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 129 章:謝罪
大明宮內,陷入了短暫的忙亂。
誰也沒想到,新帝登基不到兩年,便龍馭賓天了。
賈珍朝著太極殿的方向望了望,終是沒有過去,而是派人去向大明宮侍衛統領請示,大行皇帝葬禮,需要玄真觀舉行法事,他須得立刻回玄真觀取法器。
這理由很正當,賈珍又是大行皇帝替身,統領立刻放行。
然而,賈珍才帶著幾個徒兒到了含元門,便被一隊太監攔下了去路。
賈珍認得為首之人,正是東宮的總管太監。
“道長請留步。”太監朝賈珍行了一禮,語氣很客氣,“陛下口諭,此刻宮禁紛亂,外頭亦不安寧,為道長安危計,請道長暫移步,待大行皇帝喪儀初定,再行出宮不遲。”
賈珍心下一沉,面上卻輕輕蹙眉,“可大行皇帝喪禮,貧道理當主持道場。這是貧道的本分。”
“道長所言甚是,”太監微微躬身,“既如此,更不能出宮了。至於法器,讓旁人取來也是一樣。”他手輕輕一擺,身後幾名健壯內侍已悄然圍攏,封住了去路。“道長請。”
賈珍知道,這“請”字背後,是毫無轉圜的強制。他不再多言,默然轉身。那隊太監並未押送,只是如同影子般,前後左右將他簇擁著。
路上能隱約聽到哭聲,是新帝那些妃嬪前去太極殿哭喪。
他被人引至太極殿的後殿,“道長請在這裡稍候。”
為首的太監說著,拿起桌上的木匣子遞給賈珍,便帶人退到了殿外。
賈珍下意識開啟木匣,裡面躺著一柄匕首。匕首下是一張信箋,上面是大行皇帝御筆。
“贈長平。”
賈珍看著那熟悉的字,無聲地笑起來。
大行皇帝想讓他自盡陪葬。
前兩日,他把自己叫到太極殿,話裡話外就在反覆試探自己了,還曾以賈敬和賈蓉威脅過自己。
朝廷需要賈敬,需要蓉哥兒,只要自己老實陪葬,他們就仍能安穩地立於朝堂之上。
賈珍當然聽得出來,口中說著要去九泉之下服侍他,不過是哄他的話罷了。他指望能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幾句話就把人哄得軟了心腸。
可這次,他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似乎料到了自己不會老實的自盡。
所以,他故意在前幾天叫自己入宮打平安醮,並頻繁的召見自己。讓太子察覺。
萬一自己不願意陪葬,他的兒子也會替他除掉自己。
很快,皇帝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名太醫和一名內侍。
賈珍如常行禮:“貧道參見陛下。”
皇帝並不叫他起身,只冷冷地注視著他。
“長平道長,太醫已驗明,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實因丹毒攻心,臟腑俱損。”他抬手,身後一名太醫躬身,顫聲但清晰地道:“確……確係服食虎狼丹藥所致。且……且臣等查問御前,大行皇帝登基以來,唯有道長曾向皇上進獻過金丹……”
賈珍挑了挑眉,就知道會找這樣的理由……畢竟自己和大行皇帝那點事兒,就算新皇知道了,也不會承認的,更無法對外交代,只能找個別的罪名扣在自己的頭上。
進獻丹藥這個理由很好,很合適,這父子倆一定還存了物證。
“道長是聰明人。父皇待你不薄,你卻進獻丹藥,致君父於死地,其罪當誅。朕念你曾侍奉大行皇帝有功,許你一個……體面。”
“體面?”賈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抬起頭,望向面前的少年,他比那人更多了幾分不容冒犯的貴氣,眼眸深邃如潭。“是貧道的體面,還是……”
少年平靜的眼眸裡殺意閃現,語氣卻還是不疾不徐的,“朕已急召賈閣老與小賈大人入宮,道長恐怕也不希望因你一人之過,連累親人吧?”
他特意加重了“一人之過”四字。
賈珍心下冷笑,這父子倆,招數都是一樣的。
旁邊的太監道:“人證物證俱在,道長莫要掙扎了。”
賈珍道:“貧道未及弱冠,便出家修道,甚麼賈閣老,賈大人,與貧道無關。”
“這麼說,道長是不願認罪了?”新皇問。
賈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貧道認罪,但貧道並非為了甚麼賈大人認罪。貧道是為了大行皇帝,為了陛下。讓我陪葬是陛下臨終遺願,也是交給陛下的任務,我若不配合,大行皇帝不快,陛下日後到了九泉之下也不好向他交代不是?”他說著,露出個笑,“貧道不希望陛下被你父皇訓斥,你小時候如此,現在如此,多年後也是一樣。”
新皇聞言,有些怔愣,不由想起了小時候,父皇對自己教導極嚴。長平道長若在旁,定會笑眯眯勸幾句,還會拿出小玩意兒哄自己高興。
他甚至覺得,只要有長平道長在,心裡就格外踏實。
可誰能想到……
就在新皇陷入回憶的片刻,賈珍拿起了那把匕首。
內侍忙提醒道:“陛下當心。”
新皇還沒來得及後退,就聽賈珍笑了聲:“放心,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何忍心傷他?”說罷,反手握柄,刃尖向內,朝著自己左胸之下、心口偏右的位置,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送!
