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噩耗
賈敬聽說女兒記憶力不錯,便試圖教她背詩。
惜春回到家就沒了背詩的耐心,不願意學。
賈敬見她小嘴噘著,胖胖的身體扭來扭去著急下去玩兒,有些無奈。
柳晏道:“她不願意學就算了,再過一年開始學都不遲。”
賈敬點頭,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讓她去玩兒。
惜春就衝著爹爹孃親露出一個甜笑,又伸著腳丫讓爹爹給自己穿鞋子。
有了惜春後,賈敬做這些事越發熟練了,動作利索地給她穿好鞋子,又幫她理了理衣領,這才讓奶孃帶著她出去玩兒。
惜春下去後,賈敬和柳晏說:“今兒聽都察院的同僚說,存周的案子二月底能結。”
都察院這也是看著皇上的眼色行事,皇上不想為難榮國府,三法司也只會點到為止。
柳晏哼道:“希望二房那兩口子從此能謹慎一些,這回有趙姨娘給他們頂罪,下一回可不一定有這樣的好事。”
賈敬道:“等他們回來,我要好好和存周談談,就算為了兒女,也要收斂了。他從前不是貪圖富貴之人,到了松江怎麼成了這樣。”
“從前在家,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他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到了松江就不一樣了,只靠他自己那點俸祿,夠幹甚麼的?”
賈敬想想也是,賈政本人其實沒甚麼產業,從前在家都是靠榮府田莊店鋪的收入,加上王氏嫁妝補貼。剛到松江那一年多,王氏不在,他唯一正當的收入來源就是俸祿,賈政還要養門客,風雅的愛好也要花錢,這樣一算確實拮据。
他放鬆地歪在軟枕上,示意柳晏也過來躺著。柳晏還沒拆頭髮,不過去,只坐在榻邊。
“趙姨娘收禮,二弟不可能全不知情,希望他還能有幾分愧疚,善待趙氏生的兩個孩子。”現在這個情況,探春和賈環的處境比《紅樓夢》裡還要差,兩個孩子很有可能被王夫人磋磨,被捧高踩低的奴才們輕視。“哥兒跟著老太太還好些,姐兒跟著弟妹……”
賈敬想了想,“只要趙姨娘還活著,她的孩子就不會受委屈。誰知道趙姨娘手裡有沒有別的證據。哪怕沒證據,是誣告,只要她開口說二弟二弟妹讓她當替罪羊,二房兩口子的名聲也壞了,還會影響到珠兒。”
柳晏想想也是,二房現在是互相牽制,賈政和王夫人想用探春、賈環挾制趙姨娘,趙姨娘為了兩個孩子願意頂罪,但日後她也可以拿著這事兒要挾賈政和王夫人,讓他們不敢怠慢兩個孩子。
趙姨娘在求助無門之後,也想通了這點。
所以,她必須活著。
趙姨娘認罪後,被判杖刑四十。
四十杖下來,她幾乎沒了半條命,加上王夫人不想花太多錢給她治傷,她恢復的非常慢。
幸好賈政念及二人的情分,偷偷請了大夫來給她治傷。
年前皇上對賈政的處置是停職,現在賈政自認御下不嚴,上了道摺子請辭知府一職,皇上同意了,趙姨娘的傷也恢復的差不多,他們一家才登船北上。
途中路過金陵,在老宅休整片刻,順便見見江南的親戚族人。
就在這個時候,浙江傳來噩耗,保齡侯在率領水軍剿滅水匪時落水身亡。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江南都在關注這件事,堂堂侯爺,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當家人,皇上派來的欽差,就這麼死了?
很多人不相信這是意外。
保齡侯的屍體被從水裡撈上來,送回金陵安葬。賈政、王夫人等去弔唁,史家在金陵已經沒甚麼人了,賈政算是關係比較近的表哥,留下幫忙。
五皇子和趙榮行也趕來弔唁,五皇子悲痛不已,一邊哭一邊說自己不該派保齡侯親自率軍剿匪。
可他也當著來弔唁的眾人解釋了,自己一開始是不願意讓保齡侯去的,“……是侯爺說他對江浙兩省的水路更熟悉,親自帶兵方便排程,為了儘快剿滅水匪,我和趙大人才同意他帶兵……誰能想到……”
說著又落下淚來,“我回去可怎麼和父皇交代啊!”
