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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面聖

2026-04-09 作者:悉見明河

第116章 第 116 章:面聖

林如海風塵僕僕,卻依舊儀容整肅,將趙榮行一黨所抄沒的家產一一呈報,有些東西已經先一步送到了宮裡。

皇上已讓人查點後歸庫。

“差事辦得周密,甚好。”皇上滿意地點點頭,隨手賞了林如海一套孤本。

林如海躬身道謝。

皇上笑說:“這書只有在你們這些讀書人手中才有價值,若能做些批註,就更好了。”

林如海應是,這等於額外佈置的任務。也是為了進一步確立他在清流文人中的地位。

談完正式的差事,皇上讓林如海陪他手談一局。

皇上手執黑子,落在棋盤上,似隨口問道:“你回京前,特地繞道金陵,去送了王子騰一程?”

林如海心下一凜,這或許才是正題。皇帝果然對他行程瞭如指掌。“是。因內子之故,臣與王家有所往來,加之王大人去的突然,於公於私,臣理當前往弔唁,略盡心意。”

“嗯,王家與賈家是老親。”皇上抬眼看向林如海,“王家如今情形如何?族長定了誰?”

林如海回想起金陵所見:那刻意維持體面卻難掩蕭索的喪儀,王子騰夫人強忍的悲慼與惶然,族人眼中閃爍的算計與疏離……他斟酌道:“回陛下,王大人去得突然,王家上下悲痛之餘,難免惶惑。族長人選,還未商議定,族中要事,暫由王子騰之弟王子勝料理。”

“王子勝,似非正出?威望恐怕有限。”皇上又落下一子。

王子勝是姨娘所出,讓他當族長,王家那些族人未必能服。

皇上對王家的情況瞭如指掌,林如海便也點點頭,“陛下所言正是,有族人問起王家長房兄妹的下落。”

“哦。”皇上饒有興致地挑眉,“二房的人怎麼說?”

“王子騰夫人說,並不知其下落。但長房那哥兒行事猥瑣,不能任族長之位。”林如海道。

皇上冷笑一聲:“照這麼說,他們家二太太是希望王子勝任族長咯?”他沒等林如海回答,就自言自語似的說:“也是,庶出的兄弟好拿捏。”

二人正說話,外面戴權稟報:“陛下,修書處來人說,皇長孫所需書冊已經備好。”

皇上叫戴權進來:“你親自把書送去他們府上,順便看看宵兒做甚麼呢,讓他明兒進宮來。”

戴權領命退下。

皇上就和林如海說起皇長孫。“皇長孫年歲漸長,學業不可荒廢。朕思量著,該為他擇一良師,再選一二穩重可靠的伴讀。師父的人選,內閣薦了幾位老翰林,你也都是熟識的。”

他說了幾個名字,都曾與林如海共事過。“這幾位老大人俱是飽學之士,品行端方,讓他們教導皇長孫,定能導以正學,養其德行,不負陛下厚望。”

皇上頷首,“至於伴讀嘛……須得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孩子本身更要端正沉靜,能引皇長孫向學。”

他頓了頓,彷彿漫不經心:“長平的那個兒子,朕記得比宵兒稍長兩歲。你可曾見過?依你看來,這孩子品性資質,可堪此任?”

林如海心中雪亮。這看似是給皇長孫安排自己人做伴讀,但換個角度,也是在杜絕三皇子培植新的勢力。僅憑一個寧國府,還要加個榮國府,三皇子也翻不出甚麼浪。這關係都是明面上的,哪天真的要打壓三皇子,不用皇上動手,滿朝文武都知道從哪兒下手。

他謹慎回道:“回稟陛下,臣確在賈府見過賈蓉數面。那孩子言行規矩,舉止從容,難得心性沉靜,並無紈絝習氣。聽聞寧府敬公督教甚嚴,其課業也頗為紮實,文章已經寫得有幾分章法了。”

