,專門幫扶因貧失學的學生,資助範圍包括大學學費和住宿費。
李世安的心臟猛地跳起來,他緊緊攥著那張紙片,指腹反覆摩挲著模糊的號碼,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巷子裡的風更冷了,他卻覺得渾身發燙,快步跑回出租屋。
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破桌子。
他翻出藏在床底的舊手機,按捺著顫抖的手,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您好,這裡是公益資助專案辦公室。”
李世安的聲音瞬間哽咽,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表述清晰:
“您好……我叫李世安,是個孤兒,十八歲時考上了首都的A大,但沒錢去讀……我看到了你們的資助資訊,想問問……我還有機會嗎?”
他語速很快地說著自己的經歷,從孤兒院的生活,到撕毀通知書的無奈,再到三年來打工攢錢卻屢屢碰壁的窘迫。
電話那頭的人耐心聽著,偶爾詢問幾個細節,語氣裡沒有絲毫不耐煩。
“李世安同學,你的情況我們瞭解了。”聽完他的敘述,對方的聲音依舊溫和。
“我們需要你提供高考成績單、高中畢業證以及目前的生活證明,稽核透過後,就可以為你提供資助,包括大學四年的學費和基本生活費。”
幸福來得太突然,李世安幾乎要落下淚來。他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真……真的嗎?我……我以為沒機會了。”
“當然是真的。”對方笑了笑,“我們的宗旨就是不讓任何一個有潛力的學生因貧困失學。你把資料準備好,寄到這個地址……”
掛了電話,李世安坐在冰冷的床沿,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抬手抹掉眼淚,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他終於要去首都讀大學了,終於能踏上那條曾被他親手撕碎的路。
此刻,那棵在貧瘠土壤裡掙扎的銀杏樹,終於要向著陽光,伸出枝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