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打算怎麼還?
窗外的世界還是一片寂靜,不同於前幾天凌晨的鞭炮齊鳴,大年初五的清晨顯得格外冷清。
李世安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全身的關節都因為寒冷和僵臥而痠痛不已。
他悄無聲息地爬起來,快速將地鋪收拾好,塞回角落,然後他走進廚房,開始燒水。
廚房的窗戶上也結了一層薄冰,他哈了口氣,用手指蹭開一小塊,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水在鍋裡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逐漸冒出熱氣。
他拿出麵粉,沉默地和麵,準備擀麵條,動作熟練。
他不知道辛止所謂的“要吃熱的”具體指甚麼,但麵條總不會出錯。
當面條快要下鍋的時候,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辛止站在門口,已經穿戴整齊。
他頂著一頭微亂的頭髮出來,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眼下帶著點淺淡的青黑,顯然也沒睡好。
他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堂屋,最後落在廚房裡正在忙碌的李世安身上。
“早上吃甚麼?”他問,聲音帶著剛起床時的一點沙啞。
“麵條,很快就好。”李世安沒有回頭,專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水,末了補充一句,“窗臺上有新的牙刷。”
辛止沒再說話,他走到窗戶邊上,拿起李世安準備的新牙刷到衛生間去刷牙了。
洗漱完出來,就一屁股坐到堂屋的桌子前看手機。
麵條很快出鍋,盛在兩隻乾淨的大碗裡,清湯白麵,上面只點綴著幾根燙熟的青菜和一點昨天炒菜剩下的臘肉碎。
李世安端上來,放在辛止面前一碗,自己那碗則放在對面。
“家裡沒甚麼東西,將就吃吧。”他說完,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低頭默默吃起來。
辛止收起手機,看著面前這碗堪稱樸素的麵條,又抬眼看了看對面吃得安靜的李世安,沒說甚麼,也拿起了筷子。
兩人相對無言,只有細微的吃麵聲在空氣中迴盪。
吃完早飯,李世安收拾碗筷,辛止則接了個電話,似乎是劇組那邊打來的,他走到院子裡,語氣簡短地交代了幾句。
等李世安從廚房出來,辛止已經掛了電話,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快速滑動著。
“我今天要去縣裡一趟。”辛止頭也不抬地說。
“哦。”李世安應了一聲,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你跟我一起去。”辛止下一句話立刻打斷了他的鬆懈。
“我?”李世安愣住,“我去做甚麼?”
“車壞了,助理一時過不來。”辛止收起手機,終於抬眼看他,理由給得十分隨意,甚至懶得修飾,“你開車。”
“我……”李世安想拒絕,他一點也不想和辛止待在一起,更不想去縣城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
但看著辛止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知道拒絕無效。
他最終只是低聲問:“……開甚麼車?”
辛止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扔給他。
李世安接過一看,是那輛昂貴摩托車的鑰匙。
他騎過摩托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從沒騎過這麼好的車,更沒載過人,尤其還是辛止這樣的人。
“愣著幹甚麼?換衣服。”辛止催促道。
李世安只好進屋,套上那件最厚實的舊棉襖。
出來時,看到辛止已經戴上了頭盔,手裡還拿著另一個顯然是嶄新的頭盔,遞給他。
“戴上。”
李世安默默接過,戴上。頭盔隔絕了外面的冷風,也讓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變得清晰。
他跨上摩托車,辛止緊隨其後,坐了上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但摩托車的座位就那麼大。
辛止的手還是不可避免地搭在了他的腰側,隔著厚厚的棉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重量和溫度。
李世安的身體瞬間繃緊。
“放鬆點。”身後傳來辛止的聲音,帶著頭盔的嗡鳴,聽不出情緒,“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李世安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摩托車發出低沉的轟鳴,駛出了狹窄的巷子。
清晨的鄉鎮公路,行人車輛並不多,但寒風凜冽。
路邊的積雪尚未融化,車輪碾過薄冰,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李世安開得很穩,也很慢,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
辛止坐在後面,異常安靜。他沒有指路,也沒有催促,只是搭著他的腰,目光掠過沿途光禿禿的田野、低矮的房屋,以及遠處起伏的山巒線。
快到縣城時,車輛漸漸多了起來。
等紅綠燈的時候,旁邊一輛小車搖下了車窗,裡面的年輕人好奇地打量著這輛酷炫的摩托車和車上的兩人,目光尤其在李世安那件格格不入的舊棉襖上停留了片刻。
李世安感到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低了低頭。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搭在他腰側的手,似乎收緊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宣示意味的力道。他身體一僵,幾乎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綠燈亮起,他猛地擰動油門,車子竄了出去,將那探究的目光甩在身後。
到了縣城,辛止指揮著他將車停在一家看起來是縣城裡最高檔的酒店門口。
“在這等著。”
辛止下車,摘掉頭盔,理了理被壓亂的頭髮,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坐在摩托車後座、穿行在鄉鎮寒風裡的人不是他。
他走進酒店,沒過多久又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孩,正是辛止的助理小郭。
