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過年
很快,賈蓉要進宮伴讀的訊息傳開了。
族學裡頓時熱鬧起來。下學時,同窗們都圍過來道喜。
“蓉哥兒,恭喜啊!聽說你不但要給皇長孫做伴讀,還是每日入宮學習。那豈不是經常能見到天子?”
“給殿下伴讀,多大的體面!”
賈蓉被圍在中間,臉上還是那副溫和樣子,一一還禮:“都是皇恩,往後更得用心才是。諸位也當努力。我雖不能常來族學與大家一同讀書了,但還是能經常見面切磋學問的。”
“那我們可沒法和你比,給皇長孫教書的都是當世大儒。”
“衛師父也是當世大儒啊!”蓉哥兒道:“連皇上都知道咱們族學不一般呢。”
眾人聞言,自然要說是賈敬這個族長用心。
回府後道賀的人就沒斷過。賈母叫蓉哥兒過去,誇了一番。
賈政心情複雜,寧府這一脈就是運氣好,因為人少,也沒競爭。榮寵直接就落到腦袋上。
相比起來,琨哥兒的畫得到皇上賞識,並沒那麼多人關注。
這年頭,書畫終究是技藝,不是經世濟民的學問。就算琨哥兒當上了宮廷畫師,那也沒甚麼權力,更難有上升的機會。
蓉哥兒這個路子,才是走向權力核心的正確路徑。
琨哥兒不在意別人怎麼說,皇上看過自己的畫後,賞賜了一套文房四寶,他就挺開心了。他其實並不想這麼早就做甚麼宮廷畫師,他給《水滸傳》一百零八將畫像的計劃還沒開始呢。
然而到了大年初三,宮裡卻來了人,要接琨哥兒進宮。
今日是榮府請年酒,在京的賈家族人都聚在榮府。來接琨哥兒的太監也找到了這邊。
賈敬忙問:“不知陛下命犬子入宮所為何事?”
傳旨太監道:“皇上想請貴府二爺畫幅畫。”
賈敬微微蹙眉,但也只能匆匆交代琨哥兒幾句,目送他被小太監領走了。
這種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感覺讓賈敬心裡很不舒服,家中幾個讀書人也都有這樣的感覺。
賈赦見原本熱鬧的氣氛,突然冷下來。就笑著對賈敬道:“大哥別想太多了,琨哥兒憑自己的本事得陛下賞識,咱們應該高興。”
賈敬心說這種賞識中少了幾分尊重,皇上對清流文官,是不會如此的。可琨哥兒擅長的這件事,在當下就是這個待遇。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琨哥兒不想科舉入仕,但為了他能得到別人的尊重,還是得參加科舉,否則他這輩子都只能當個畫師。參加過科舉,他的畫好歹能往文人畫上靠一靠。別人對他也會高看幾分。
內院,女眷們得知琨哥兒被接進宮後,心情也有些複雜。但大家面上還是恭喜柳晏,又誇琨哥兒有出息,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榮寵。
張氏笑道:“那畫法還是大嫂子教給琨哥兒的,大嫂子若為男兒,定然也能得陛下賞識。”
可惜自己不是男子,柳晏在心裡嘆了口氣,很多東西,只能透過教給子孫,才能被更多人看到。不過不管怎樣,能讓素描這種簡單傳神的畫法推廣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天都黑了,琨哥兒才從宮裡回來。
“陛下讓我給一位娘娘畫像。”琨哥兒道:“還有另一位西洋畫師,我倆一人畫了一幅,陛下誇我畫的傳神。那位西洋畫師也說我畫的好,過幾日還要來家裡請教呢。”
被西洋畫師肯定比被皇上肯定更讓琨哥兒高興,自己終於有了可以交流畫技的人。
賈敬和柳晏見他挺開心,也只能鼓勵他。
等孩子們都睡了,賈敬才和柳晏說:“竟讓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去給妃嬪畫像,這實在……”
柳晏哼道:“今上行事一向如此。人家可不覺得自己不尊重人,能讓琨哥兒去,是咱們家的榮幸。”
一口氣堵在胸口,賈敬蹙眉道:“皇上要親自教導皇長孫,不會把皇長孫也教導成這樣吧。”
這話也就夫妻倆躺在床上,放下帳幔敢說。
柳晏嘆息,“不好說。”能懂得尊重臣子的皇帝少之又少,更何況皇長孫的祖父、父親都不是好的榜樣,哪怕有名師,也未必能保證這孩子能不受影響。
她默了默,側頭看向賈敬,“如果沒有皇帝就好了。”
賈敬聞言一怔,難以置信柳晏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怎麼可能?那還不亂套?‘國不可一日無君’這話你忘了?”
