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拒絕不了他
這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進了李世安記憶深處那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合同條款、冰冷的交易、以及小寧病床前蒼白的光線,瞬間湧入腦海。
李世安被他逼迫得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涼的巷壁上。
塑膠袋在他手裡發出窸窣的聲響,裡面的蔬菜水果似乎都變得沉重無比。
他避開辛止的視線,沉默著不說話。
是了。
那份為期五年的“賣身契”。
小寧的醫藥費。
他只“償還”了一年,他還欠著辛止,整整四年。
辛止的視線越過他僵硬的肩膀,掃過他身後那條狹窄、斑駁、透著貧寒氣息的巷子。
最後精準地定格在那扇油漆剝落、露出底下鐵鏽的舊鐵門上,眯了眯眼問:“你住這裡?”
李世安抬起頭,嘴唇翕動,剛想說甚麼,卻被旁邊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了。
“吱呀——”一聲,隔壁家的門被從裡面推開。
裹著厚棉襖的張嬸探出身來,一眼就看到了巷子裡姿態詭異的兩人,愣了一下。
她先是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那個穿著體面、氣質卓絕卻面生的男人,然後目光落在李世安手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上,笑著走近兩步:
“小安吶,剛回來啊?嬸子剛好要去找你呢。”
她的視線又忍不住飄向李世安旁邊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只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但絞盡腦汁又想不起來。
張嬸不懂甚麼名牌logo,但也能看出來,這男人身上的衣服料子筆挺,剪裁考究,肯定不便宜。
張嬸這個年紀,平時電視裡放的都是家長裡短的婆媳劇或者新聞聯播。
對甚麼偶像劇明星八卦一概不感興趣,因此確實沒認出來眼前這位是經常出現在廣告牌和熒幕上的大明星。
“這位是……?”張嬸最終還是沒忍住好奇,看著辛止問道。
李世安心臟猛地一跳,搶在辛止開口前,衝張嬸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含糊道:
“一個朋友。對了張嬸,您找我甚麼事?”他試圖把話題拉開。
張嬸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她笑著說:
“是這樣,你和林溪那姑娘相處得還不錯吧?嬸子都聽說了。”她語氣裡帶著撮合成功的喜悅。
“剛好人家小姑娘是不是過兩天就要回首都了?臨走前,你們一起來嬸子家吃個飯,就當給她送行。你問問林溪那孩子甚麼時間有空,定好了告訴嬸子。”
張嬸說完,又看向一旁沉默卻讓人無法忽視的辛止,本著來者都是客的熱情,笑著說道:
“剛好,小安的朋友吶,要是到時候還沒走,也一起過來嬸子家吃飯,啊!添雙筷子的事兒!”
令李世安沒想到的是,辛止臉上那點冰冷的疏離瞬間消散。
他竟對著張嬸露出了一個堪稱乖巧溫和的笑容,從善如流地應道,一點也沒客氣:“好啊,阿姨。”
“哎呦,”張嬸被這聲“阿姨”叫得眉開眼笑,連連擺手,“喊甚麼姨,見外了不是?跟小安一樣,喊嬸,嬸子聽著中聽!”
“好,張嬸。”
辛止從善如流,改口得無比自然,那副溫和有禮的模樣,與剛才逼問李世安時的冷硬判若兩人。
張嬸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頭看向李世安,不忘叮囑:“那就這麼說定了啊,小安吶,別忘了和林溪說啊!”
