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悲喜
北靜王的葬禮自是十分隆重,要停靈七七四十九日。
勳貴女眷只逢七的日子去弔唁,賈母這樣的老太君露個面就行了,後面都不必去。每次都是張氏和柳晏代表榮寧二府的女眷去。
柳晏出門就會把惜春放在榮府,讓她和兄弟姐妹一起玩兒。回來再到榮府接她。
這日柳晏和張氏剛下馬車,就有婆子迎上來,喜氣洋洋的道:“二位太太可算回來了,家中出了大喜事呢!珠大爺中了舉人!”
“祖宗保佑!這確實是大喜事!”張氏聞言,雙手合十,朝祠堂的方向先拜了拜。
柳晏也道:“珠兒這孩子果然有出息!走,快去給老太太道喜!等我們老爺回來,要開祠堂告訴祖宗!”
二人說著加快了腳步,往榮慶堂去。
榮慶堂內很熱鬧,賈政也在。
他見張氏和柳晏來,給兩位嫂子行了禮。柳晏和張氏都誇了賈珠幾句。
賈政忙謙虛,一旁的王夫人臉上卻是掩都掩不住的笑。
賈珠如今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大概七八日後就到京。
在這之前,給賈珠業師李守正的禮物要先送去。賈母叮囑張氏準備的豐厚一些。
李守中作為賈珠的岳父,也指點了不少,賈母讓賈政親自去拜謝。
族中人得知這個好訊息定然會上門道喜,榮府要準備招待的宴席。再就是寧府那邊要開祠堂祭祀祖宗。
接下來要忙的事兒還真不少。
等這些事兒都忙完了,賈珠也到了京城。
冬天趕路十分辛苦,賈珠奔波這一趟,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中卻是神采奕奕。對明年的春闈也更有信心了。
這日賈敬休沐,賈珠特地過來拜謝他和柳晏。順便向賈敬請教春闈的經驗。
賈敬的春闈名次不如林如海,卻也很靠前了。他的經驗比李家兄弟更寶貴。
賈敬細細叮囑一番,又推測明年恩科的題目。“我猜測和吏治有關,若出題的人膽子再大一些,或許還會考朋黨論。出這種題目,不是讓你針砭時弊的,反而要中規中矩的答……”
賈珠聽得認真,又忍不住好奇奪嫡之事。“我已聽父親說了,舅舅被革職,五皇子卻沒受到甚麼實質性的懲罰,會不會另謀他路?”
賈敬道:“不太可能了,前兒幾名五皇子府的長史屬官獲罪,換了新人。現在五皇子的一舉一動都在皇上的監視之下。”五皇子雖有剿匪之功,卻並未受封王爵,這已間接表明了皇上的態度。
再加上皇長孫那件事,皇上沒有處置五皇子,但也藉著這個機會砍斷了他在京城的臂膀。現在五皇子身邊是真的沒人了。這當口也不會有不長眼的攀附他。
五皇子應該也不會在這一兩年急於翻身。
賈珠鬆口氣,“如此便好,只是侄兒這一路南下,見江南百姓頌揚五皇子剿匪之功,心情複雜,此人雖陰險,卻得民心。”
賈敬聞言蹙眉,這確實是個問題,江南百姓不知道五皇子藉著剿匪的機會在江南安插了人手,不知道他和趙榮行的關係,更不知道京城的風起雲湧。
他想了想,旋即又放下心。“你林姑父在江南,他定然也察覺了此事,會稟報皇上的。”林如海作為皇上的信臣,當然不會眼睜睜看著五皇子在江南的名聲這麼好。
皇上不會刻意讓百姓知道皇子之間的鬥爭,這樣一來有損皇家名聲,二來也容易鬧得人心不穩。
林如海只是讓人在民間傳送保齡侯剿匪的功績,又說其死是被奸人趙榮行所害。
這樣一個悲劇英雄的故事,比皇子欽差更有戲劇性。百姓們的注意力很快被轉移。
王子騰一家人進了江蘇,在客棧休整時,就聽人議論起保齡侯,話語間全是對保齡侯的惋惜。
趙榮行則儼然已經成了個奸臣的形象。五殿下也沒那麼英明瞭。
王子騰嘆息一聲,百姓們看到的也只是朝廷希望他們看到的罷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如果這會兒趙榮行沒出事兒,義忠親王倒了,三皇子和五皇子還說不定誰輸誰贏呢。
至今沒聽說立太子的訊息,估計皇上對三皇子也沒那麼滿意。
“老爺,藥一會兒就熬好了,您喝完再歇下。”王子騰夫人進來道。
船上陰冷,王子騰犯了腿疼的毛病。今兒找大夫開了一副治療風溼的藥。
王子騰點頭,動了動有些僵硬的雙腿,“多年不回來,還真不太適應江南的冬天!”
“是啊,這風彷彿能往骨頭縫裡鑽。”王子騰夫人說著,坐到丈夫身邊,輕輕幫他揉著膝蓋,“好在還有兩天就到金陵。到了家裡,就不用再遭罪了。”
王子騰點點頭,又忍不住嘆氣。王家族人也都是捧高踩低的,自己丟了官回去,族人對自己肯定沒以前那麼尊敬。
賈政丟了官,還能指望兒子。自己能指望誰呢?
