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送行
趙榮行死了,但江南的匪患平息是事實,五皇子該述職還得述職。
他只能重新寫了摺子,儘量把趙榮行在平息匪患中的功勞淡化,重點講了保齡侯剿滅水匪的功勞。
這就是要徹底放棄趙黨,皇上看完述職的摺子,嘆了口氣。
老五看似是在自保,其實是在自毀。他以為這時候應該忙著撇清關係,殊不知趙榮行手下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你關鍵時候,不管人家死活,人家但凡逃過一劫,都不會再忠心與你。
薄情寡恩,不似人君。
皇上在述職的摺子上批了一個“知道了”,然後叫來都察院的官員,表示江浙兩省很多官員雖是趙榮行的門生,但不能一杆子打死,還是要賞罰分明。
革職抄家也就是了,沒必要殺的人頭滾滾,鬧得人心惶惶。
都察院的官員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只是該派甚麼人去抄家?
派去的人既要熟悉江南的情況,又不能和趙黨有太多牽扯。
皇上派了兩個人,一個是都察院的官員,另一個是林如海。
林如海派欽差的同時,升任吏部左侍郎。
林如海才隨皇上到了鐵網山行宮,接到旨意,立刻回城收拾行囊,準備啟程。
賈母得知這個好訊息,歡喜非常。
女婿雖沒當上地方大員,但吏部為六部之首,權力很大,可見皇上對林如海的信任。
從侍郎到尚書,接著興許就入閣了。
賈母讓人去林家傳話,讓女兒女婿帶著兒女過來,擺酒慶賀。
林家沒人在京城,在岳家慶賀倒也合理,正好他也有些話要與幾位內兄說。
寶玉聽說林妹妹又要來,一早起來就很興奮,早上見了林妹妹喜歡的玉帶糕,就說要留著給林妹妹吃。
正好賈政過來找王夫人,瞧見了就說:“聽說寶玉和林姐兒玩得很好,兩個孩子青梅竹馬親上加親,日後若能結成良緣,豈不是四角俱全兩全其美?”
王夫人微微蹙眉,“這婚事是好,但兩個孩子還小,倒不必這麼早就定下。”
賈政哼了聲:“想和林家結親的人多著呢,咱們不早定,過幾年就沒這個機會了。”
他說著把寶玉叫到身邊,“寶玉喜歡和林妹妹玩兒麼?”
寶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賈政面對寶玉,面上難得帶了幾分笑意,“好,喜歡林妹妹就多跟她玩兒,你林姑父要去江南,父親不放心你姑姑一個人在家,改日去林家看她時,帶你過去。”
“好呀!”寶玉高興道:“我最喜歡去姑姑家了!”
王夫人:“……”
賈政餘光瞥見王夫人神情冷淡,就說:“你少板著個臉,姑老爺這次下江南為的甚麼,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夫人愣了下,才猛然明白了賈政的意思。
雖說趙榮行及其門下官員的罪名已經定了,讓林如海帶人去抄家。但同樣是抄家,抄到甚麼程度,還是有很多活動空間的。
這些官員裡,有人曾經攀附過賈政,也有人巴結過王子騰。
林如海如果能對這些人手下留情,在這些人眼中,就是王子騰和賈政還有一定的和話語權。
這就意味著,還會有人繼續攀附榮府二房和王家。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老爺放心。”
下午,賈敏一家就來了,連瓊哥兒也被奶孃抱來見外祖母。
瓊哥兒還是瘦瘦小小的,被賈母這邊的環哥兒一襯托,顯得更弱了。
賈母心疼的不行,雖然這不是她親外孫,但林家就這麼一個哥兒,女兒和外孫女日後還得指望他。
賈敏就說:“我們老爺寫信問過敖兄弟,他說瓊哥兒這病在脾胃,須得長期調養。我們老爺這回下江南,正好把敖兄弟一家接到京城來,讓他給瓊哥兒瞧瞧。”
賈母知道賈敖,之前就是他給賈敏夫婦調理過,賈敏才有了黛玉。
“好好好,能調養好就行,回頭我和你敬大嫂子說,讓她在後面安排一處好些的宅院。”
兩府後面住著許多旁支族人,根據各家情況不同,房舍有大有小。
賈敏答應著,又說:“姑爺這回南下,順便回姑蘇祭祖,他想到時候再帶兩房林家的旁支進京,互相也有個照應。”
“是該如此,省的你們兩口子孤零零的。”賈母道:“只是要選那老實可靠的,別把禍頭子帶來了,好在姑爺的眼光我放心。”
母女倆正說話,柳晏帶著惜春來了。
二人就走到外間,眾人一起說笑。
王夫人對著賈敏,難得露出幾分殷勤。話題主要圍繞寶玉和黛玉。
她的心思太明顯,上到賈母,下到李紈,都能看出來。卻沒人打斷她。賈敏也很配合,含笑附和二嫂的話。
前面,賈赦、賈政和林如海在書房喝茶聊天。賈政跟他打聽被抄家的官員名單,有些情節較輕,只抄官員本人所居之處,有的連帶老家的宅子也要清查,以免將財物運回老家。
賈政越問越心驚,這其中很多人都和自己有過往來,幸好自己回來的早,沒和他們牽扯太深。
“姑爺此去,江南路遠,大約何時能歸?”賈赦呷了口茶,慢悠悠問道。
林如海道:“若諸事順遂,或可趕在年關前回京覆命。”
“這定然是順遂的。”賈赦將茶盞一擱,笑道,“案子早已審結,鐵板釘釘。姑爺過去,無非是帶人點驗封存,按冊清抄罷了。倒是……有樁私事想託付。”他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有幾幅古畫,訪求多年,始終未得真跡。此番抄沒的那些人家,皆是風雅之人,藏品豐贍,說不準就在其中。姑爺辦差時,可否替我稍稍留意?”
