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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國難

2026-04-09 作者:悉見明河

第124章 第 124 章:國難

“只是……”後面的話,不用說,殿中的文武百官也明白。

幾位閣老立即討論起要帶哪些人馬西狩,又留哪些人在京城。

太子請求隨駕西行,以盡人子之道、儲君之責。

然而,這一次,無論是真心擔憂他身體、憂慮國本動搖的老臣,還是那些暗懷鬼胎、盼著北靜王謀反成功的勳貴,都一致表示反對。

“殿下/體弱,路途顛簸,如何禁得起?若貴體有損,臣等萬死莫贖!”

“京城乃天下根本,豈可無人鎮守?太子乃國之儲君,正應坐鎮中樞,既可穩定民心,也可替陛下分憂啊!”

“皇上西狩,乃為暫避賊鋒,以圖恢復。若太子亦隨行,則天下豈不以為朝廷盡棄中原?必致民心徹底離散!太子留守,正可昭示朝廷與社稷同在之決心!”

皇上聽著臣子們“言之鑿鑿”的諫言,又看看病弱清瘦的兒子,便知太子是不能隨行的。

於公,若他與太子在西狩途中遭遇不測,則祖宗基業亡矣,他不能冒險。於私,他需要太子在京城牽制叛軍,自己才能尋到轉機。

“眾卿所言甚是。”皇上疲憊地擺了擺手,打斷了太子還想爭辯的話頭,“太子便留守京師吧。朕將一半朝廷官員留給你,務必……穩住局勢。”這話說得輕飄飄,更像是一種敷衍的交代,而非真正的託付。

聖駕倉促啟程。隨行的除了宮中眷屬、精銳禁軍,還有近乎一半的朝廷重臣和勳貴。皇子中,只留下了五皇子,剩下幾位皇子都需隨駕。

因賈赦襲著一等將軍的爵位,連他都在隨行名單之上。

賈赦聞訊,叫苦不疊。他平日連府門都懶得出,哪兒受得了逃亡的罪。

而且還要留下老母親和妻兒,賈赦怎麼想怎麼不樂意。跑去寧府找賈敬,讓他想想辦法,把自己留下。

賈敬嘆息,“這明顯就是皇上刻意安排的,許多東宮班底的家眷都在西狩名單上。”

賈赦:“……”

“恩侯放心,我們會保護好弟妹和侄兒侄女的。”賈敬道。

賈赦忍不住翻個白眼,壓低聲音,“你們是想趁亂讓太子登基?”

賈敬不答,只說:“也是為了朝廷穩固。”

賈赦又翻個白眼,“在我面前就別說這些冠冕堂皇的了。”他捋著鬍鬚想了想,“張氏的兄長身體雖不好,不能親臨戰場,但管管糧草調動還是可行的。”

賈敬稍覺意外地挑了挑眉,賈赦一向只管自己高樂,竟難得在這時候想起了大舅哥,張氏的兄長從五皇子府的長史任上退下來後,就一直沒有擔任別的官職,專心養病,張家日子過得十分拮据。為此,張氏沒少發愁。

賈敬回去和柳晏說了,“恩侯夫妻二人雖無多少感情,但關鍵時候,他還是想著張家。”

柳晏哼了聲:“與其說為了張家,不如說為了璉兒,也為了大房和他自己。夫妻終究是一體的,張家崛起,他面上也有光,張氏管家也更有底氣,對璉兒的好處就更不用說了……”

話音未落,賈蓉來了。

少年面色有幾分凝重,“剛皇上下旨,命皇長孫隨駕西行。”

賈敬和柳晏聞言,眉頭都皺了起來。

名義上,是皇上舍不得孫兒,非要帶在身邊才放心。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皇帝對太子又一重無形的枷鎖與挾制。皇長孫和賈赦這些人並無不同,不過是防止留在京城的太子不老實的人質而已。