“他們家還有個哥兒,叫甚麼來著?那孩子如何?”皇上問。

“敬公次子名賈琨,此子性情散淡灑脫。”林如海微笑,“自幼喜好丹青,聽聞其書房顏料筆墨甚多。功課似乎並不多麼出彩。”

皇上心說他也不能出彩,畢竟賈珍出家的時候,賈敬就提出要讓賈蓉繼承爵位。那個老二搶不過侄子,也不能搶。

皇上沉吟片刻,沒再多問,只道:“朕知道了。”

林如海回到家中時,已是傍晚。

賈敏帶著黛玉迎到二門。林如海見了妻女,自是要關心一番。又去看了看瓊哥兒。

“敖兄弟隨老爺一同上京了嗎?”賈敏關心道。

林如海點頭,“我們同路卻不同船,他們一家下船後有寧府的人接,估計已經安頓好了。”

賈敏道:“瓊哥兒的病也不急於這一兩日,我想著等敖兄弟休整幾天,把該見的族人都見了,再帶瓊哥兒過去。”

林如海點頭,“但明日咱們還是要去給老太太請安的。”

“那是自然。”

待晚間,夫妻二人躺在床上,說些家中瑣事,賈敏才想起王子騰的事兒:“訊息傳來,二嫂子悲痛過度,病倒了,只元姐兒和珠兒媳婦在旁伺候。”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王夫人對王子騰的死因當然有懷疑,但她再懷疑也沒用,王子騰夫人都不追究,榮府更不能讓她插手,本來就不讓她跟外面的人來往,現在藉著生病的由頭,連常到府上的尼姑也不讓見了。

林如海也嘆息一聲:“王家這次真的是傷了元氣,希望能安分一些。”

待林如海走後,皇上便命人往寧國府送口諭,讓賈琨、賈蓉明日巳時進宮面聖。

柳晏接了口諭,不免有些擔心,口諭中沒說讓賈敬帶他們去,是直接送到家裡的,這就是要讓兩個孩子單獨面聖。

賈蓉這些年經常跟著祖父見外客,聽大人們談論仕途經濟學問,言行有度、舉止從容,稍微交代幾句面聖的規矩就行,柳晏不發愁。

但琨哥兒說話還有幾分天真稚氣,萬一在御前說錯了話,可如何是好?

她不等族學放學,就讓人去把倆孩子提前叫了回來。不一會兒,賈敬也下衙回來了。

蓉哥兒和琨哥兒聽說明日要去面聖,都十分驚訝。琨哥兒忍不住問:“皇上為何要見我們?”

蓉哥兒則若有所思地蹙著眉,賈敬就看向他,“蓉哥兒覺得是為何?”

蓉哥兒道:“孫兒不知,但應與三殿下或皇長孫有關。”

柳晏也猜測,“莫非是問那天晚上的事兒……也不對啊這都過去幾個月了,怎麼才想起來?”

“同時讓兩個孩子去,難道是為了給皇長孫選伴讀?”賈敬道:“前兒聽說皇上給皇長孫選了幾位老翰林做師父。”他看向小叔侄倆,“不必緊張,陛下不會問太難的問題。”

琨哥兒思索片刻卻道:“可是我不願給皇長孫當伴讀,我想在族學讀書。”

賈敬聞言,微微驚訝。

柳晏卻笑起來,“那就更不用緊張了,你如實表現,說你喜歡丹青,把你那些天馬行空的設想和陛下說說就好。”

琨哥兒想了想,鬆口氣,“我明白了。”皇上不會選一個胸無大志的孩子給皇長孫當伴讀,容易帶得皇長孫玩物喪志。

蓉哥兒抿唇,“孫兒也想在族學讀書。”他頓了頓,“父親已是三殿下出家的替身,我又給皇長孫做伴讀,我們家和三殿下是不是綁的太緊了?”