柳晏:“你思路開啟一點,朝廷決策由內閣共同商議決定。”
“那隻會紛爭不斷,爭首輔的位置。”賈敬撇她一眼,“行了,別異想天開,有這功夫不如想想過幾日怎麼招待那位西洋畫師。”這還真是寧府不曾往來過的客人。
柳晏哼了聲,“反正是你招待,人家又不來後院。”說著翻個身,面朝裡睡了。
賈敬:“……”
今年過年,寧榮二府宴請的客人少了幾家,倒是有許多從前不曾往來的官員家中送來請帖,請兩府女眷去吃年酒的。但賈母和柳晏商議後,大部分的都推了,只接了幾家老親的請帖。
三皇子府也送來請帖,今年柳晏帶上了惜春。蓉哥兒和皇長孫又見面了。
三皇子還把蓉哥兒叫到身邊勉勵了一番,“有你在宵兒身邊,我就放心了。你比你父親沉穩懂事,不用我多叮囑。”
蓉哥兒微愣,這麼比聽起來怪怪的。但能看出三殿下和父親關係很親近。
雖然三皇子現在是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選,但三皇子依然沒有邀請太多外臣來,還是從前的那幾家姻親,再加上皇上給皇長孫選得幾位先生。
賈敬和這幾位老翰林都認識,幾人看似聊著學問文章,實則已經心照不宣地成了一個圈子,不出意外,這就是皇上為太子配的班底了。
初六,史家請年酒。現在史家一門雙侯,正是風光的時候。年酒十分熱鬧。
賈母、張氏、柳晏、李紈帶著家裡的四個姑娘和寶玉來參加。有太太問起元春的婚事,賈母透露已經有了人選。
想給元春說親的太太們就覺有些可惜。
張氏則在悄悄留意別家姑娘,想給賈璉相看媳婦。現在奪嫡之事基本塵埃落定,寧榮二府的立場也明確了,賈璉可選的範圍卻並不多。一時還真難找到合適的。
張氏也不著急,賈璉寧願晚一兩年成親,也不能找個門不當戶不對的。
初八,兩府女眷到林家熱鬧了一日,初九、理國公府請年酒,初十、錢家請年酒,尤氏今年又添了一個哥兒,錢垚也入了禮部,錢家的日子雖不算富裕,卻也平靜美滿。
賈蓉作為新出爐的“未來伴讀”,在這種場合免不了被多看幾眼。他跟著賈敬,多半時候只安靜聽,問到他了,答得謙遜簡短,不見半分得意。這份沉穩,倒讓不少客人暗自點頭。
元宵燈節,榮府擺了戲,一家人熱熱鬧鬧過節,賈敬一家提前離席,蓉哥兒明日一早要進宮了,須得稍作準備,早些休息。
該叮囑的過年期間都叮囑過了,賈敬只親自去檢查了下蓉哥兒明日要帶進宮的東西,便讓他早些歇下。
正月十六,天還沒亮透。
賈蓉換上一身新的靛藍儒衫,頭髮梳得整齊。到後面上房給祖父祖母請安。
賈敬拍了拍孫子肩膀,沒多說。柳晏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祖母相信你能應對妥當。”
話音未落,外面就有人說:“老爺、太太、小蓉大爺,宮裡派的馬車已經到了。”
蓉哥兒朝祖父祖母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
傍晚,青帷小車將賈蓉送回了寧府。
下車時,天色已擦黑。賈蓉跨入角門的那一刻,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問來門口等他的小廝,“祖父祖母都在後面麼?”