柳晏只思忖了一瞬,就看向賈蓉,“蓉哥兒,你需要陪在皇長孫身邊。”

賈敬張了張嘴,想反對。但想到賈蓉隨行也有益處,就改為頷首同意。

賈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新婚不久,他自然不捨妻子。但他更清楚祖父祖母的謀劃,明白寧府在這亂局中的定位。

“孫兒明白。”賈蓉的聲音沉穩,“孫兒定會隨機應變,護好殿下。”

柳晏欣慰之餘又有幾分擔憂。她拍了拍賈蓉的肩膀:“保護好自己是第一位的,只有你安然無恙,才能謀劃其他。我會選幾名可靠的家丁隨身服侍你。另外,我也會把與你舅公聯絡的方法告訴你。萬一訊息送不到京城了,找你舅公也是一樣。”

賈蓉點頭應是,“祖父、祖母也一定要當心。”

御駕啟程那日,賈蓉騎在馬上,護於皇長孫的車駕之側,他回首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籠罩在不安中的京城城樓,又看向前方那透著倉皇的明黃色儀仗,沉甸甸的責任壓在心頭,不捨和擔憂被收了起來。

京城,一夜之間彷彿被抽空了魂魄。皇宮半空,街市蕭條,留下的官員人心惶惶,百姓更是六神無主。

安撫民心、佈防守備、籌措京營所需糧草……千頭萬緒,都不能耽擱。

就太子這個體力和能力,想條理分明的安排這些事,顯然有些難為他。

他這時候也只能相信賈敬父子。

賈敬雖為武勳之後,在兵事上卻也一知半解。還得舉薦有經驗的人。

待太子召見賈敬商議京城防備之時,賈敬就舉薦了三人。其一是京營遊擊謝京,其二是神武將軍馮唐,其三便是張氏的兄長雲騎尉張凌。

謝家在京營中威望極高,尤其裘良被革職後,京營中攀附謝家的人更多。神機營統領也是謝家子弟。

賈敬建議謝京輔佐京營節度使,統領五大營,在城外抵禦叛軍。

神武將軍馮唐和其子馮紫英,驍勇之名朝野皆知,皇上亦十分信任他們。可讓馮家父子率精銳守住北門。

至於雲騎尉張凌,可協助戶部官員,調動運輸糧草。

因這三家與賈府的關係,太子對他們便也多幾分信任。立刻讓吏部擬旨。

京兆府開倉放糧,安置京城以及京城周圍的流民,以防他們投靠叛軍。

自從北靜王造反的訊息傳入京城,多數糧店米鋪的價格就開始飛漲,皇上西狩之後,價格更是一日數變。連玉米、紅薯的價格都漲到了普通百姓買不起的程度。

然而,皇上西狩的第三日,怪事出現了。城內幾家老字號的糧油鋪子貼出了降價的招牌。訊息不脛而走,百姓如潮水般湧來,將這幾家鋪子圍得水洩不通。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一袋袋粟米、雜糧從後倉抬出,雖限購,卻實實在在地按平價售出。

其他糧商見狀,又驚又疑,許多糧商從得知去年秋冬北方受災起,就開始屯糧,本想趁機大撈一筆,眼見客人都去別家買糧了,也不得不咬牙,將價格稍稍回撥些許。短短兩三日,百姓們多少都屯了一點糧食,臉上驚惶少了些許,心裡想著:糧價未大漲,或許……局面還沒壞到那份上?

