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喪鐘
深夜,東宮書房的燈依舊亮著。
太子端坐在書案前,閱覽那些經過內閣篩選票擬的奏摺。稚氣未脫的臉上顯出幾分超乎年紀的嚴肅認真。
幾位閣老像是知道他年紀小,對朝政還沒那麼熟悉,票擬的內容寫的很詳細,尤其賈敬負責的幾份摺子,更是把為甚麼要這麼處理的思路都講明瞭。
正這時,外面侍立的太監通傳,“殿下,欽安殿的小順子求見。”
太子放下奏摺,讓人進來。
欽安殿是宮中舉行道教活動的宮殿,賈珍給新帝打平安醮便在此處。
小順子在欽安殿負責傳遞供品,很不起眼兒。他給太子行了禮,就道:“啟稟殿下,方才皇上召見長平道長去了太極殿。”
“方才?”
“是,大概一刻鐘前。”小順子道。
太子看了眼西洋鍾,已快子時了,他微微蹙眉,手指指節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在這之前,父皇可派人去過欽安殿?”太子問。
“回稟殿下,晚膳時分陛下給長平道長賞賜了兩道菜。”
太子點頭,父皇胃口不好,這幾日的飯菜都賞給了旁人,晚膳時他也得了兩道菜。
小順子沒有其他要彙報的了,太子便道:“回去繼續當差吧,莫叫人察覺了。”
“殿下放心。”小順子說完,便退出書房。
太子重新翻開奏摺,卻半晌沒看進去上面的內容。
太極殿。
看著面前面容慘白,眼窩深陷的帝王,賈珍心裡嘆了口氣,面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陛下這麼晚還召我來,讓人知道了要生疑的。”
新帝蹙眉,偏頭輕咳兩聲,“朕不……不想死,朕只是想詢問道長長生保命之術罷了。”
賈珍抬手輕輕幫他撫著後背,“陛下放心,您洪福齊天,一定能渡過此劫。”輕撫他後背的手往上,在他頸間摸了摸,“陛下看看貧道,病自然就好了。”
新帝回頭嗔了他一眼,嘴角卻彎起來。
當年讓賈珍見色起意的病美人,如今只剩下久病的虛弱和萎靡,因過於消瘦,眼角已有了幾根皺紋。
賈珍不想多看,別開了目光,端起一旁的茶盞遞過去,語氣卻很溫柔,“喝口茶。”
新帝接過茶,送到唇邊,唇邊的笑意也隨之消失。
倆人甚麼都沒做,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會兒話,賈珍便離開了。
此時的大明宮裡很靜,秋夜的風雖不刺骨,卻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眉宇間難得有幾分心事,回頭看了眼太極殿,又望向北方,宮牆以北,是勳貴府邸,再往北則是玄真觀的方向。
就在抬頭的片刻,一個小太監鬼鬼祟祟地從身側跑了過去,不是別人,正是小順子。
次日一大早,太子先見幾位重臣商議朝中要事。
賈蓉等東宮班底也在,太子聽的多說的少。大部分都是內閣幾位閣老在討論。
北靜王叛亂時,賈敬還曾插手兵事。自從他進入內閣後,說話反而謹慎起來,兼管刑部就只說刑部和三法司的事兒。
有官員提出今年應大赦天下,以彰隆恩。賈敬堅決反對,他甚至表示大赦天下這種方式弊大於利。
為此,賈敬和另外幾位閣老爭得面紅耳赤。
太子默默聽了一會兒,終是沒發表意見,只說:“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今日先到這兒吧。孤要去給父皇請安了。”
眾人聞言,便停下討論,又聽太子道:“諸位大人放心,昨日長平道長進宮為父皇打平安醮,父皇精神頭好了許多。”
賈敬和賈蓉這才知道賈珍又入宮了,太上皇信佛,新弟卻更通道,美其名曰效法太宗,其實就是和太上皇作對,加上賈珍在旁影響。
賈敬原本篤通道教的人,如今也警惕起來。一來賈珍的斤兩他很清楚,就不是甚麼正經道士,二來柳晏也經常提醒他,皇上沉迷任何宗教都是有害的。
他想提醒賈珍幾句,但此時賈珍在宮裡,他也不好往裡面傳話。
晚上回去,他只和柳晏說:“等三日後,珍哥兒回了玄真觀,你去一趟,當面提醒他,新帝如今身體不好,周圍的人都戰戰兢兢,他更要當心。”
柳晏點頭,尤其不能讓賈珍給新帝進獻丹藥,萬一新帝有個三長兩短,罪責就到了賈珍頭上。
而此時,賈珍又被叫到了太極殿。新帝讓賈珍往香爐裡添點香,蓋一蓋苦澀的藥味兒。
“朕從小身體就不好,常年喝藥,連衣服上都一股子苦味兒。可那日你說……你日日炮製藥材,身上的味道和朕一樣,你膽子怎麼這麼大……”新帝看著賈珍,語氣裡帶了幾分回憶的悵然。
賈珍笑了聲:“我膽子若是不大,也沒機會服侍陛下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新帝說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陪我躺一會兒。”
他沒有用朕,語氣也格外平靜柔和。
賈珍聽話的脫了道袍躺下,他沒有像平日一樣對新帝動手動腳,只是望著明黃的帳頂,“能在龍床上躺一躺,哪怕即刻死了也值。”
新帝沒說話,被子下的手指不自覺地握了握,片刻後才偏頭瞪了賈珍一眼。
賈珍哈哈一笑,“我死了,陛下定然傷心。我可不忍心你傷心難過。”
新帝哼了聲:“那朕走後,你打算怎麼辦?”
