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前程
賈珠中了二甲第三十五名,除了賈政夫婦,全家都挺高興的。
賈珠一開始有些失望,但賈敬和柳晏張羅著慶賀,賈母也誇他有出息。還有李家那邊,也都說名次不重要,拿到進入官場的敲門磚就行了。
在眾人的安慰下,賈珠便不再糾結名次,開始考慮下一步。
賈母則看出二房兩口子的失望,把他們叫到身邊,訓斥了一番,話說的不好聽,大意是如果他們兩口子不給孩子拖後腿,孩子專心鋪在讀書上,名次肯定比現在好。先是因為賈政在外面收銀子被人彈劾,又是王家出事,賈珠難免分心。這樣的壓力之下,孩子能進士及第,他們應該高興。
賈政夫婦被罵得抬不起頭,也不敢在賈珠的事兒上指手畫腳了。
這日休沐,賈母請了賈敬和林如海過來,賈珠也在,唯獨沒叫和賈珠更加親近的賈赦和賈政。
“珠兒的事,我想聽聽你們兩個的意思。”賈母道:“畢竟家裡也就你倆是正經科舉入仕的。”
她沒提錢垚,和這個外孫一直不算親,賈母對他的信任有限。
賈敬撚須沉吟,先開了口:“珠兒的名次,館選入翰林院庶吉士,本是清貴坦途,也是大多進士所求。只是……”他看向林如海,“翰林院也是要熬資歷、看機緣的,真正能從翰林到內閣的人少之又少,如今朝中局勢未明,過些年定然還有一變,珠兒留在京中,未必安穩。”
林如海頷首,接道:“敬公所言極是。”道理很簡單,現在家中不需要賈珠入翰林院。
皇上給三皇子配的班底本就是翰林院的人,這些人看似清貴,有聲望。但某些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賈母料到賈敬會這麼說,林如海雖是今上信任之人,但這些年言行間的態度也是在往三皇子那邊靠。畢竟他也需要退路。“那依你們之見,應當如何?”
林如海看向賈敬,賈敬就道:“不如求一實缺,外放歷練。遠離京城是非漩渦,於地方實務中積累政聲、磨練才幹。”
賈母看向一旁安靜聽著的賈珠,“珠兒你自己怎麼想?”
賈珠道:“孫兒也想到地方上歷練歷練,有了實打實的政績,回到京城後才有底氣。”他說著輕輕蹙眉,“只是父親前些年在松江……吏部會不會因此有所顧慮?”
賈母聞言就嘆了口氣,這的確是個問題,賈政和王子騰的事兒,定然影響賈珠的名聲。
“那便不去江南。”林如海道,前兒皇上跟他商量,要讓他去江蘇做巡撫,只是旨意還沒下,他不好往外說。在這樣的情況下,賈珠不可能被安排到江浙兩省。
“福建或者瓊州如何?”賈敬緩緩道,“其緊要處不在內陸,而在海上。市舶司、鹽政、船政的關鍵,不必我細說。”
林如海看了賈敬一眼,這人果然不簡單。西南有理國公,北邊有平安州節度使,現在南邊再安排一個賈珠。這意味著,一旦邊境有戰事,三殿下的人就有立功的機會。
而且賈珠去福建,正好能接下部分王家在市舶司的人脈。還有南安王府的部分人脈,因為義忠親王倒臺,正不知該投靠誰。如果賈珠去南邊,暗暗把這些關係維繫起來。關鍵的時候都能用得上。
賈母聞言,眼中都不由帶了幾分笑意。賈敬不顯山不露水,果然是好算計。但現在寧榮二府一條船上的人,也只能聽賈敬安排。
不管怎樣,比在翰林院裡熬日子強。她就看向賈珠,“珠兒你自己做決定吧,福建離京城千里迢迢,民風彪悍,你可願去?”
“孫兒願聽祖母、伯父、姑父安排。孫兒願去福建,腳踏實地,從實務學起。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方不負平生所學,亦能為家族略盡綿力。”
見他如此明理決斷,賈母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賈敬與林如海也暗自點頭。
“好!”賈母一錘定音,“那就這麼定了。敬哥兒、如海,還要麻煩你們多打聽打聽,如何運作,需哪些打點,你們商量著辦,品階低一些無所謂,大不了家裡幫著貼補。”她說著又看賈珠,“家裡不需你為了錢財做官,你父親的前車之鑑,你一定不能忘了。”
賈珠鄭重應是。他明白敬大伯讓他去福建的目的。
一番密議,就此定了賈珠的未來道路。不久後,吏部文書下達,新科進士賈珠,授瓊州府同知,剋日赴任。
訊息傳出,外人多有不解甚至暗笑賈家真的不會打點,竟將進士出身的子弟打發去了“窮鄉僻壤”。唯有深知內情者,如史家兩位侯爺、錢垚等人,才在心中暗贊賈家此番安排的老辣與深遠。
賈珠五月啟程赴任。王夫人強打精神幫著收拾,心中雖不捨,卻也知是正途。
不料臨行前兩日,她偶然從丫鬟嘴裡聽了一耳朵:這去瓊州的主意,竟是東府賈敬和林如海在老太太跟前定的,二老爺這個親爹之前都不知情。
王夫人捏著藥包的手當時就僵了。
她兄長王子騰剛死得不明不白,孃家勢頹。如今自己兒子中了進士,大好前程,竟被賈敬一句話就“打發”到千里之外的蠻荒海邊去!說甚麼“海疆要地”、“長遠之計”,不過是拿她珠兒的前程去填他們眼中的“大局”!