他們哪裡知道,這幾家鋪子背後的東家,以寧榮二府為首,正是留在京城的那些勳貴人家。

這穩住市面的糧食,並非從天而降,而是各家咬牙從自家庫房裡硬擠出來的。

寧國府、理國公府這等與東宮繫結最深、目光也看得最遠的人家,是心甘情願,甚至這主意就是賈敬和太子商議出來的。但也有些人家,與東宮的關係沒那麼近,心中難免有顧慮。只是如今太子坐鎮,賈敬等人居中協調,話已說得明白:此刻拿出糧食,是為守城,太子銘記,將來論功,必不會虧待諸位;若城破,覆巢之下,滿倉糧食也不過是叛軍的戰利品,或亂民的劫掠物件。甚至性命都難保,要糧食也沒用。

權衡之下,多數人也只好忍痛,將足夠一家人吃用半年的存糧交了出去,心中只盼這“賭注”能贏。

而這些人家並非所有人都知道家裡的倉庫空了一半。榮府中,寶玉等人只知道最近的飯菜花樣變少了,幾乎見不到多少新鮮蔬菜水果。長輩只說是因為蔬菜水果運不進來,過幾天就能吃上了。

幾個小孩不高興,但也只能忍耐。

又過了幾日,賈璉還真帶回一車新鮮的蔬菜水果。

張氏驚訝,“你哪兒來的錢買這些?”

賈璉笑道:“這不是買的,是旁人送的,再說現在這些瓜菜,有錢也買不到的。”

“誰送的?”張氏蹙眉,“在這種時候可別輕易收旁人的孝敬。你那差事,辦得都是關乎百姓性命安危的案子,你可不能為了些吃的,就胡亂判案,弄出冤獄來。”

“您就放心吧,您兒子眼皮子哪兒有那麼淺。”賈璉笑,“這是朋友送的,對方在城外有個莊子,種了不少菜蔬。”

張氏聞言,這才鬆了口氣,“那你可要好好感謝人家,日後等京城的局面穩定下來了,請人家到咱們家坐坐,還有姓甚名誰,家裡住哪兒,逢年過節的時候,也備一份節禮過去。”她只當是賈璉在大理寺認識的同僚。

賈璉頓了下,“他不在京城,等改日回來了再說。”說完便起身要走,“我去榮慶堂給老太太請安,給她老人家說說外面的事兒。”

賈璉陪著賈母說了會兒話,又溜達著去了寧府。

賈敬剛剛到家,二人在書房聊了一會兒。

賈赦讓人送了信兒回來,沿途許多流民跟隨著西狩隊伍,導致隊伍行進緩慢。

為了避免這些流民衝撞御駕,只能拿出隨駕的部分糧草安撫流民。

原本就倉促籌措的糧草補給很快顯出窘迫。

“再這樣下去,別說入川了,連出陝都困難。”賈璉道:“萬一叛軍兵分兩路,西狩隊伍恐怕……”

賈敬道:“這是必然的。但皇上也帶走了不少精銳,另外,四川已派兵北上接應。”

賈敬與賈璉在書房中的擔憂,很快便在西狩路上化作了血淋淋的現實。

叛軍果然兵分兩路。一路偏師北上,做出威逼京城之態,實則意在牽制,被長安節度使史鼎所率的一萬大軍攔截在榆林附近,陷入對峙僵局。而另一路主力,卻以精銳騎兵為前導,徑直去追西狩的隊伍。

西狩隊伍臃腫遲緩,秩序蕩然無存。皇上在御輦中只知催促快行,一遇風吹草動便驚慌失措,朝令夕改。隨駕的勳貴、官員各懷私心,爭相保命,軍令難以下達,更談不上抵抗。

在陝南一處險要山口,皇上收到訊息,四川的援兵將至,於是強令疲憊不堪的護駕精銳出山列陣,“以顯天威,震懾宵小”。

皇長孫出言勸阻,不要心急,等援兵來了再說。

但皇上私心不想入蜀,他隱隱覺得到了蜀中會更不安全,且離京太遠,和京城的訊息往來不方便。

他希望能就在這川陝交界的地方擊敗叛軍,然後班師回朝。

結果叛軍鐵騎趁官軍列陣未穩,自兩翼山坳中猛然殺出,俯衝而下。官軍本就士氣低落,指揮混亂,在凌厲的衝擊下頃刻崩潰,死傷無數。隨駕的御前侍衛、京營精銳,十損六七,鮮血染紅了山道。