賈政聞言,眉頭便蹙了起來:“大哥,如海是奉旨辦差,干係重大,怎好……”
“哎,”賈赦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奉旨辦差,也不耽誤順帶看兩眼畫嘛。你在松江任上那幾年,不也收羅了好幾幅珍品回來?”
賈政被他堵得一時語塞,面色微窘。
林如海見狀,忙溫言接過話頭:“大內兄不必客氣。您且說是哪幾幅,我此行經手卷冊器物眾多,自會替您留心記著。”
賈赦頓時眉開眼笑,連聲道“好”,便將那幾幅畫的名字一一說了。
此時賈珠仍在國子監用功,並未回府。林如海目光轉向賈政,稍作沉吟,道:“另有一事。近日隱約聽聞,陛下或有開恩科之意,大抵就在今年。珠兒苦讀多年,若得此機,不妨下場一試。”
賈政一聽,精神陡振。這兩年朝廷各處缺員,他是知道的。若賈珠真能榜上有名,再借著家中親朋故舊稍加打點,謀個穩妥的差遣絕非難事。思及此,他心頭一陣熱切,連連向林如海道謝,又問了些細節。
他現在已經不敢想甚麼肥缺了,足夠清貴就好。
宴席快開始了,賈敬才回來。他先去後面給賈母請了安,才往前面來。
林如海和他真的是有正事要說,倆人坐到了一塊,林如海親自斟酒敬他。
“我就以茶代酒吧,祝姑老爺一路順風。”賈敬端起茶道。
二人喝完,林如海就低聲問起江南的事兒。
從江南匪患到保齡侯被害,再到趙榮行落馬,都察院一直都有參與審理。這其中少不得有一些無法擺在明面上說的事兒。
林如海卻需要知道這些內情,以免到了南方不小心踩坑。
雖然大部分時候賈敬要避嫌,沒怎麼參與,但他肯定多少知道一些。
在林如海看來,賈敬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不合時宜,這人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這些年來,支援義忠親王的甄家和東平侯府被抄,支援五皇子的趙榮行被害,唯獨支援三皇子的寧國府平安無事。最妙的是,人家賈敬堅持彈劾趙榮行,哪怕很多人想把他這種行為往奪嫡的事兒上引,他也不曾收斂。
他這種態度,反而讓皇上對他少了幾分戒心。一直就這麼放心地讓他在僉都御史的位置上待著。
這不是直言敢諫就能做到的,賈敬將其中的分寸拿捏的極好。
的確有一些事是不能擺在明面上的,比如趙榮行的書房,皇上在調查保齡侯的案子時,就已讓人搜查過,後來江蘇道御史又搜過一遍。
這兩波人手腳未必乾淨,跟趙榮行家裡人的口供未必能對得上。
第一波人是天子近衛,很有可能幫著皇上拿了點東西。林如海自然不會多問,
至於御史和刑部的官員順手牽羊,林如海也不好多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這其中有賈敬的人呢?