賈政等人見他如此,只能勸他不要自責,都是水匪太狡猾了。再有保齡侯身邊的親兵副將保護不力,也該嚴懲。
保齡侯帶著這八千水軍中,有三分之一是老東平王留下的部曲。
趙榮行立刻生出一計,離開保齡侯的葬禮後,他便與五皇子商議,“現在很多人不相信保齡侯是意外身亡,那我們便順著大家的意思,找出害死保齡侯的兇手,東平王府想趁著剿匪的機會,讓屬下部曲立軍功,日後好輔佐義忠親王,我們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如願。”
五皇子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半個月後,噩耗送到京城,賈母得知侄子死訊,老淚縱橫,差點哭暈過去。
史家在京城這邊也擺了靈堂,皇上派三皇子親自來弔唁。
這段時間,朝中仍不斷有請求立三皇子為太子的奏摺,皇上全當沒看見,但也沒再給三皇子額外恩賞。
這是年後頭一回給三皇子派差事,三皇子妃也來了,去後面見到了賈母、柳晏等人。
三皇子妃就安慰賈母,“老太君節哀順變,保齡侯為朝廷犧牲,是剿匪的功臣,日後論功行賞,一定少不了保齡侯的。”
賈母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大侄子的死可能給史家換來更多好處。可這代價太大了,她從情感上還是難以接受。
“能為朝廷出生入死,是他的榮幸,只是可憐他的妻女。”賈母哭著道:“雲姐兒還不到兩歲,就沒了父親……我那侄媳婦聽聞噩耗,也病倒在床……”
三皇子妃立刻說要去探望保齡侯夫人。
眾人便陪著她去了後面的院子,保齡侯夫人見三皇子妃來了,就要撐著病體起身行禮。
三皇子妃趕緊上前扶住她,“夫人不必多禮,快躺著。”
保齡侯夫人道了聲謝,又說讓人把湘雲抱來,給三皇子妃見禮。
很快,奶孃抱著湘雲從後面抱廈過來。
湘雲雖還不懂事,但能察覺周圍人悲痛的情緒,加上孃親生病,不能陪自己玩,小傢伙也有些悶悶不樂,原本肉嘟嘟的小臉都收了一圈。
三皇子妃接過湘雲,一個勁誇這孩子長得討喜,又讓人送上表禮。
“我們殿下一直說想要個女兒,只是一直沒這個緣分,等回頭我和殿下說說,不如認雲姐兒做乾女兒得了。”三皇子笑著對保齡侯夫人道。
保齡侯夫人聞言,立刻惶恐地坐起來,下意識看了眼賈母和柳晏。
賈母默了片刻,笑道:“能得殿下喜歡是雲姐兒的福氣,只是這孩子如今重孝在身,家裡又是一團亂……”
三皇子想拉攏史家,也得拿些好處出來。
三皇子妃道:“那是自然,認乾親是要細細商議的,還得回稟父皇呢。等先抓住害死侯爺的賊寇,給侯爺報仇,再說這件事。”
意思是三皇子這邊會幫著保齡侯報仇,當然不只是將水匪繩之以法這麼簡單。
可這並沒有給史家帶來甚麼明確的好處,賈母沒吭聲,只是抹著眼淚。
保齡侯夫人則道:“為朝廷赴死是我們侯爺的榮幸,但死在水匪手中,卻有些憋屈,也不知日後史書如何評價此事?就怕後人說我們侯爺不擅用兵,自作自受……”
兵敗而死和為國犧牲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其實這兩天朝中也有一兩個聲音在說,保齡侯的死和他過於冒進有關。
但因為保齡侯是皇上派去的人,大多數人看皇上的眼色,都沒敢把責任推到保齡侯身上。
若日後龍椅上換了人,可就不好說了。
無論日後哪位皇子勝出,保齡侯夫人都不想自家老爺的英名受損。
三皇子妃道:“夫人放心,絕不會如此,保齡侯是剿匪的功臣,這是皇上在早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口說的。”
她只能保證三皇子繼位,不會推翻這個說法。
保齡侯夫人對三皇子妃的表態並不滿意,仍舊用手帕擦著眼淚。
柳晏猜測保齡侯夫人是希望三皇子能給保齡侯求個諡號,或者儘快將保齡侯的牌位移入功臣祠。
但三皇子當下未必能做到,只能看皇上眼色行事,一不小心,不但不能讓保齡侯青史留名,還有可能連累史家。
柳晏就說:“若能查出有人蓄意謀害侯爺,那這事兒就怪不到侯爺身上。”
三皇子妃深以為然,“柳夫人說的是。”
保齡侯夫人愣了下,柳氏說的是蓄意謀害,也就是排除了和水匪作戰而死。
那也不行呀,因政治原因而死,算甚麼英雄?更是成王敗寇了。
賈母明白了柳晏的意思。
柳晏和張氏送三皇子妃離開後,賈母便坐在侄媳婦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賈母嘆了口氣,“可眼下這局勢,咱們史家不能太貪心。三皇子雖有拉攏之意,但皇上還在位,他不敢做得太過。”
保齡侯夫人拭去眼角的淚,低聲道:“姑母,我只是不甘心。侯爺為國捐軀,死後卻要被人議論用兵不當,這讓我如何接受?”