賈敬和柳晏聞言都嘆息一聲,這正是皇上要的效果。五皇子和王家的關係一直不在明面上,這才導致很多事不好查。

讓賈蓉做皇長孫的伴讀,對寧府來說,也是有利有弊。三皇子和賈珍不是正常的君臣關係,賈珍幫著三皇子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事情,又是出家人,寧府日後不能指望他,早晚還是得回到正常的君臣關係上。

“皇上叫你們兩個面聖,其實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柳晏溫聲對蓉哥兒道:“你就算藏拙,皇上也未必信。但伴讀就是伴讀,以陪伴、督促皇長孫讀書騎射為主,不牽扯朝中之事。”

蓉哥兒道:“孫兒明白祖母的意思了。我還小,一心都在讀書上,對朝堂上的事兒知之甚少。”

賈敬和柳晏欣慰頷首,柳晏把孫兒叫到身邊,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陛下若問你未來有甚麼打算,你怎麼說?”

蓉哥兒道:“孫兒想像祖父一樣科舉入仕。若不能進入官場,在家專心治學,著書立說也可。”

這本就是他的想法。

賈敬點頭,“好,就這麼說。”

次日晌午,賈蓉與賈琨在一位沉默內侍的引領下,踏入宮門。沒有祖父在身邊,那份無形的威壓感瞬間放大了數倍。長長的宮道似乎望不到盡頭,兩側硃紅高牆沉默地矗立,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輕微迴響。兩個少年的心跳還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蓉哥兒深深吸了口氣,琨哥兒則在反覆勸慰自己,不用擔心,反正皇上不會選自己,自己就是來陪蓉哥兒的,就當進宮見世面了。

終於到了太極殿,內侍進去稟報,片刻後,宣二人進殿。

殿內有淡淡龍涎香的氣息,皇上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後。

“草民賈蓉(賈琨),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叔侄倆不敢隨便打量四周,先恭恭敬敬地行禮。

“平身。”皇上聲音溫和,待二人起身後,就打量賈蓉,“與你祖父真像,你祖父的學問人品,朕是知道的,他平日如何教導於你?”

賈蓉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回陛下,祖父教導草民,首重立身之本,需明禮義,知廉恥。讀書為明理,而非富貴功名。日常功課,經史為主,兼習策論文章,偶作詩詞。”

皇上不置可否,看向琨哥兒,“你呢?作為幼子,你父親母親想必很疼愛你吧?”對琨哥兒說話,語氣就帶了幾分輕鬆笑意。

“回陛下,父親母親對我、蓉哥兒還有妹妹都十分疼愛,”琨哥兒道。

皇上笑起來,“你們家族學朕聽說過,還要學律法算數,你們喜歡學嗎?”

琨哥兒是叔叔,所以他先回答:“回陛下,父親母親說,人人都應該知道律法,敬畏律法,天下才能安寧。算數則是君子六藝之一,雖不必精通,但略知一二,生活中總能用得上。”

蓉哥兒道:“若在朝中為官,律法更是行事底線準則,不得不知,祖母說算數關乎民生經濟,乃實用之學。”

皇上聽著兩個孩子回答時,總是提到“母親”或者“祖母”,可見賈敬之妻在孩子的教育上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坊間傳言說賈敬懼內,數十年不納妾,連個通房都沒有,果然不假。

“朕聽聞你喜愛丹青勝過經史文章?”皇上看向琨哥兒。

賈琨心頭一緊,想起祖母的叮囑,老實答道:“回陛下,草民資質魯鈍,於經史上進益緩慢,心中常懷慚愧。至於丹青,實是心中喜愛,見花鳥人物、山川景緻有趣,便忍不住想描畫下來,只覺得……只覺得其中自有天地……”他說得真誠,甚至忘了緊張,說到“自有天地”時,眼中自然流露出光彩。

“喜歡畫人物還是山水?”皇上閒聊似的問。

“草民喜歡畫人物,尤其隨母親學了那種立體的畫法後,就更覺有趣,哪怕是同一個人其不同的神態動作,就彷彿用畫筆記錄下了那一瞬間。”琨哥兒道。

皇上聞言,是真有幾分好奇了,“立體的畫法?是西洋畫?”