小郭手裡提著幾個印著名牌logo的紙袋,看到李世安和那輛摩托車,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掩飾過去,恭敬地對辛止說著甚麼。
辛止淡淡地應著,目光偶爾掃過坐在摩托車上的李世安。
李世安別開視線,看著街對面一家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在猜測他和辛止的關係。
過了一會兒,小郭離開,辛止提著那幾個紙袋走過來,將其中一個塞到李世安懷裡。
“換上。”辛止命令道。
李世安開啟袋子,裡面是一件質感很好的黑色羽絨服,款式簡約,但一看就價格不菲。
“我不冷。”李世安想把袋子還回去。
“你身上那件,礙眼。”辛止語氣冷淡,不容拒絕,“要麼你自己換,要麼我幫你換。”
李世安捏著袋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他看了一眼人來人往的街道,最終沉默地拿起那件新羽絨服,套在了舊棉襖外面。
新衣服帶著一股清冷的香味,和他身上皂角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變得有些奇怪。
辛止似乎滿意了,沒再說甚麼,重新戴上頭盔:“回去。”
回程的路上,氣氛更加沉悶,新羽絨服很保暖,甚至有些過熱。
車剛停穩,李世安就迫不及待地摘下頭盔,想要下車。
卻聽到身後辛止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
“對了,張嬸說的那個飯局,定在甚麼時候?”
李世安猛地回頭,頭盔差點脫手:“甚麼飯局?”
“請我和你,還有那位林溪小姐的飯局。”辛止看著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不是說了,我也一起去麼?”
李世安抿了抿唇:“還沒定。”
“哦,好吧。”辛止說,“去做飯,我餓了。”
李世安沉默地脫下那件昂貴卻讓他渾身不自在的羽絨服,小心地疊好,放在堂屋那張舊方桌上,彷彿那是甚麼燙手山芋。
然後,他轉身走進廚房,重新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午飯很簡單的米飯和炒菜,辛止吃得不多,但也沒挑剔。
飯後,他接了個電話,似乎是劇組討論劇本的事情,他拿著手機走到了院子裡,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帶著一種專業而疏離的語氣。
李世安收拾完碗筷,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看著桌上那件羽絨服發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溪發來的訊息。
“世安哥,張阿姨跟我說了吃飯的事,你看明天中午方便嗎?”
辛止這時走了過來,對著他說:“我晚上有個視訊會議,需要安靜。你房間的燈好像有點問題,閃得厲害,你去看看。”
李世安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抬起頭,對上辛止那雙淺茶色的眼睛。
房間的燈用了很多年,是有些接觸不良,偶爾會閃,但他早就習慣了。
他沒多想,收起手機,“哦”了一聲,起身走進臥室,踮起腳去檢查那個老舊的燈泡。
就在他仰頭專注地看著燈口時,辛止也跟了進來,就站在他身後。房間本就狹小,辛止的存在感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好像是燈口鬆了。”李世安說著,下意識地回頭,卻差點撞進辛止懷裡。他慌忙後退一步,脊背抵在了冰涼的牆壁上。
辛止沒有動,只是低頭看著他,兩人距離極近,近到李世安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不同於這間老屋的香氣。
“李世安。”
辛止叫他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在狹小的空間裡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共鳴。
李世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他不敢看辛止的眼睛,視線慌亂地落在對方線條清晰的下頜上。
“那四年,”辛止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李世安的心上,“你打算怎麼還?”
李世安猛地抬起頭,撞進辛止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嘲諷,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沉沉的壓迫感。
“我……”李世安的喉嚨發乾,聲音艱澀,“錢……我可以慢慢還你……”
“錢?”辛止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手臂撐在李世安耳側的牆壁上,將他困在方寸之間,“你覺得我缺那點錢?”
灼熱的氣息拂過李世安的臉頰,讓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那……你要甚麼?”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問出這句話。
辛止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像是審視,又像是探尋,最後定格在他微微顫抖的嘴唇上。
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就在李世安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辛止卻突然鬆開了鉗制,向後退開一步,拉開了距離。
剛才那迫人的壓力瞬間消散,似乎只是李世安的錯覺。
“燈的事,明天再說吧。”辛止的語氣恢復了平淡,他轉身走出房間,留下李世安一個人靠著牆壁,心跳如鼓,久久無法平息。
晚飯時,氣氛比之前更加詭異。
辛止似乎完全忘記了下午在房間裡那段短暫的對峙,依舊吃得慢條斯理。
而李世安則食不知味,腦子裡亂成一團。
晚上,李世安依舊睡在堂屋裡。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隔壁房間隱約的動靜。辛止似乎在開視訊會議,壓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來。
他想起下午那個瞬間,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茫然和不安。辛止的出現,絕不僅僅是為了討債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