“誰說不是呢。”賈母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但柳氏方才的話提醒了我。若是查出有人蓄意謀害,那性質就不同了。這不單是剿匪失利,而是為國捐軀的英雄被奸人所害。”
保齡侯夫人若有所思,“姑母的意思是...”
“等訊息吧。”賈母壓低聲音,“江南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五皇子和趙榮行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必定會藉此大做文章。”
正說著,柳晏和張氏回來了。張氏估摸著柳晏有正事要和保齡侯夫人說,就說帶著湘雲到後面玩兒。
柳晏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我方才想了想,三皇子妃提出認雲姐兒做乾女兒,雖是一番好意,但咱們還是得慎重。”
賈母和保齡侯夫人都愣了下,按說她應該極力促成此事才對。
“侯爺深得今上信任,這比甚麼都可貴,須得小心維繫。”柳晏道:“若讓皇上知道雲姐兒認了三皇子夫婦做乾親,這份信任就沒了,侯爺的事兒反而難辦。”
她說的很誠懇,賈母不由點了點頭。
“依嫂嫂看,我們當如何?”保齡侯夫人問。
柳晏道:“甚麼都不用做,妹妹若是有空,不如寫幾首悼念亡夫的詩詞。”
保齡侯夫人當年也是京城裡有名的才女,能詩善畫。
保齡侯夫人若有所思,賈母看了柳晏一眼,似乎明白了三皇子這些年所作所為的緣由。
寧國府這兩口子,面上清高,其實就屬他們會揣度聖意。
保齡侯夫人也明白過來,只要皇上覺得自家侯爺忠心,甚麼身後名都能換來。
至於日後,五皇子和義忠親王都想抓住這個機會搞死對方,最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三皇子坐收漁翁之利。
三皇子妃的承諾在,自家侯爺就是剿匪功臣,自家雲姐兒是功臣之後,到時候再說認乾親,更加順理成章。
待到夜裡,弔唁的客人都已經走了,保齡侯夫人起身,叫來保齡侯的親信之一,讓他往江南送信。
皇上以為老三會趁著這個機會拉攏史家,誰料人家兩口子就真的只是去完成任務似的弔唁,那之後,兩家沒有任何往來。
朝上有人提出要給保齡侯上諡號,三皇子也不發一言,寧國府的賈敬也不開口。倒是王子騰上奏,建議給保齡侯上諡號。
皇上沒答應,也沒拒絕,這件事一直拖著。畢竟保齡侯究竟是怎麼死的,還沒個結果。
他得確保保齡侯沒有攪和到奪嫡的事情裡去,才好蓋棺定論。
幾日後,江南傳來訊息。
五皇子和趙榮行上奏,稱已查明保齡侯之死並非意外,而是東平王府舊部與水匪勾結,故意設計害死保齡侯。
奏摺中詳細描述了東平王府舊部如何故意提供錯誤情報,如何在保齡侯落水時見死不救,如何與水匪裡應外合。人證已經在押往京城的路上了。
朝野譁然,皇上雷霆震怒,當即下旨削了東平侯府的爵位,抄沒其家產。那些參與謀害保齡侯的東平王舊部,處以絞刑。
有官員勸阻皇上,此事牽扯重大,不可輕易定罪。
但皇上根本聽不進去。
“皇上哪裡是聽不進去,只是不願意聽罷了。”賈敬冷笑:“畢竟他一直都忌憚四王八公的舊部,這麼好的機會,錯過了豈不可惜?”