琨哥兒頷首,“是,但只用炭筆就可以做到。”

“明日讓人送一幅你的畫給朕瞧瞧。”皇上道:“若真有你說的那般神奇,朕就讓你做宮廷小畫師。”

琨哥兒沒想到皇上會這樣安排,愣了下才跪下謝恩。

這時,外面內侍稟報“皇長孫求見。”

皇上讓人進來,側殿的門簾被輕輕掀起,一個穿著杏黃色常服、年紀比賈蓉略小些的男孩,走了進來。他舉止規矩卻不拘束,給皇上行了禮,就好奇地看向並排站著的兩個少年。

皇上微笑問他,“宵兒應當見過他倆吧?”

“孫兒過生日的時候,他們隨柳夫人來參加過宴席。”皇長孫笑答道。

皇上頷首,笑看向皇長孫,“熟悉就好,你之前在家讀書,身邊只內侍、小廝伺候,沒個互相督促討論的人,你父親對你雖然上心,但他身體不好,朕也不願他太勞神。朕想著從明年起,你便住在宮中讀書,朕已為你選定幾位飽學之士做先生,再讓賈蓉每日進宮陪你讀書習射,你看如何?”

皇長孫聞言愣了下,隨即規規矩矩地謝恩。皇祖父讓自己住在宮裡,是榮寵,是保護,更是考驗。

賈蓉則在心裡暗忖,皇上果然早已有了答案,幾乎沒問自己甚麼問題,還是選了自己。

皇上又命人拿了皇長孫正在學的教材給賈蓉,讓他回去複習,“想必你在族學都學過了,不過不同先生講解也有不同,重新學一遍,也算拓寬思路。”

賈蓉應是。

皇上點點頭,對皇長孫道:“宵兒送送他倆。”

“草民不敢。”蓉哥兒、琨哥兒忙道。

“無妨,我送你們到太極門。”皇長孫道,大概因為從小就見長平道長,他面對和道長有七八分相似的兩個少年時,也覺十分親切。

琨哥兒、蓉哥兒朝皇上行了一禮,這才跟上皇長孫。

走出殿門,冬日的陽光稀薄地灑下來,驅散了些許宮牆內的森嚴寒意。內侍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著一段恭敬而警惕的距離。

皇長孫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二人。他的目光落在賈蓉身上,“皇祖父既命你為伴讀,日後便是一處讀書了。我年紀雖比你小些,但宮中規矩、書房功課,若有不明之處,可隨時問我,或問引路的內侍。你我既是同窗,便當以學問德業相砥礪,不必過於拘禮,但……該有的分寸,想來你祖父也早已囑咐過你。”

賈蓉心頭凜然,深知這位小殿下絕非等閒孩童,忙躬身應道:“殿下教誨,學生謹記。定當恪守本分,勤勉侍讀,絕不敢有絲毫懈怠僭越。”

皇長孫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又看向琨哥兒,長平道長說他父親偏心,更喜歡小兒子。

琨哥兒就覺得皇長孫看自己的眼神帶了幾分審視,甚至比皇上還嚴肅。他有些莫名,下意識屏住呼吸。

皇長孫只是打量了琨哥兒兩眼,便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直到上了回家的馬車,兩個少年才鬆口氣。琨哥兒用胳膊肘碰碰大侄子,“叔叔我都開始心疼你了,你以後在那位面前,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而且每日還要進宮,想想就辛苦。”

蓉哥兒也忍不住嘆了口氣,無憂無慮的時光,好像就此到頭了,從今日起,他要學著面對大人的世界。

小少年暗暗握拳,沒甚麼好擔心的,這本來就是他作為寧國府長房長孫,賈氏一族的宗子,應該面對和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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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今晚真的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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