“是,老爺太太一直在上房等您呢,小爺用晚飯了麼?”
賈蓉搖頭,加快了腳步往後院去。
聽說他回來了,琨哥兒第一個跑出來,“蓉哥兒你可算回來了,沒出甚麼事兒吧?”
按原定的安排,宮裡未時就下學了,現在已經酉時,賈敬和柳晏自然著急。
蓉哥兒道:“沒事兒,只是我和小殿下討論了會兒文章。”
二人說著進屋,賈敬和柳晏沒多問,先命人擺飯。
等用過晚飯,賈敬和柳晏才細細問他今日的感受。
蓉哥兒只說比想象的輕鬆,“因為殿下比我的進度慢,今日先生教的很多東西之前衛先生都講過了,只是細節和理解稍有不同。午膳殿下和我是一樣的飯菜,稍作休息開始學騎射,”他說到這裡皺了皺眉,“射箭有點難,但還好之前祖父教過我一些。殿下倒是已經能射移動靶子了,他說是父親教他的。”
“珍哥兒?”賈敬微愣。
“是,”蓉哥兒壓低聲音,“小殿下悄悄和我說,義忠親王謀反那日,他在玄真觀附近。”
賈敬和柳晏對視一眼,柳晏想起了總幫賈珍跑腿的壽哥兒,賈珍可能把皇長孫藏到了他那裡。
連琨哥兒都道:“三殿下對兄長可真信任啊!”
惜春也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
柳晏叮囑蓉哥兒,“雖然三殿下與你父親關係親近,但這並不代表皇長孫就對你全然信任,還是要多留心,不可失了君臣禮數。”
蓉哥兒應是,皇長孫之所以說起父輩的關係,只是提醒他,他們是一條船上的。
此後,蓉哥兒就成了家裡起得最早的一個,不在家用早飯,出門的時間比賈敬還早。
蓉哥兒進宮讀書後,琨哥兒就只能一個人去族學。叔侄倆從小一起長大,乍一分開,琨哥兒頗有幾分不適應。
蓉哥兒早就料到小叔叔會不適應,過年期間就叮囑了賈薔、賈芸他們,讓他們多找琨哥兒玩兒。
有了新的玩伴,又新認識了一起交流畫技的西洋畫師,琨哥兒很快也忙碌起來,不再感到孤單。
二月初九,春寒料峭,是會試的日子。
賈珠提著考籃,在天色未明時匯入貢院前沉默的人流。一連幾日,在狹小號舍中奮筆疾書,從考場出來時,人都有些站立不穩。
賈母等人不敢細問,只准備了賈珠素日愛吃的飯菜,又請賈敖來給他診平安脈。
勞累幾日,確實需要調理,賈敖開了個藥膳方子。
賈敬和林如海這種參加過春闈的都體會過等待結果的煎熬,特地交代了榮府的人,不要追問賈珠考得怎樣,只讓他好生休養放鬆便是。
賈珠也像忘了這回事,每日在院中與李紈說話,逗弄蘭哥兒。
直到放榜這日,榮府上下還是緊張忐忑起來,賈母一早就派了賴大和林之孝兩位管家去看榜。全家人則在榮慶堂等候訊息。
過了大半個時辰,兩位管家小跑進來道喜。
“老太太、老爺、太太、珠大爺中了!”
榮府眾人聞言,自是歡喜非常,只要中了進士,就算殿試名次不靠前,也能當上官。
賈珠還在準備殿試,賈母已經開始考慮要把賈珠安排到哪個衙門做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