賈珠如今住在國子監讀書,休沐才能回家來,他見過榮府那邊的長輩後,用過晚飯才來見賈敬。
在國子監能聽到更多朝上的事情,保齡侯的死,牽扯著各方勢力,一下就把江南的爭鬥擺到了明面上來。
“可如此一來,五皇子就更加得意了。”賈珠蹙眉,現在五皇子佔據了絕對優勢,義忠親王先是失去了甄家、又沒了東平王府,幾乎已經無力和五皇子爭奪儲位了。
賈敬道:“這件事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皇上不信任五皇子,定然會暗中派人調查此事。”
“侄兒好奇,東平王的舊部真的會勾結水匪嗎?”賈珠不太相信。
“這個不好說,”賈敬嘆氣,四王的膽子大著呢,東平王府又是降等襲爵,家裡每況愈下,或許會勾結水匪斂財,也有可能單純是為了給舊部一個立軍功的機會。
五皇子給出的動機是成立的,但證據並不充分。
都察院的官員都看出了這點,但東平王府也不無辜,王府從前在江南乾的事兒,隨便找出一件,也夠奪爵的,大家見皇上急著定罪,就都有眼色地閉了嘴。
二人聊了幾句朝中的事兒,蓉哥兒拿著自己寫的文章來請祖父指教。
賈敬就讓賈珠看了看蓉哥兒的文章,“依葫蘆畫瓢也能寫出文章了,倒也工整,就是立意還不夠高。”
賈珠接過蓉哥兒的文章讀了一遍,笑著道:“您太謙虛了,侄兒小小年紀,能有這樣的水平已經難得,至於立意,別說他這麼個小孩子,就是國子監的監生,也未必有好的立意。”
蓉哥兒被誇得眼睛都彎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叔叔過獎了,日後還要請叔叔多指教。”
“我的文章也是你祖父和林姑父教的。”賈珠笑看蓉哥兒。
賈敬道:“還有你岳丈。”
賈珠點頭,“是,但在我成婚之前,還是多虧了您,林姑父雖然也幫了我不少,但仔細想來,這些年我還是麻煩您多一些。”
“這是應該的。”賈敬道。
賈珠又給蓉哥兒推薦了幾本自己十來歲時看的書,蓉哥兒道謝,便回去繼續做功課了。
賈珠又對賈敬道:“侄兒到了國子監才明白,同是監生,但學問水平大相徑庭。”
尤其廕生,許多都是在國子監混日子的。賈珠在裡面已經算優秀的了。
“不必管別人,寫好自己的文章要緊。畢竟到時候和你一起參加秋闈的不是這些人。”賈敬道。
賈珠應是。
賈敬又道:“若國子監有人品學識和你類似的監生,你倒是可以多結交,你大妹妹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你父親現在這個情況,她的親事恐怕多少會受到牽連,倒不如找個家世簡單的讀書人家。”
賈母現在就擔心元春的婚事,因為賈政的緣故,她想嫁入勳貴人家做主母是不大可能了,嫁給不能繼承家業的其他子弟,又容易受委屈,元春從小被捧著長大,也不像是會低頭的。
賈母思來想去,不如找個讀書人家,還能和賈珠互相扶持。
賈敬和柳晏都覺得老人家這樣想很對,日後賈珠要走文官的路子,二房自然該多和文官結親。
賈珠說好,“我明兒回去就多留心,也問問李氏,他們家認識的讀書人多。”
賈敬頷首,“但在你父親母親面前可不要說是李氏介紹的。”
“侄兒明白。”母親本來就看不上李紈,自然也看不上李家給元春找的女婿。
“對了,也先別和元姐兒提這件事。”賈敬道:“等有了人選,讓老太太去和元姐兒說。”
賈珠點頭,不由嘆了口氣,自從父親被彈劾後,妹妹一直有些悶悶不樂,彈得曲子也愈發淒涼。只有看到寶玉的時候,臉上才多幾分笑容。
賈珠只以為妹妹是太過擔心父親母親,等二老平安到家,她就能放心了。
賈政一家在金陵住了大半個月才重新啟程,而就在他們到京城之前,保齡侯的幾名長隨,已經被護送著到了京城,進了皇宮,皇上親自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