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回家
寶玉這想法,遭到了榮府上下一致的反對。
賈政和王夫人第一個不願意,王夫人更是一副寶玉要去江南,她就在榮國府大門前吊死的架勢,也不顧甚麼體面,直接哭鬧起來。
王熙鳳就悄悄勸寶玉,“你傻不傻,這話能直接說出來嘛?哪兒有父母尚在,卻要跟著妻子到岳父家過日子的道理?外人知道了,豈不是要笑話咱們家?”
寶玉也知道自己草率了,不該就這麼直愣愣地說出來。“我想著林姑父也是自家人,而且……”而且他知道母親並不十分喜歡林妹妹,若讓林妹妹在榮府生活,老太太還在倒罷了,老太太不在了,母親少不得要給妹妹委屈受。他可不想林妹妹跟著自己受委屈。
但這話他不好說,只是唉聲嘆氣。
“更何況老太太還在,你能捨下她老人家去江南?”探春也在旁道:“這話以後可再別提了。”
“罷了,你們不懂我的心思。”寶玉身上的呆性上來了,一邊是祖母和父母,一邊是林妹妹,他真是左右為難,忍不住紅了眼眶。
王熙鳳和探春都很無奈,王熙鳳皺眉,“爺們兒怎麼哭哭啼啼的?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越是這樣,老爺太太對林妹妹意見越大。”
寶玉一愣,原來連鳳姐姐都能看出這裡的關鍵。
別說王熙鳳能看出來,探春、惜春這些姐妹們也都心知肚明。
惜春就說:“寶哥哥想和林姐姐去江南不是不行,但不能找這個理由。”她想了想,“回頭你在揚州那邊找個差事,不就能帶著林姐姐去了?”
“差事?”寶玉愣了下,“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江南做官?”
惜春頷首,“若你不願意做官,就找個旁的事兒做。”
寶玉一時有些茫然,他還真沒想過,日後要做甚麼。“我能做甚麼?”
“這倒奇了,你能做甚麼想做甚麼你自己應該清楚,怎麼問我們。”探春笑道。
寶玉怔怔的,“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你有幾年時間打算這事兒。”王熙鳳笑,“不能像個小孩兒一樣,想做甚麼就說出來直等著大人同意。大人不同意,你自己要想辦法。”
“是啊,你若連這事兒都計劃不好,等你成了親,林姐姐不知要多費心呢。”惜春道。
林妹妹的心思應該用在讀書作詩上,不該為了這些俗事費心。寶玉點了點頭,“好,我仔細謀劃謀劃。”
他先去向賈母和王夫人賠罪,說這想法是自己瞎琢磨的,不靠譜,現在已經後悔了。婚後他就老老實實住在京城,孝順老太太和老爺太太。
王夫人這才鬆了口氣,賈母則看出孫兒只是暫時壓下了這想法,她也沒點破。只叮囑他這段日子別亂跑,在家準備婚禮。
因京城和揚州路途遙遠,光是送聘禮的路上都要花費一個多月時間。為了給兩邊都留充足的準備時間,婚期定在年底。
兩家對這門婚事都格外重視,賈母和王夫人都拿出了不少體己錢。加上公中的銀子,聘禮比當初賈璉娶王熙鳳還豐厚。
張氏心裡雖不痛快,卻也沒說甚麼。這種時候不能讓人小看了榮國府。
這年七月初七,王熙鳳生下一個女兒。賈赦和張氏略有些失望,卻也不著急,賈璉和王熙鳳都年輕,感情又好,不愁生不出兒子。
王熙鳳休息了兩個多月,就又忙碌起來,幫著婆婆籌備寶玉的婚事。