說完,她搓了搓被風吹得有些冷的手,剛要轉身離開,又回頭補充了一句:“你們倆也別在巷口站著了,趕緊進屋去,這外面冷的嘞。”
一直沒說話的李世安,這才幹巴巴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張嬸,您忙您的。”
巷口,又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犬吠,還有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愈發襯得他們之間的沉默震耳欲聾。
辛止看了他一會兒,率先開口:“不請我進去坐坐?朋友。”
李世安抿唇,沒說話,沉默著轉身走到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自顧自地走了進去,沒再管身後的人。
辛止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悅,但終究沒有發作,抬腳跟上,邁步跨過門檻。
堂屋不大,收拾得倒是乾淨。一張舊方桌,兩把椅子,靠牆放著一個小矮櫃,上面擺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插著幾根枯黃的蘆葦。
地面是水泥的,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一本老式掛曆,翻到了正月那一頁。
一切簡單得近乎貧瘠。
辛止的視線在屋裡快速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世安身上。
他正把買回來的菜一樣樣拿出來,放在廚房門口的小案板上,動作有些僵硬,背影繃得筆直。
“你就住這?”辛止問,聲音在空曠的堂屋裡顯得有些突兀。
“嗯。”李世安沒有回頭。
辛止走到桌邊,手指拂過桌面,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灰塵。他沒說甚麼,拖開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李世安的動作頓了一下。
“有喝的嗎?”辛止問,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李世安沉默地走到矮櫃前,拿出那個搪瓷杯,走到廚房的水龍頭下接了一杯自來水,放在辛止面前的桌子上。
水面晃動著,映出屋頂的梁木。
辛止看著那杯水,沒動。
“你就給我喝這個?”他擰著眉抬眼看向李世安。
“家裡只有這個。”李世安站在桌邊,垂著眼,“喝不慣的話,村裡有小賣部,有礦泉水。”
辛止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拿過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自來水滑過喉嚨,他又蹙了下眉,隨即把杯子放下,發出“咚”的一聲。
“還行。”他評價道,聽不出喜怒。
李世安沒接話,兩人之間又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以及隔壁隱約的電視聲響。
過了一會兒,辛止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沒過幾秒,又響,他嘖了一聲,似乎極不耐煩,但還是接了起來。
“嗯。”
“到了。”
“隨便。”
“不用過來。”
“掛了。”
言簡意賅,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隨手扔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到李世安身上。
“我住哪間?”他問。
“甚麼?”李世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辛止:“我要住你這裡。”
“我這裡?”李世安愣住了,“我這裡只有一間房……”
“夠用了。”辛止打斷他,語氣理所當然,“劇組採風,體驗生活。住賓館太吵,這裡清靜。”
“可是……”
“沒有可是。”辛止的語氣冷了下來,那雙沒甚麼溫度的眼睛微微眯起,“李世安,別讓我說第二遍。”
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辛止的專橫,李世安熟悉這種語氣。
他知道自己拒絕不了,從來都拒絕不了。
“所以我住哪?”辛止又問。
李世安指了指唯一關著的那扇門:“那裡,我的房間。你……你可以睡那裡,我睡堂屋。”
辛止站起身,徑直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更小,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個老式的衣櫃,床邊還有一個用木板和磚頭搭成的簡易書架,上面整齊地碼著一些舊書。
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
乾淨,簡單,和李世安這個人一樣。
辛止的目光在書架上停留了片刻,上面大多是些舊教材和文學名著,邊角都磨損得厲害。
“你就看這些?”他隨手抽出一本《悲慘世界》,封皮已經泛黃。
“隨便看看。”李世安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辛止翻了兩頁,又把書塞了回去。他的視線掃過整個房間,最後落在床頭的矮櫃上。那裡放著一個鐵皮盒子,鏽跡斑斑,上了鎖。
他的目光在那個盒子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行吧。”他轉身走出來,重新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就這兒了。”
李世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他默默地走進房間,開始收拾自己的被褥枕頭,準備搬到堂屋來。
辛止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忙碌,既不幫忙,也不說話,彷彿在欣賞一場與他無關的默劇。
直到李世安抱著一摞鋪蓋卷出來,準備在堂屋的椅子上將就一晚時,辛止才再次開口。
“我餓了。”他說。
李世安的動作停住。
“去買點吃的。”辛止從錢包裡抽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挑好的買。”
李世安看著那疊鮮紅的鈔票,沒有動。
“怎麼了?”辛止皺眉。
“鎮上的飯店……今天可能沒開門。”李世安低聲說,“大年初四,都回家過年了。”
“那就你做。”辛止說得理所當然,目光掃過廚房案板上的菜,“那些,不是能做飯嗎?”
