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事發
連遠在關外的百姓都知道皇上拿錢去修建寺廟,這讓賈敬隱隱覺得不太對。
這年頭大部分朝廷決策都不是老百姓能知道的。
他和柳晏說了自己的隱憂,柳晏道:“不僅關外的訊息靈通,京城百姓知道的更是具體,前幾日焦大來請安,老爺子義憤填膺的說皇上為了修行宮,強徵了幾萬民夫,許多人凍死在外面。”
這雖然是事實,但焦大這樣的普通百姓如何得知?
“讓人去茶樓酒肆打聽打聽,看看是甚麼人在傳播這些訊息。”賈敬道。
柳晏頷首,立刻讓人去吩咐自家在京城的幾間鋪子,生意人打聽這些是最容易的。
過年期間,賈敬見到了仍任國子監祭酒的李守中,對方憂心忡忡地說起近期國子監學生寫的文章。有不少人借古諷今,針砭時弊,甚至推崇滅佛。
“這些文章雖有可取之處,卻太過激進,不但不能解決當下的困局,反倒容易使得人心不穩。”李守中看著賈敬道。
賈敬頷首,“李兄所言極是,當下還是以籌措賑災銀兩,安置流民為主。”
他說完就見李守中露出幾分疑惑。賈敬愣了片刻才明白過來,李守中跟自己說這些,或許是來試探自己的。
因自己和東宮一黨從入秋以來就不斷勸諫皇上,皇上不但聽不進去,還以皇權壓制,表示不滿。如今關於皇上與朝廷的非議如此之多,看起來很像是東宮的反擊。
賈敬一下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估計不僅李守中這麼想,連皇上也會這麼想。
次日,寧府請族中親友,賈敬卻不在家,只讓賈蓉、賈琨招待。
“你祖父去哪兒了?”賈赦好奇,“難道哪位閣老家中請年酒?”
以賈敬的地位,普通的官員家中請年酒,他都可以推辭,世交故舊請年酒的日子自己都知道,不在今天。從前還有個三皇子家不能推,現在三皇子成了太子,也不用請年酒。能讓賈敬顧不上招待自家族人也要去的,只有內閣幾位閣老了。
賈蓉含糊地點了點頭。
賈敬沒有去任何人家吃年酒,而是出城去了玄真觀。
次日,賈珍就以給太子祈福的由頭去了東宮。太子在書房接見了他。聽罷賈珍轉述父親的話,太子心下猛地一跳,“你父親的意思是說,有人故意挑撥孤與父皇的關係?”
“不止挑撥這麼簡單。”賈珍面色難得有幾分凝重,“這些流言不僅在讀書人中,也不僅在京城,而是連民間都在議論,加之天寒地凍,饑民遍地,恐怕要出大亂子。”
“會是誰?”太子若有所思,喃喃道:“是五弟嗎?”
“五殿下未必有這個影響力,”賈珍問太子要了輿圖,指著京城以北受災的幾個位置,“這些州縣的官員,都與北靜王一系有著或近或遠的關係。”
過年期間,皇上夜夜笙歌,白天還要聽法師講經,到了初八這日,太子終於找到一次機會,在陪同皇上參加一場小型宮內法會後,覷了個空當,委婉卻又懇切地向皇上提起了近日京中的流言,暗示此風不可長,恐被有心人利用,傷及聖譽,動搖民心。他言辭謹慎,隻字未提北靜王,只強調應立即以實際行動安穩民心,建議是否可暫停一兩項非緊急的工程,或由內帑象徵性撥出些錢糧賑濟城外災民,以示天恩,平息物議。
皇上聞言,打量一眼太子,嘴角勾起一絲嘲諷,道:“我兒所慮極是,但你這些話應在早朝上說,單獨告訴朕,旁人如何得知我兒憂國憂民?”
這話就太重了!幾乎是在明言這些流言就是太子一黨故意散播的,然後在出言勸諫,籠絡人心。
太子駭然,立刻撩袍跪倒:“兒臣不敢!兒臣絕無此意!只是憂心父皇聲譽,恐奸人藉機生事……”
“好了。”皇上不耐地打斷他,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厭倦,“你身子不好,少操些心,這幾日天冷,在你宮裡好生養著吧。”說完便轉身離開。
太子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如他所料,在父皇眼裡,他任何關於朝政民生的進言,都可能被曲解為權力的覬覦。
次日,皇長孫身邊的小太監來給賈蓉送書。說是對春闈有益,但賈蓉翻開書,掃了兩眼,卻忍不住嘆氣。
金氏見他對著書出神良久,半天也沒翻頁,忍不住好奇,“殿下送來這書很艱澀麼?”