賈敏親自送嫁,船抵碼頭那日,賈府派了賈璉帶著體面管事,早早候在碼頭。嫁妝不顯堆金砌玉,卻件件考究:紫檀雕花的書箱、徽州特製的文房、整套的汝窯茶具,另有幾盆精心護著的盆景——說是黛玉院中的原原本本的都搬來了。
成婚當日,榮慶堂布置得比往常更隆重些。賈母端坐正位,賈政、王夫人、賈敏坐在兩側。
吉時將至,黛玉進堂。新娘子一身海棠紅蹙金緞襖,外罩織金雲紋霞帔,既合北地禮數,那輕盈的裁剪與襟口一抹蘇繡寒梅,又透出江南韻致。
寶玉穿著大紅吉服立在堂中,早已笑彎了眉眼。交拜時,他接過她手中繫著紅綢的玉如意,故意碰了碰她纖細的指尖。
黛玉迅速收回手,蓋頭下的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發燙。
來賀喜的賓客如雲,大多是衝著寧榮二府的聲望而來,也有一些林如海的同科同年來捧場。賈赦、賈政、賈璉等賈府子弟在前面招待男客。賈敬只坐在上首陪著幾位國公、閣老說話。
女眷這邊,柳晏也坐在上首,這一桌都是一品誥命。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惜春身上。一位與長公主府連著親的侯夫人試探著笑道:“府上四姑娘我前兒見了,真是氣度不凡。不知可曾……”
柳晏聞言,便知對方的意思,微笑道:“說來慚愧,我們只這一個女兒,老爺與我總想多留幾年,捨不得早早談這些。”
另一位伯爵夫人忙湊趣:“多留幾年原是應當。只是好姻緣也要早早留心,就像今兒這對新人,可不就是打小知根知底的緣分?”
“這正是他們表兄妹的造化,旁人羨慕不來的。”
眾人見此,也不好追問,只在心裡猜測,或許賈敬柳晏看不上普通勳貴,指望著女兒能嫁入皇家。
皇后人選已經有了,或許日後想讓女兒做個貴妃甚麼的?
在這些人看來,以寧府現在的地位,有這樣的指望並不過分。
寶玉的婚事辦完,緊接著就是年關。翻過年皇帝就要大婚親政了,過年期間,很多人來試探賈敬下一步的打算。
新皇親政後,賈敬雖不再是輔政大臣,卻仍是寧國公,內閣大學士,在朝堂上的話語權仍在。就算是為了新政,也不該立刻放權。
賈敬沒和這些人透露太多,直到過了年,新皇大婚之後,他才呈上早已寫好的請辭摺子。
“敬大哥怎麼說退就退了?好歹也該和我們商量商量。”賈赦和賈政先著急起來,跑到寧府見賈敬。
賈敬挑眉,“為何要與你們商量?”
賈政斟酌著措辭,“敬大哥辭官,族中子弟便沒了依靠……”
賈敬打斷他,“族中子弟在官場上是靠著我才能做官?若真如此,那他們這官也都別做了。”
“存周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賈赦道:“只是你辭了官,蓉哥兒、璉哥兒他們就沒了主心骨。”
“各自做各自的官罷了,要甚麼主心骨?”賈敬道。
賈赦見說不通,就沒好氣地問:“大哥到底為甚麼辭官?有甚麼打算,總該和家裡人說一聲兒吧。”
“我年紀大了,精神不濟,需要休養。”賈敬語氣輕描淡寫。
“那新政呢?大哥就不怕你不在朝堂,阻撓新政的那些人又捲土重來?”賈政問。
賈敬搖了搖頭,“新政的效果在這兒擺著,但凡為朝廷為百姓著想,都不會反對。”
賈赦、賈政對視一眼,大哥還是和許多年前一樣脾氣古怪,一意孤行。
二人只得從寧府離開,盼著新皇不要答應賈敬的請辭。
新皇當然不好立刻答應,在早朝上言辭懇切地勸賈敬再幹兩年。