怨氣夾雜著喪兄之痛與對兒子的心疼,猛地竄上來。她眼前發黑,被丫鬟扶住順了半天氣,才緩過來。
賈珠料到母親會不滿,就拿市舶司和船政、鹽政的油水來哄她,“舅舅如今不在了,外祖父從前留下的那些人脈,正不知該投靠誰,薛姨夫那邊做生意也不方便,我去了說不定能幫上忙。這個安排對咱們家的好處大著呢。”
王夫人一愣,“可是瓊州不似福建……你若要接受你外祖的人脈,何不去福建?”
“母親呀,這不是咱們能說了算的。我直接去福建,意圖豈不是太明顯了?皇上能樂意嗎?”賈珠道。
瓊州這個同知的位置已經比他想象的好了。
王夫人想想也是,“瓊州實在太遠了,不必帶你媳婦和蘭哥兒去了吧。”她雖然不喜歡兒媳婦,卻也需要兒媳婦伺候。
“母親就捨得兒子一個人到那偏遠之地?”賈珠難得露出幾分孩子氣似的撒嬌。
用敬大伯母的話說,跟自家父母講道理未必講的明白,還不如撒嬌耍賴。
王夫人皺眉糾結,“你們一家要走了,你妹妹這一兩年也要嫁人……”
“那不還有寶玉和三妹妹麼?”賈珠也有自私的想法,反正母親也不喜歡自己和妻兒,自己與其在家裡面對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不如帶著妻兒遠走高飛。等父母真正需要自己養老的時候再說。
王夫人暫時被哄住了,兒子這麼想去,也怪不著寧府。
在賈珠啟程前,林如海也接到了任命文書,命他為正二品江蘇巡撫。
就在賈珠準備赴任瓊州的當口,另一道任命也下來了——林如海擢升江蘇巡撫,即刻赴江寧上任。
訊息傳來,賈府自然又是一番慶賀。但高興過後,林如海卻與賈敏做了一番長談。
“江蘇雖是富庶之地,但巡撫衙門責任重大,初到任上,必是千頭萬緒,案牘勞形。”林如海握著妻子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你和玉兒身子都弱,瓊哥兒更是經不起長途顛簸,也受不得驟然更換水土。我想著,此番赴任,你們且留在京中。”
賈敏眼中雖有憂慮,卻明白丈夫的考量。賈敖才到京城,給黛玉和瓊哥兒慢慢調養身子,實在不能在這個時候折騰了。
“老爺思慮得是。”賈敏點頭,“我們留在京中,有母親和兄嫂照應,老爺也可安心公務。只是……老爺一人在外,務必珍重。”
此事也與賈母商議過,皆以為然。賈母更是道:“敏兒和兩個孩子留在家裡最好,我也好多照看。如海只管放心去,家中一切有我。”
於是,五月初,林如海與賈珠同日啟程,南下赴任。
這半年裡,蓉哥兒每日進宮陪皇長孫讀書,琨哥兒偶爾和西洋畫師交流技藝,端午節的時候,皇上再次讓他進宮畫畫。
這次換了另外一位美人,裝扮成了觀音的樣子,手持玉淨瓶。
旁邊還有幾名小尼姑,都在說這美人是觀音下凡。
琨哥兒年紀雖小,卻也知道這觀音姐姐其實是皇上新納的妃嬪。他覺得這樣有些褻瀆神靈,隨意畫了兩筆,就主動去給皇上請罪,說自己畫技不精,畫不出觀音的慈悲。
小少年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跪在皇上面前,砰砰磕頭。
西洋畫師也幫他解圍,說素描這種畫法不適合畫佛像。人臉上有陰影對神佛不敬。
皇上雖有幾分不快,卻也不好和琨哥兒計較,讓人把他送回家。
柳晏聽完琨哥兒講宮裡發生的事情,只覺荒謬。又欣慰地拍著兒子的肩膀,“你這樣做很對,日後皇上估計不會叫你進宮畫畫了。”
琨哥兒:“那太好了,我才不願意進宮。”他說完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柳晏,“皇上會不會因對我不滿,遷怒父親和蓉哥兒?”
柳晏覺得會,“沒事兒,他們知道怎麼應對。”
琨哥兒耷拉下腦袋,“對不起,是兒子太任性了。”
“你沒做錯啊,你父親若是知道你乖乖畫了那幅畫,才會生氣呢。”柳晏溫聲道。
賈敬回來聽了這事兒果然生氣,皇上愈發荒唐了。他還和柳晏說:“工部又提起修路的事兒了,皇上同意,還要在去鐵網山的途中修一座寺廟。以及鐵網山因去年宮變受損的一些建築,也要重修。”
柳晏嘆息,“幸好去年收成還不錯,加上從趙黨抄來的銀錢,也夠了。”
賈敬哼了聲:“若不修寺廟,勉強夠了,現在又多出一筆支出。”
“三殿下甚麼態度?”柳晏好奇。
“三殿下哪兒敢反對。”賈敬道,三皇子到現在也沒個爵位,他哪兒敢在這個時候違逆皇上的意思。
柳晏皺眉想了想,“倘若真的勞民傷財,該說話還得說話。”
朝廷之中反對皇上的本就不少,皇上在這件事上不佔理。三皇子不表態,雖然不會讓忤逆聖意,卻會失去人心。
六月,京城進入最熱的時候。
修路的民夫多有中暑者,賈敬作為都察院官員,得知後第一個上奏,隨即三皇子也在早朝上提出,請求暫時停工。
翰林院和都察院的官員紛紛複議,皇上在這樣的壓力下,只能下令,停工半月。
此事之後,朝中雖無人直接提立儲之事,但三皇子及賈敬等人提議的事情,大家的態度都好了許多。皇長孫的幾位先生,對皇長孫更是讚賞有加。
在這樣的局面之下,皇上終於鬆了口,召集內閣並禮部官員,商議立儲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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