“臣願去九泉之下服侍陛下。”賈珍毫不猶豫。
新帝微微側頭,認真地看著他,“你若騙朕,便是欺君之罪。”
“陛下放心。臣與陛下是一體的,陛下離開世間,貧道作為陛下的替身,又如何能茍活。”賈珍也認真地看著新帝。
新帝有些恍惚,當年他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因此,他全心全意輔佐他,沒有退路。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香爐中輕微的噼啪聲。過了許久,新帝才又開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你是個真小人。你父親,還有你兒子賈蓉,卻是君子。朝廷需要他們這樣的人。”
賈珍默然片刻,垂下眼簾,應了聲是。
“好了。”新帝重新合上眼,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你回去吧,等會兒皇后要過來。”
賈珍應是,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那件半舊的青灰道袍,無聲退了出去。
行至殿外,未見到皇后的儀仗,卻見太子朝這邊走來。
賈珍加快腳步,恭敬地上前行禮。
太子微微頷首,“父皇可醒著?”
“回稟殿下,貧道離開時,陛下醒著。”賈珍道。
“父皇今日精神如何?”
“貧道瞧著,陛下精神尚可,興許是太醫的方子管用。”賈珍道。
太子掃了他一眼,眸中閃過一絲淺淡笑意,“也有道長祈福的功勞。”說罷便抬腳,邁上了太極殿前的臺階。
太監通傳後,太子進入殿內。空氣裡是熟悉的香味,太子不易察覺地蹙了蹙眉,他走進內殿,新帝已有些昏昏欲睡,見他進來,強打起精神問道:“在外面遇見長平了?”
太子應是。
新帝道:“一轉眼我們都老了,他兒子都娶了媳婦。他剛出家那會兒,比現在還無法無天,你出生的時候,他弄來個祥瑞,算準了時間送進宮裡。你皇祖父龍顏大悅,對你格外疼愛,後來的那些皇孫都沒法兒比。”
太子眼睛微微睜大,“原來這是長平道長的主意。”
“是啊,”
“那兒臣要多謝長平道長了。”太子露出一個笑。
這回新帝沒有回答,怔了片刻,偏頭咳嗽兩聲,對太子道:“朕累了,想睡會兒。”
太子應是,幫父皇掖了掖被角,才退出殿外。
他回到東宮,批完幾份奏摺,還特地翻閱了一些前朝的律法,最終否決了內閣大赦天下的建議。
批紅後的奏摺送回內閣,賈敬很是欣慰,太子與他皇祖父和父皇都不同。
最近賈敬終於老老實實地睡廂房去了,柳晏一個人睡,睡眠質量卻仍不如從前。夜裡總是要醒一兩次。
醜末寅初,她被外面打更的聲音吵醒,輾轉了片刻,才重新有了睡意。還沒沉入夢鄉。
忽然——
“鐺——”
一聲沉重、悠長的鐘鳴,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靜謐的夜空。柳晏心臟猛然一跳,回想聲音的方向。
“鐺——鐺——鐺——”
一聲接著一聲,不疾不徐,柳晏可以確定,這鐘聲是大明宮方向傳來的,她坐起身,一聲一聲地數著。
睡在外間的丫鬟也被這鐘聲驚醒,急匆匆地進了內室,“太太,是皇宮的方向。”
柳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仍繼續聽著。
丫鬟怕她受寒,便給她披了件衣服。
終於,漫長的二十七聲喪鐘結束,皇上駕崩了。
“把老爺的素服找出來。”柳晏吩咐丫鬟,自己也忙披上外袍。
賈敬很快從廂房過來,夫妻二人對視一眼,沒有多說。只是迅速換了素服。
很快,宮裡來人,“大行皇帝龍馭賓天,嗣皇帝急召賈閣老及小賈大人入宮。”
按說以賈蓉的品階,這個時候是沒資格入宮的,只需明日與文武百官哭靈即可。賈敬和柳晏此時也來不及多想,只以為賈蓉是東宮近臣的緣故,才破例在此時入宮。
柳晏立刻讓人去賈蓉院中傳話,不必往上房來,直接換了衣服在府外等候。
府門外,車馬已備好。天色依舊晦暗,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點微弱的魚肚白。
坐在馬車上,聽著車外同樣急促的馬蹄聲和隱約的人語惶惶,賈敬閉目不語。賈蓉則緊抿著唇,雙手在袖中微微攥拳。
風吹起車簾,大明宮那巍峨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顯現,卻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肅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