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別忘記我
十一被辛止的笑容晃了下神,時間彷彿靜止,直到小九跑進後院對著兩人喊道:“十一哥哥,小哥哥的家裡人來接他啦。”
小九聲音清脆,將十一從恍惚中喚醒。他回過神來,看著小九氣喘吁吁的樣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兩人同辛止說再見。
在那之後的幾天,辛止卻沒有出現。
十一和小九依舊每天去銀杏樹下撿葉子。
只是十一總會下意識地朝前院張望,彷彿在期待那個身影會再次出現。
但院子裡除了來來往往的孤兒院孩子和工作人員,再沒有那個穿著精緻外套的男孩。
直到一週後的一個下午。
十一正和小九在樹下比誰撿的葉子形狀更特別,前院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汽車引擎聲。
十一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
果然,是那輛熟悉的黑色汽車。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那位穿著旗袍的辛夫人,隨後,那個小小的、身影筆挺的辛止也跟著下了車。
他徑直朝著銀杏樹這邊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漂亮的風箏。
那是一隻彩蝶,翅膀上的顏色很鮮亮,像彩虹。
“一起放。”辛止走到他身邊說。
十一當然不會拒絕,他帶著辛止來到院子裡最空曠的地方,逆著風跑起來。
風很大,風箏在十一手裡嗡嗡作響,風箏線像一根被拉緊的琴絃。
“鬆手。”辛止跟在他身後,突然出聲。
十一依言鬆開,風箏猛地竄上天,像一隻自由的大鳥,在湛藍的天空翺翔。
突然,“嘣”的一聲脆響,線斷了。風箏打了個旋,越過院牆,消失在另一邊。
十一愣住了,手還保持著拉線的姿勢,心裡一空,有些手足無措。
“對不起。”
辛止只是淡淡地說了一聲“沒關係”,然後拉著他的手說:“走。”
“去哪?”
“去撿。”
他們沿著院牆一路找去,院牆很長,爬滿了牽牛花,花瓣在風裡輕輕顫動。
終於,在拐角處,他們看見了那隻風箏。它掛在一棵高高的槐樹上,翅膀被幾根枝條纏住了。
槐樹很高,樹幹粗壯,枝葉繁茂。
十一深吸一口氣,抱住樹幹努力往上爬。樹皮粗糙,劃破了他的手,滲出細小的血珠。
“夠不到。”
他攀在一根較粗的樹枝上,離風箏只差一點點,卻怎麼也夠不著,不由得有些沮喪。
辛止站在樹下,仰頭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小的折刀,遞向十一。
十一有些詫異,他不明白這麼小的一個孩子,為甚麼會隨身攜帶折刀,但他也沒問。
只是接過刀,小心地割斷纏住風箏的枝條。風箏脫落,他一把將它抱在懷裡。
回到地面,十一捧著有些破損的風箏遞給辛止。
辛止接過風箏抬頭問他:“喜歡這個風箏嗎?”
“喜歡。”十一下意識地點頭。
“那送給你。”辛止把風箏塞到他懷裡,“你的了。”
十一低頭看著懷裡的風箏,雖然有些破損,但彩蝶的翅膀在陽光下依然斑斕。
……
次日清晨,辛止剛來就看到十一和小九正用燒剩的木炭頭在廢報紙上畫院子裡的小狗。
辛止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們就用這個畫?”他的語氣裡沒有嘲笑,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種天真的困惑。
十一點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把黑乎乎的手往身後藏了藏:“這個……挺好的。”
辛止沒再說甚麼,轉身跑回了前院。他跑到孤兒院門口,鑽進了那輛送他過來的黑色豪車裡。
沒過多久,辛止抱著一疊雪白挺括的紙和一盒色彩斑斕的馬克筆回來了,毫不客氣地塞到十一懷裡。
十一和小九都驚呆了。
他們的驚愕與無措顯然取悅了這位小少爺。
“用這個。”辛止的命令簡短直接。
十一看著懷裡那光滑的紙面,都不敢用力摸,生怕留下指印。
“這……這太貴了,我們不能要。”他慌忙想推回去。
“有甚麼貴的?”辛止似乎真的不理解他的推拒,反而有點不高興了,“我那裡還有很多,堆著也是堆著,快畫!”
十一猶豫了很久,還是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紙,又從盒子裡選了支黑色馬克筆。
“我畫你吧。”他鼓起勇氣說。
辛止歪著頭,似乎在思考,接著乖乖坐在銀杏樹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卻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陽光透過金黃的樹葉,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十一的手有點抖,他努力讓每一筆都準確。他畫得很慢,似乎想記住眼前的每一個細節。
“好了。”他終於停下筆,把畫遞過去。
是院長媽媽教給過他們的簡筆畫。
辛止接過畫,認真地看了很久,他有些開心的笑起來。
“好看。”他想了想,又說,“比葉子好看。”
十一被他這句“誇獎”逗笑了,耳根又不由自主地紅了。
“小少爺。”
這時,辛止的保鏢從前院走進來,對著他輕聲說:“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
辛止將那副簡筆畫捏在手裡,對著十一和小九告別。
“我該走了,明天再來找你們。”
十一揮揮手,說:“好,再見。”
晚飯依舊是簡單的稀飯和鹹菜。十一坐在小凳子上,捧著碗,卻有些心不在焉。
“十一哥哥,你怎麼不吃?”小九湊過來,小聲問。
十一回過神,搖搖頭:“沒甚麼。”他低下頭,扒拉了兩口飯。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內心有些陰暗,他剛剛竟然在想,要是辛止能一直留下來就好了。
可這裡有甚麼?