利刃穿透織物與皮肉的聲音在安靜的殿中響起。
新皇鬆了口氣的同時,鼻間卻有幾分酸澀,他轉身,沒有再看倒在地上的人,沉默著走出後殿。
“賈閣老和賈大人到了麼?”新皇問殿外守著的人。
“回稟陛下,兩位大人已經在前殿等候了。”
新皇微微頷首,行至前殿,除了賈敬、賈蓉祖孫,太上皇、太后並幾位王爺公主都到了。
新皇先安撫了太上皇和太后幾句,便欲命人將二老送回寢殿。
這時五皇子開了口:“皇兄猝然離世,陛下年幼,恐怕人心不穩,此事理當由太上皇主政。”
另外幾位王爺也都附和,“是啊,陛下尚未到可以親政的年紀。”
新皇還未大婚,確實不能親政。新皇臉上卻沒露出慌亂,微笑道:“皇祖父與眾位皇叔所言極是,父皇對此早有安排。”他說著看向在場的一位禮部官員,“請為諸位大人宣讀父皇遺詔。”
禮部官員應是,從金匱中取了遺詔。
大行皇帝為新皇安排了四位輔政大臣,賈敬和柳芳都在其中,剩下兩位則是內閣的另兩位閣老。
而此時,這四人中只有賈敬在場,他忙跪下接旨領命。
太上皇在,還有這麼多宗室。大行皇帝卻讓外人輔政,太上皇和幾位王爺臉色都很不好看。
可遺詔在此,他們再不滿也沒用,手中又無兵權,只能先退一步,另尋時機。
太上皇和太后便在幾位公主的陪同下,回了自己的宮殿。
安撫了諸位宗室,新皇又與四位輔政大臣並禮部官員議定了喪儀的一應流程細則。直議到近午時分,提及停靈期間的水陸道場、僧道誦經等事,方有人記起,按舊例,大行皇帝的“替身”長平道長,理應在這些法事中擔任關鍵職司。
一位禮部老臣便出列奏道:“陛下,水陸道場之事,是否需召長平道長前來,一同商議儀軌?”
殿內靜了一瞬。
御座之上,新皇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為首的賈敬臉上。
“長平道長……不必再議了。經太醫詳查,父皇龍馭上賓,實因丹毒攻心,損傷聖體。而所服丹藥,”他頓了頓,輕輕嘆息一聲,“正是長平道長所進獻。事發後,道長自知罪孽深重,已於今晨……畏罪自裁了。”
話音甫落,殿內先是死一般寂靜,旋即響起一片極力壓抑卻仍不免洩露的抽氣與窸窣之聲。眾臣臉上無不露出駭然之色,面面相覷,難以置信。進獻丹藥致先帝暴斃?這簡直是十惡不赦、足以株連的大罪!
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向賈敬。
賈敬則在聽到“丹藥正是長平道長所進獻”時,身形便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待“畏罪自裁”四字入耳,他耳邊“嗡”的一聲巨響,眼前驟然發黑。
新皇的聲音彷彿從極遠處傳來,“朕深知長平道長對父皇一片忠心,並非故意為之,長平道長以死謝罪,此事便已了結,朕不打算繼續追究。”
他頓了頓,又看向方才那位禮部官員,“道場之事,由清虛觀張道長主持。”
禮部官員應是。議題便轉向下一件事。
賈敬整個人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後半程幾乎沒怎麼開口。
等商議結束,官員們紛紛退出殿外,賈敬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賈蓉忙上前扶住祖父。祖孫倆走出殿外,周圍的人都在偷偷觀察這祖孫倆。
二人始終沒有開口,沉默著走出太極門。賈敬才看向賈蓉,“我回內閣,你去詹事府忙你的吧。”
“祖父,”賈蓉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父親他……”
“長平早已是方外之人,與咱們無關。”賈敬說罷,轉身而去。
賈蓉愣了片刻,也只能忍住眼中淚意和心中驚恐,去忙自己的差事。
賈珍的屍體被送回了玄真觀,幾名宮中內衛搜查了賈珍的袇房。除了一些丹方,煉丹爐之類的,也沒甚麼別的東西。
玄真觀的其他道士沒有受到任何牽連,仍能繼續在此地修道。
天色漸漸暗了,京城各處已經換上了白帆,沉浸在國喪的沉痛氣氛之中。
寧國府內。
誥命需從第二日起進宮哭靈,柳晏正和金氏安排府上的事兒,就聽人來報:“太太,有一個自稱壽哥兒的在外求見,說是長平道長讓他來送東西。”
柳晏知道這是賈珍的心腹,忙讓人帶他到上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