賈蓉合上書,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站起身道:“確實有幾處不懂,我去請教祖父。”
金氏不疑有他,去裡間拿了披風來給他披上,目送他離開。
賈蓉這一去,直到用晚飯都沒回來。金氏只能獨自去了後院上房。
柳晏道:“他們祖孫倆聊文章呢,不等他們,咱們娘幾個吃飯更自在。”
與榮府規矩不同,寧府這邊長輩吃飯,不需要金氏伺候。賈敬在後院,覺得孫媳在旁伺候彆扭。賈敬不過來,柳晏更不讓她立規矩。
柳晏、惜春和金氏同坐一桌,只讓丫鬟在旁佈菜。
平日,柳晏還會和兩個晚輩開開玩笑,今日卻有些心事重重,一直沉默著。
惜春對周圍人的情緒一向敏銳,察覺到母親有心事,便也不像平日那樣嘰嘰喳喳地說話,乖乖吃飯。
快亥時,賈敬從前面回到上房。
柳晏沒睡,坐在裡間炕上等他。
賈敬對她道:“給內兄的信寫好了,明日你找個可靠的人去送。”
柳晏點頭,又有些擔心,“就怕來不及。”
賈敬嘆了一聲,“到了這個時候,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翻過年,元宵的花燈還沒撤淨,北邊的驚天霹靂,終於炸響了。
正月十八,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送入京城——北靜王反了!
檄文一夜之間貼滿了北方數省重鎮的城門,也以各種渠道迅速傳遍京城。檄文寫得文采斐然,痛心疾首,直指皇帝溺信妖僧,耗竭民財,荒廢朝政,致使天災屢降,餓殍塞途,社稷危如累卵,。北靜王自稱“開國功臣之後”,不忍見祖宗江山敗壞,黎民受苦,不得已要“清君側,振朝綱”。
朝廷震動,一片混亂。
自先帝一朝,北靜王作為唯一世襲罔替的異姓王,就格外低調。上一任北靜王更是頗得皇上信任。
現在的北靜王水溶,年方弱冠,文質彬彬,皇上只把他當個孩子看。
誰能想到……他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人!
皇上雖心驚,卻還沒有徹底亂了陣腳。北靜王有許多舊部散落在地方上不假,但還沒到能控制各地駐軍的地步。只要各地駐軍全力抵抗,就北靜王集結的人馬,還不至於對京城有太大威脅。
至於在京城的北靜王本人,更是不足為懼。就算北靜王府豢養私兵,數量也有限。
京城五大營雖與東宮走得近,但這種時候,也一定會以捉拿逆黨為先。
京營並五城兵馬司確實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直奔北靜王府捉拿逆賊。
然而,官兵將北靜王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水溶本人。
北靜王府的家丁這才說了實話,水溶在過年進宮朝賀之後,就已離開了京城。
皇上只能抓了北靜王太妃,想著有太妃做人質,水溶也不敢太猖狂。
與此同時,命長安節度使史鼎率一萬精銳,北上平亂。平安州節度使也派駐軍沿途攔截叛軍。
再加上沿途各州縣的駐軍,就算不能一舉掃平,也能逐漸削弱叛軍。
可北方各州縣才遭過災,就算想抵抗,也沒那麼多糧草。陸續有州縣開了城門。
數日後,叛軍逐漸逼近長安。
臨近長安的最後一關就是雍州,雍州知府正是原任長安節度使雲光。
雍州的災情沒那麼嚴重,朝中本還指望雲光能多扛幾日,等援軍一到,京城就安全了。
可出乎大家預料的是,雲光沒有任何抵抗,直接開了城門,投降叛軍。而一直不知所蹤的北靜王水溶也終於在雍州出現。
早朝之上一片驚惶。幾位閣老涕淚俱下,力請皇上西狩隴右或蜀中,以圖後舉。
閣老都開了口,許多官員便以為這是皇上的意思,紛紛附議。
一時間,“西狩保國”之聲幾乎成為主流。龍椅上的皇帝面色蒼白,眼神渙散,顯然已被接二連三的噩耗打擊得心神大亂,卻遲遲沒有點頭,而是將目光投向太子。
太子臉色更是慘白一片,額上一層冷汗,幾乎要站立不住。
想起過年期間太子提醒的那幾句話,皇上微微皺眉,莫非他早有察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個聲音在嘈雜的殿中響起,“臣,以為不可!”
皇上抬眼看去,說話的正是僉都御史賈敬。
賈敬出列,跪倒在地,背脊卻挺得筆直,迎著皇帝驚愕與群臣不解的注視,朗聲道:
“皇上,長安乃社稷之根本,宗廟陵寢所在。豈可因賊寇兵鋒未至,便輕言棄守?此時若西狩,非但動搖天下臣民之心,更漲逆賊勢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主西狩的官員,“臣聞,北靜王檄文汙衊皇上‘棄國棄民’。若此刻西狩,豈不正中其奸計,坐實謠言?請皇上鎮守長安,詔令天下兵馬全力平叛!”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殿中一時寂然。主西狩的官員們面色尷尬,有人慾要反駁,卻被賈敬那“坐實謠言”、“動搖根本”的大帽子壓得一時語塞。
高踞龍椅的皇帝,身子微微前傾,緊盯著跪在地上的賈敬,似是要從他這幅忠臣皮囊之下看出點別的甚麼。
賈敬怒髮衝冠,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清明。
皇上遲疑著不願西狩,無非是擔心太子。自己出言死諫,恰恰是在打消皇上的疑慮。
果然,片刻後,皇上靠回椅背上,有些頹然地嘆了口氣,“賈卿所言句句在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