此一役,西狩隊伍賴以護衛的核心武力損失過半,隨行的一些宗室勳貴也下落不明。御駕在僅存的數百名忠勇侍衛拼死護持下,丟棄了大部分儀仗輜重,倉皇脫離戰場,向南亡命奔逃。

數日後,賈赦並幾名受傷的宗室王公回到京城。

一路上的遭遇和那日的慘狀,很快在京中傳開。

護衛御駕的精銳損傷嚴重,就算皇上和皇長孫逃過一劫,若再遇叛軍,照樣無力抵抗。

至於那川軍為何遲遲沒到,大家也來不及追究。

就在這時,一個此前絕無人敢公開提及、卻早已在許多人心中盤旋已久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留守京城的官員心中悄悄冒了出來。

早朝上,上到太子,下到百官,俱是面色惶然,想派兵護衛聖駕,卻也山高路遠,鞭長莫及。更何況京城這邊仍不能放鬆警惕,實在也分不出多少兵力了。

就在這時,一名御史出列,鄭重地跪於太子面前。

“殿下!諸位大人!如今情勢,已是萬分危急!皇上下落未明,音訊阻隔,京中人心大亂!國不可一日無主!太子殿下仁孝英睿,名分早定,現監國守京,維繫人心。為江山計,為億兆生民計,臣斗膽泣血上奏——當此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為速平叛逆,迎還聖駕……伏請太子殿下,為宗廟社稷,暫攝大寶,以安……”

“住口!……你……你此言是何居心!”坐於高位的太子豁然站了起來,指著那御史,聲音因極度的驚駭、悲憤與虛弱而顫抖得不成調子,帶著泣音,“父皇……父皇安危未卜,身為人子,不能救駕於危難,已是肝腸寸斷,罪該萬死!爾等……爾等不思竭忠盡智,以圖迎還聖駕,竟敢……竟敢在此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以袖掩面,身形搖搖欲墜,內侍忙上前扶住。

“孤……孤受命監國,唯知恪守臣子本分……此等僭越之言,休要再提!誰再敢言……便是置孤於不忠不孝之地……”

終於說不下去,兩眼一閉,直接暈厥過去。

殿中又是一陣混亂,內侍抬著太子回了東宮。

賈敬安撫好官員們,讓他們休要再提此事,才急匆匆趕往東宮。

他心中沒有半分擔憂,這位別的不擅長,裝病裝暈是專業的。

不這麼來一遭,日後跟皇上,跟剩下的官員們沒法交代。

果然,太子在太醫們的搶救之下很快醒了,將賈敬叫到身邊,微笑道:“賈卿安排穩妥,孤十分欣慰。”

賈敬沉默片刻,淡淡道:“此事不可拖太久,明日早朝,便需定下。以免西南送回別的訊息,打亂了咱們的安排。”

太子應了一聲,二人便沒別的話說。

賈敬告退,回到家中,他面色依舊有些沉。柳晏能理解,因為這次謀劃,傷及太多無辜。

第二日太子強撐著病體,再次召集文武百官,商討救駕之策。

這次,又換了一名官員,還是昨天的那番說辭。請太子登基,以安人心。

附議之聲不絕於耳,太子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暗暗深吸一口氣,才壓抑住洶湧而來的興奮與激動。但他始終沒有點頭,還讓人把第一個提議的御史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這並沒有讓在場官員們閉嘴,反而激起了某些文官的死諫之心。

附議之人從五六品的官員到三四品的尚書侍郎,最後,留守京城的兩位閣老也終於開了口。太子的面色這才從憤怒悲傷轉為遲疑。

賈敬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些人做戲,他沒興趣參與,這個時候也不需要他參與。

太子終究“抵不過”百官的催促,同意稱帝。但國難當頭,不舉行登基大典,免去任何慶賀儀式,只告祭太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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