李世安沉默了一下。那些菜,是他準備吃好幾天的。
“不會做?”
“……會。”
李世安放下鋪蓋,認命地走向廚房。他繫上圍裙,開始洗菜。
水聲嘩嘩,切菜聲篤篤,暫時打破了屋裡的僵持。
辛止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甚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廚房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照亮了李世安清瘦的側影和鍋裡升騰起的白色蒸汽。
食物的香氣慢慢瀰漫開來,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飯菜很快做好了。一盤清炒薺菜,一盤臘肉炒青菜,還有兩碗米飯。很簡單,甚至有些寒酸。
李世安把菜端上桌,盛好飯,放在辛止面前。
“只有這些了。”他說。
辛止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薺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他的吃相很優雅,即使是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
李世安坐在他對面,沒有動筷。
“你不吃?”辛止問。
“……還不餓。”
辛止沒再勸,自顧自地吃著。他吃得很慢,也很安靜。
一頓飯就在這種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放下筷子,辛止拿紙巾擦了擦嘴,評價道:“還行。”
李世安看著桌上還剩的飯菜,才拿起筷子快速對付幾口,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
當他洗完碗從廚房出來時,發現辛止正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夜空。
除夕剛過沒幾天,天上沒甚麼星星,只有一彎冷月孤零零地掛著。
李世安沒有出聲,只是看著辛止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他不明白。
三年不見,這個人又突然出現,要和自己這種人糾纏,到底是為了甚麼?
辛止忽然轉過身,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他的視線。
“李世安。”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模糊,“別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樣子。”
李世安垂下眼睫。
辛止轉身朝屋裡走去,經過李世安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要吃熱的。”說完,他徑直走進堂屋,關上了門。
留下李世安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對著冰冷的月光,和滿腹的惶惑與茫然。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零星的鞭炮聲。
新的一年才剛剛開始,他卻覺得,某個他拼命想要逃離的過去,正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重新將他吞沒。
而站在漩渦中心的,依舊是那個叫做辛止的人。
夜色漸深,寒氣透過單薄的棉襖滲進來,李世安在院子裡站了許久,直到手腳都凍得有些麻木,才緩緩挪動腳步。
堂屋的臥室門緊閉著,裡面沒有透出絲毫光亮,也沒有任何聲響。
辛止似乎已經睡下了,或者只是不想被打擾。
李世安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他轉身走到牆角,那裡堆放著一些雜物,他翻找出兩條舊麻袋,又把自己那床準備搬到堂屋的鋪蓋卷展開。
他將麻袋鋪在冰涼的泥地上,權當是隔潮,然後把被褥一半鋪一半蓋,就這麼在堂屋角落打了個簡陋的地鋪。
椅子太硌,他睡不慣,更何況,他也不想離那扇門太近。
躺下時,身下的堅硬和冰冷透過薄薄的褥子清晰傳來,遠不如他那張雖然舊卻溫暖的單人床舒服。
但他只是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堂屋模糊的房梁輪廓,毫無睡意。
隔壁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夾雜著張嬸一家模糊的笑語,更襯得他這屋裡死寂一片。
一門之隔,裡面是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債主”,外面是他冰冷而現實的世界。
那句“你還欠我四年”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
他以為那場交易早已隨著辛夫人的支票和時間的流逝而作廢,卻沒想到辛止會親自找上門來,以這樣一種蠻橫的方式,要求他繼續履行。
為甚麼?
辛止缺一個伺候他的人嗎?
顯然不是。
那是為了甚麼?
夜裡氣溫降得更低,儘管蓋著被子,寒氣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來。
李世安蜷縮起身體,試圖儲存一點熱量。他聽到屋內傳來極其輕微的翻身聲,布料摩擦的細微響動,證明裡面的人也沒有睡著。
他就這樣在半夢半醒的冰冷和煎熬中,捱到了天色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