這是必要的流程,賈敬回來繼續上請辭摺子,新皇繼續挽留。
就在賈敬準備上第三道請辭摺子的時候,太上皇駕崩了。他作為閣臣,又開始忙國喪諸事。
光是給太上皇定諡號廟號,朝臣們就吵了半個月。
很多人覺得不能因為太上皇晚年的昏庸就否定他在位早期的功績,也有人覺得太上皇在位早期天下太平,都是因為太宗的基礎打得好,和太上皇的能力關係不大。
賈敬贊同後者。
新皇可還記著那編排父皇和長平道長的話本,既然皇祖父為了權力可以詆譭父皇的名聲,那自己也就不必顧及太多。他最終給太上皇選了比較中規中矩的諡號和廟號。再和前後兩代皇帝一對比,就更能體現太上皇的平庸了。
賈敬幫新皇辦完最後一件大事兒,第三次上奏請辭。這次新皇終於準了,並特賜匾額,嘉獎賈敬這些年的輔政之功。
交接完手頭上所有事務,已是夏天。賈敬這日如常上朝,回內閣處理公文,直到快下衙的時候,才進宮拜見新皇。
新皇欲留他用晚膳,賈敬婉拒,“多謝陛下,只是今日出門前,和內子說好了晚上吃涼麵。”
新皇:“朕這兒的御膳還比不過國公府的涼麵?”他說著又不禁笑起來,“罷了,不耽誤您與家人團聚。”
賈敬起身,鄭重朝新皇行了一禮,便退出太極殿。
賈敬回到寧府時,上房已掌了燈。柳晏領著兒孫們在屋中說笑,見他進來,黎姐兒第一個跑過去“祖祖……吃飯飯了!”
“老爺可算回來了,我們黎姐兒半個時辰前就嚷著餓。”柳晏笑。
“該讓孩子先吃,何必等我。”賈敬抱起重孫女,摸摸她的小肚子。
黎姐兒覺得癢癢,咯咯咯笑起來。
“哪兒能餓著她,剛給她吃了兩小塊點心呢。”惜春道。
金氏、蘇氏吩咐人擺飯,柳晏則服侍賈敬換衣服。
“今兒倒難得,竟勞動你服侍我更衣。”賈敬含笑看她。
“今日意義非凡,我要親手幫老爺脫下這沉重的官服。”柳晏瞥他一眼,“以後可沒這個待遇了。”
換上家常衣服,飯已擺好。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的是最家常的涼麵配爽口的冷盤,說得也是些日常瑣事。
金氏和蘇氏已經習慣了寧國府的規矩,與長輩們坐在一起,態度雖恭敬,卻沒多少拘謹,偶爾還能玩笑幾句。
用過飯,屋裡擺上冰鎮的瓜果。賈敬和柳晏並坐在涼榻上,黎姐兒搖搖擺擺走過來,擠到太爺爺太奶奶中間坐下。
賈敬從袖裡摸出個東西,是枚溫潤的羊脂玉墜子,雕成個小兔兒形狀。他在孩子眼前晃了晃,玉兔在燭光下透出瑩瑩的光。
黎姐兒的眼睛立刻跟著轉。
柳晏則拿起一塊蜜餞,在黎姐兒鼻尖晃了晃,故意問:“黎姐兒是要甜甜的蜜餞,還是要亮亮的小兔子?”
孩子左看看,右看看,小臉糾結地皺成一團。惜春在旁道:“黎姐兒別發愁,我幫你把蜜餞吃了。”
黎姐兒聞言,立刻嗷嗚一口咬住了蜜餞。
“慢點吃,你姑奶奶不跟你搶。”賈敬忙道。
惜春年紀雖小,卻是黎姐兒的姑奶奶。每次聽到這個稱呼,惜春都是一副一言難盡的表情。
黎姐兒在上房玩了一會兒,開始打小哈欠,柳晏便讓金氏帶她回去。蘇氏、惜春等人也陸續退下。
柳晏吩咐丫鬟收拾茶盞和黎姐兒的玩具,一轉頭見賈敬已靠著軟枕閉上了眼睛。她輕輕推了推他:“回廂房歇著吧,明兒不用早起,可以睡個好覺。”
賈敬眼皮都沒掀開,只含糊地說了聲“不去”。
柳晏沒好氣:“今日又找甚麼理由不去?”
賈敬摸索著抓住她的手,“只有你在身邊,我才能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