只有一貧如洗的生活,只有永遠不夠吃的飯和永遠做不完的活。
他憑甚麼留住那樣一個從雲端上走下來的人?
第二天吃完早飯,天氣很好,十一正在曬被子,小九從前院跑過來,抓著他的衣角躲到他身後。
她怯生生開口:“十一哥哥,他要搶小九的餅乾。”
孤兒院裡有一個總愛搶東西的十五歲的大男孩,叫小五。
院長管不住他,大人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讓他長得高,力氣也大呢。
那個總愛搶東西的小五又盯上了小九手裡捏著的半塊餅乾,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十一。
“起開!”
十一踉蹌了一下,還是擋在小九面前:“你不能搶她的!”
“我就搶怎麼了?”小五蠻橫地伸手。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卻冷冰冰的聲音插了進來:“你在幹甚麼?”
辛止不知道甚麼時候過來的,就安靜地站在旁邊,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大男孩。
小五認得這個連院長都客氣對待的“小客人”,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嘟囔著:“關…關你甚麼事……”
“醜。”辛止只吐出一個字,目光依舊釘在他身上。
小五臉漲紅了,似乎被這個詞和對方的態度震懾住了,最終悻悻地罵了一句,轉身跑了。
辛止這才把目光轉到嚇壞了的小九和鬆了口氣的十一身上。
他看到小九還死死攥著那半塊沾了灰的餅乾,沒說話,直接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小包包裝精美、印著外文的巧克力餅乾,塞到小九手裡。
“吃這個。”他說。
從那天起,小九總是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後面,一口一個“辛止哥哥”叫得甜滋滋的。
辛止對她倒是很有耐心,偶爾會分她一塊糖,或者給她帶許多餅乾零食。
直到半個月後的下午。
辛止又來了,這次他手裡只拿著一個水果,紫紅色的,表皮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給你。”他把水果塞給十一,“我爸爸下屬送的,說是新品種。”
十一看著手裡那顆他從沒見過的水果,有些猶豫:“這是甚麼水果?”
“李子。”辛止說,“不過,我不喜歡吃,它是酸的。”
十一接過,小心地咬了一口。飽滿的汁水瞬間在口腔裡迸開,一股強烈的、鮮明的甜味席捲了味蕾,緊接著,才是一絲若有若無的酸。
他抬頭,告訴辛止:“不酸,是甜的。”
清甜無比。
“是嗎,可能我記錯了。”辛止歪頭看著十一,又說,“我明天要走了。”
十一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甜美的汁水似乎突然變得有些澀口。
“哦。”他低下頭,看著手裡被咬了一口的李子,不知道該說甚麼。
“這個給你。”
辛止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支看起來很貴的鋼筆,銀色的筆身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以後寫信給我。”
十一看著那支鋼筆,沒有接。他知道自己用不上,也買不起相匹配的墨水。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寫甚麼。
“拿著。”辛止不由分說地把鋼筆塞進他手裡,語氣帶著點慣有的霸道,“我已經認識很多字了,我會給你回的。”
十一握著那支鋼筆,明明是冰涼的觸感,握在他手裡卻像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十一像是突然下定甚麼決心,說完這句話,就急匆匆轉身跑開。
不一會兒又跑了出來,手裡攥著一小束東西,跑到辛止面前時,還微微彎著腰喘著氣,他將那東西小心翼翼遞過去——
是一小束藍色乾花。
藍紫色漸變花瓣,花朵小巧玲瓏。花瓣已經被曬得有些乾燥,卻依舊保持著綻放時的姿態。
“這個送你,”他將乾花往前遞了遞,語氣格外認真,“我自己曬的乾花,在窗臺上晾了好久,能儲存很久很久,別忘記我。”
“不會的。”
辛止接過乾花,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乾花的質地有點脆,他不認識這是甚麼花,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覺得那抹藍紫色格外好看。
離開孤兒院的黑色轎車裡,11歲的辛止手裡拿著那束乾花,口袋裡還揣著那隻金色的葉子兔子。
他靠在車窗上,看著孤兒院的圍牆漸漸變小,心裡莫名空落落的,對著司機嘟囔:“那個叫十一的,會不會給我寫信。”
“會的。”司機笑著應和。
“小少爺想他,下次還來。”
“誰想他,只是覺得他編的兔子……還行。”辛止別過臉,假裝不屑。
第二天,辛止果然沒有再來。
十一站在銀杏樹下等了一天,直到夕陽西下,把地上的落葉染成血紅色,那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小少爺再也沒有出現。
那支昂貴的鋼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著,最終也沒能用上。
因為他不知道該寫甚麼,也不知道該往哪寄,他甚至不知道辛止到底住在首都哪裡。
那個李子很甜,甜得讓他後來很多年,吃到再甜的水果,都覺得寡淡無味。
那段短暫的、像是偷來的時光,隨著辛止的離開,戛然而止。
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枯燥,平靜,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說不清的失落。
十一還是十一,每天干活,照顧弟弟妹妹,在生活的縫隙裡艱難地汲取著一點點知識的養分。
只是偶爾,在撿拾銀杏葉的時候,或者看到甚麼新奇玩意兒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想起那個栗色捲髮、眼睛像琉璃一樣的男孩。
他想,那樣的人,大概就像一陣風,吹過就吹過了,不會為任何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