“抄沒的這些家產,皇上打算怎麼處理?”賈敬好奇,朝上皇上並未討論此事。
林如海道:“現錢估計要補當地官府的虧空,其他東西運回京城。家人奴僕,在當地賣了。”
賈敬皺眉,“如此不妥,家人奴僕還是押到京城再行處置吧。很多官員的家人比他本人更貪婪,這樣的人,賣到當地其他人家做奴僕,是在害人家。”
他就說了幾個官員的名字,這幾人家中的管事仗勢欺人,在外面的產業比主子還多。現在主子落難,這些奴才就想帶著人脈和家產投靠新主子呢。
江南許多商人肯定搶著買這種奴僕。照賈敬的意思,這些奴才也要細查。先押到京城,脫離了他們的勢力範圍,他們也就沒辦法作妖了。
林如海想了想,“回頭我請奏皇上。”
二人從江南的官場聊到江南的民風,賈敬嘆息道:“從前些年姑蘇那個拐賣豢養幼童的案子開始,江南就沒太平過,百姓對朝廷的信任估計大不如前……現在要緊的是安撫民心。”
林如海點頭,“陛下也是這麼說,因此派了原山東巡撫唐槐唐大人接任兩江總督。七月已經到任了。”
賈敬頷首,“唐槐此人,善撫民,能治吏,靠的是自身清正、勤懇務實,加之山東士紳勢力相對分明,朝廷律令易於推行。”他略頓,話鋒微轉,“然則江南,非山東可比。”
林如海抬眼,靜待下文。
“江南官場,百年積習,利益交織如老樹盤根。恐非‘貪腐’二字能概括。”賈敬聲音壓低,“唐槐朝中並無根基,行事全靠聖眷與自身官聲。他奉旨安撫,首要便是‘穩’字。他的手段能收一時之效,但於那些根深蒂固的宿弊舊網……”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言林如海卻已瞭然。
自己出身列侯之家,卻是科舉入仕,一邊與武勳聯姻,一邊又在清流之中有些聲望。這樣的身份,讓自己的立場非常模糊。
這是自己的劣勢,也是自己的優勢。皇上知道,自己想要保住這種優勢,就只能為他辦事。因此,他才放心讓自己去,去做他老人家的耳目。
林如海不禁沉吟,或許欽差只是方便自己辦事的名頭,等趙榮行這事兒處理完了,自己還有別的任務。
他看了賈敬一眼,怪不得皇上對三皇子的印象越來越好了,人家找了個好幫手。
賈敬覺得唐槐是過渡,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因為唐槐去年回京時,往鎮國公府上拜訪過。今年元宵、端午,兩家也都有走禮。
兩家似有結親之意,跟武勳結親,唐槐的立場就不同了。
鎮國公又是北靜王的老部下,皇上不會允許北靜王的勢力蔓延到南方。
至於接替唐槐的是誰,賈敬也沒想過。但派林如海去,應有和唐槐互相制衡的目的在。
林如海和賈敬在宴席上還沒聊夠,等宴席散了,林如海又隨賈敬一家去了東府。
賈政心中有幾分羨慕。從前明明自己和妹夫話題最多,但如今林姑老爺聊起朝中機密,自己不僅插不上話,聽都不能聽。
柳晏帶著孩子們回了後面,不一會兒賈敏也帶著兒女過來了。
“老太太說,讓我們在這邊等我們老爺。”賈敏笑,“叨擾大嫂子了。”
“太客氣了,我整日盼著你來呢。”柳晏忙讓人上茶果。
瓊哥兒睡了,柳晏讓奶孃把他抱到裡間,免得大人說話吵醒他。
黛玉、惜春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玩兒,屋子裡都是倆小孩嘰嘰喳喳的聲音。
“這兩個丫頭湊到一起就沒有安靜的時候。”柳晏無奈。
“聽母親說,史家那雲姐兒更愛說話。”賈敏笑。
“可不是麼,在雲姐兒面前,咱們家這幾個丫頭都算話少的。”柳晏道:“可見雲姐兒在史家被照顧的很好。”
賈敏頷首,“聽說保齡侯的諡號已經定了。”
“諡號‘煭武’,入祀忠良祠。”柳晏嘆道:“武將能得此哀榮,也算死得其所。”
史家保齡侯的爵位給了史鼐,皇上又給史鼎賜了一個忠靖侯的爵位。這兄弟倆此次都隨駕去了鐵網山,史家一時風頭無兩。
賈敏道:“皇上十分器重我這兩位表兄,有意讓他們掌管近衛。這雖是喜事,但也需萬分謹慎。”
柳晏看向她,一時不明白賈敏為何跟自己說這個。