女兒要是早出生幾年就好了……
正想著,門外響起婆子的聲音,“老爺、太太,藥熬好了。”
“進來。”
王子騰喝了藥,第二日關節疼痛仍未緩解,連起身行走都困難。就又休息了一日。
第三日,王子騰四肢失去了知覺,未能下床。
第四日一早,人就沒了呼吸。
林如海處理完趙榮行的案子,正準備回京述職,就聽說了王子騰的死訊。
因為兩家都是榮國府的姻親,林如海還是先去了趟金陵王家弔唁。
葬禮辦得並不隆重,只王家族人和一些金陵的老親來了。
在王子騰的葬禮上,他見到了薛家人。薛老爺面色十分憔悴,眼中透著幾分惶恐。一見林如海來,就殷勤地上來打招呼。
林如海之前在金陵處理體仁院一事時,也和薛老爺打過交道。短短几年不見,此人老了許多,彷彿連脊背都佝僂了。
林如海不免關心了下薛老爺的身體,薛老爺嘆了口氣,只說是生意不好做,過於勞神。
二人又說起王子騰,“聽嫂嫂說是得了痺症?”林如海問。
薛老爺點頭。
“可這痺症並非甚麼要命的病,怎麼這麼快就……”林如海覺得王子騰的死有蹊蹺,但王家人似乎並不這麼覺得。
薛老爺嘆了口氣,“或許是受了打擊。內兄心氣太高,可惜一步錯步步錯,難免懊悔鬱悶。”
林如海只能瞭然地點點頭。
薛老爺又跟他打聽朝中的情況,薛家這些年沒少幫著王子騰撈錢。王子騰站錯對,薛家也很怕受牽連,丟了皇商的招牌。
林如海稍微安撫了他幾句,皇上並不想讓奪嫡之事影響太大。只要沒有太大的把柄在別人手中,人家是不會和商賈人家計較的。
薛老爺稍稍鬆了口氣,有把柄在義忠親王的人手裡。但義忠親王一黨現在成了逆黨,自顧不暇,應該也沒心思對付他。
至於三皇子那邊,薛家和三皇子以及寧國府交集並不算多。日後可得多用心經營。
二人正說話,側廳門外傳來些許動靜。一個穿著重孝的少年探頭進來,約莫十來歲年紀,眉眼生得倒算端正,只是眼神飄忽,帶著一種被拘在此等肅穆場合的不耐與懵懂。
他身後跟著個女孩兒,那女孩約莫五六歲,也穿著一身小小的孝服,膚色極為白皙,頭髮烏黑,一雙眼睛已有幾分超乎年紀的沉靜,她拽拽那少年的衣服。仰臉與他說著甚麼。
薛老爺見狀,對林如海略帶歉意道:“是犬子薛蟠,和小女寶釵。頑劣無知,衝撞了。”隨即轉向門口,語氣微沉:“蟠兒,帶妹妹進來給林世叔見禮。怎的如此沒規矩?”
薛蟠這才磨磨蹭蹭進來,寶釵跟在兄長身後。薛蟠對著林如海草草行了一禮,喊了聲“世叔”,他明顯心不在焉,只是礙於父親在場,裝出幾分規矩。
寶釵卻不疾不徐地朝林如海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寶釵見過林世叔。”說完大大方方打量了一眼林如海。
林如海微微頷首,溫言道:“不必多禮。”
這兩個孩子之前都是見過的,當時還看不出甚麼,如今一眼就能看出這兄妹倆性格大相徑庭。林如海不禁在想,這兄妹倆性格該換一換。
林如海問了這兄妹倆幾句話,薛老爺便打發兄妹下去,“去後面吧,陪著你們母親,讓她別太難過了。”
寶釵應了一聲,臨走前又朝林如海行了一禮,“世叔一路順風。”
林如海含笑點頭,等倆孩子出去後,就和薛老爺說:“令愛乖巧懂事,真令人喜愛。”
“這孩子是不怎麼讓人操心。”薛老爺笑道,說完又嘆息一聲:“不瞞如海兄,如今最讓我憂心的,倒是蟠兒。眼看一年大似一年,讀書就是不開竅,他妹妹認的字都快比他多了。再這般下去……我現在已不求他讀書科舉,改換門庭。只希望他能略通文墨,再學些人情往來、眉眼高低,日後能擔得起家業。”
林如海道:“薛兄不必過於焦慮,世侄年紀尚小,心性未定,或待遇到嚴師良友,加以引導,未必不能成器。”
薛老爺聞言,身體前傾了些,語氣帶上了懇切:“如海兄此言,說到我心坎裡了。正是需嚴師良友啊!只可惜我久在金陵,於京城文脈名師,所知有限。如海兄久居京華,清流之中多有往來,不知……可否代為留意,有無品行端方、學問紮實又善教導頑童的先生?若能請得一位,不拘束脩厚薄,我薛家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或者把蟠兒送去京城的書院,在那邊見識京城繁華,結交些正經子弟,於他的前程也是好的。咱們兩家是舊親,往後在京中,少不得還要如海兄多加照拂。”
林如海心下了然,薛家靠不住王家,只能靠賈家和史家了。賈史王薛雖並稱四大家族,但薛家和賈、史兩家的關係都是靠王家在中間牽線搭橋,現在眼看著王家不行了。薛家就想越過王家,維繫和賈、史兩家的關係。也是在往皇上和三皇子那邊靠攏。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薛兄所慮極是,孩子是該多見見世面,待我回京後,便留心探訪,若有合適的,定當修書告知薛兄。”
薛老爺千恩萬謝,待林如海離開金陵前一天,又讓薛傢伙計送來許多路上要用的東西,雖不貴重,卻是面面俱到。
林如海可不敢輕易收下,讓皇上知道了,難免多疑。他硬是給了銀子,就當他買的。
臨近年底,林如海才抵達京城。一回京先去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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