賈敏道:“聽說早前,三皇子妃曾流露過想認雲姐兒為乾女兒的意思。但如今史家既有聖眷庇佑,雲姐兒又是功臣之後,我那兩位表兄不會委屈了她。”
柳晏霎時明瞭。這是在點明,史家只想做純臣,無心捲入皇子紛爭,更不願與哪位皇子過分親近。三皇子那邊,應當與史家保持恰當距離。
柳晏瞭然笑道,“這般自是最好。雲姐兒有至親叔父呵護,可見是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的有福孩子。三皇子妃先前不過是憐惜稚子,才有了認乾親的想法。雲姐兒如今既有親長照顧,他們也就放心了。認不認乾親又有甚麼要緊。”
賈敏心下就鬆了口氣,母親開不了口,讓自己來試探。
敬大嫂子並非普通後宅婦人,對朝中之事知之甚詳,她定然能理解史家的苦衷。
她朝柳晏笑了笑,便不再說史家的事兒,轉而說起兩家的寶貝閨女。
前面,賈敬和林如海聊了足足半個時辰,才帶著妻兒離開。
林如海啟程的第二日,朝廷加開恩科的旨意就下來了。
李家派人到榮府報的信,當晚賈珠便從國子監回來了。
榮府眾人自然歡喜,大家都覺得賈珠不能錯過這個機會,考得上最好,考不上就當去歷練了。
賈母立刻命張氏安排賈珠南下之事,一定要派最可靠的人伺候著,東西也都得備齊了。
這種大事,張氏自然上心,忙裡忙外幫著準備。王夫人雖然覺得珠兒和自己不親,但也盼著珠兒能金榜題名,拿了自己的體己錢偷偷塞給賈珠。
“路上千萬不要委屈自己,到了金陵需要甚麼,就去找你姨媽。”
賈珠應著,“母親放心,我定然會去拜訪姨夫姨媽的,您有甚麼話要和姨媽說,或是寫信,或是直接告訴兒子,兒子幫您轉達。”
王夫人早把信寫好了,就拿出來遞給賈珠,“不過是一些家常話罷了。你帶給她。對了,聽說你姨夫身體不好,你去瞧瞧,看看有沒有甚麼能幫上忙的。”她說著不由嘆氣,“王家那邊你不用去了。”
“姨媽和那邊的親戚定然是常來常往的,有甚麼事兒姨媽肯定知道。”賈珠道:“我問姨媽就是了。”
賈珠也有許多話要囑咐母親,頭一件就是關於元春的婚事。
“大妹妹的婚事,還是聽祖母和父親安排吧,您不必操心了。”賈珠道:“聽說平安州節度使的侄子與大妹妹年紀相仿,祖母正讓人仔細打聽呢。”
賈母之前專門和賈珠深談過,雖說元春嫁給文官對賈珠的仕途有益。但因為北靜王那邊盯上元春了,元春想在京城找個好人家恐怕不易。為了元春婚後能過上安穩日子,還是嫁到外地比較好。
賈珠對此沒有任何不悅,雖說在朝中多個幫手是好事,但自己能否在朝中立足,又不全指望這個。
王夫人聞言皺眉,“之前不是說要讓她嫁給讀書人,怎麼又改了主意?”
“祖母怕大妹妹日後受委屈,就希望找個知根知底的人家。您之前不也這麼想的。”賈珠道。
王夫人之前的確是這麼想的,但她想的是往上走,平安州節度使官位雖高,卻是榮府提拔起來的,這等於低嫁了。
“元姐兒明明可以留在京城,就算不能高嫁,在公侯府邸挑選也好啊!”王夫人道。
賈珠知道母親在想甚麼,就安撫她,“母親,平安州與別的地方不同,祖母這麼安排,是為了大妹妹,也是為了整個二房。”
王夫人聞言微怔,賈珠卻不往下說了,只道:“此事還未定,您先別往外說。”
說著起身,朝王夫人行了一禮,便告辭離開。
王夫人愣了半晌才回過味來,平安州的勢力一直被大房牢牢握在手裡,但現在賈母安排二房的姑娘和平安州節度使結親,這不就是預設二房也可以用平安州的人脈嗎?
因為江南這些年不太平,榮府在江南的一些部下都散了,現在平安州這邊的人脈佔了大頭。這些平安州的官員上門孝敬,大多是孝敬大房那兩口子,但如果元姐兒嫁過去,那平安州節度使肯定和二房更近。
日後平安州那些官員孝敬誰,可就不好說了。
王夫人下意識想將這個好訊息告訴兄長,但想到兄長原本的打算,估計不會為此高興。
她於是沒和任何人分享這件事,也不再過問元春的婚事。
入了八月,賈母壽辰將至,平安州節度使派侄兒來給賈母賀壽,順便讓榮府相看相看。賈母滿意,婚事才能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