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一對
賈敬晚上回家就和柳晏說:“你上回提到那個賈化不簡單啊,一邊透過周瑞搭上了王家,另一邊又靠著甄家。”
柳晏一愣,這時賈雨村還沒被罷官,怎麼就靠上甄家了?“怎麼說?”
“如今不少人落井下石,彈劾那些曾經攀附甄家的官員,賈化就在其中。此人到任還不到一年,就已經被人拿住了貪贓枉法的罪證。數額雖然不大,但頭頂上的烏紗帽是保不住了。”
柳晏:“……可他還認識冷子興,肯定會抓住王家這邊的關係尋求起復的。”
“那就看他的本事了,不過王家這會兒也自顧不暇吧。”賈敬道。
吳家出了那樣的事,王家和五皇子中間的紐帶沒了,王子騰如果握不住京營的勢力,五皇子不會用他的。
更何況,五皇子現在最要緊的是徹底平息匪患。
然而朝中不斷收到訊息,有山匪逃竄到了浙江、安徽等鄰省。
安徽的官員真是一個頭兩個大,為了不讓匪患蔓延,盡全力剿匪。
然後就有大臣問了,浙江那邊是幹甚麼吃的。安徽沒幾天就找到了這些賊寇的老巢,浙江怎麼就沒動靜?
那這不是兩江總督趙榮行的責任,又是誰的責任?
皇上也不維護趙榮行了,直接在旨意裡批評趙榮行,翫忽職守,若再收到有車船在浙江被劫之事,他這個兩江總督就別當了。
這旨意送到江南的時候已經過了端午,江蘇、浙江的州府官員都聽說了。
賈政也得了訊息,他心裡有幾分疑惑,趙大人在官場上這麼多年了,怎麼能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呢?
還好前幾日趙大人的門人邀請他出去賞花他沒去。
自從王氏來了,賈政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王氏到了松江才安頓下來就要查賬,這一查不要緊,賈政上任以來,收入頗豐,但有的錢連賈政都不知道,是走的趙姨娘的門路。
探春過個一歲生日,辦得比寶玉過生日還隆重。只要送的禮夠重,都能進知府大人的家門。
王夫人就把禮單賬目拍在賈政面前,“庶出的姑娘過生日,收這麼重的禮?別人只當老爺您沒見過錢呢,豈不讓人笑話?”
賈政看到禮單,也愣了下。趙氏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揹著他收了這麼多貴重的東西。
但他還是下意識維護趙姨娘,“你不懂,江南這邊,大家都出手闊綽。”
王夫人冷笑,“老爺說的我好像是山裡來的窮親戚,沒在江南生活過一樣?”
賈政:“……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現在怎麼也這般伶牙俐齒了?!收都已經收了,改日過節的時候,回禮重一些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只是回禮這麼簡單?老爺難道不知道,收了禮是要辦事的,這麼多商人求上門,老爺能不管?”王夫人指著賬本上的名單,松江紡織業發達,布商是最多的。
“幫就幫,我乃此地父母官,本就是庇護此地百姓的。”賈政嘴上說的理直氣壯,心裡卻發虛,把後院的事情全部交給王夫人管,又訓斥了趙姨娘幾句。
趙姨娘就知道,太太來了自己要倒黴。但自己生了探春,現在也不是輕易能彈壓的。
她在賈政和王夫人面前表現的十分懊悔,大意就是自己不懂,只以為人家是好意。沒想那麼多就收了。
賈政知道她向來眼皮子淺,生氣歸生氣,卻也沒忍心懲罰她。
王夫人可不會輕易饒了趙姨娘,別的不說,天天在她旁邊伺候是必須的。
趙姨娘過了一年多女主人的日子,如今又要服侍人,著實不適應,只覺渾身無力,這日在門口打簾子的時候,忽覺一陣頭暈,暈了過去。
王夫人只能找了大夫來,竟診出了喜脈。
王夫人氣得牙根癢癢,但子嗣要緊,她也不敢拿趙姨娘怎麼樣了。
賈母還不知道趙姨娘這般有福氣,收到松江的信,得知王夫人順利到達,鬆了口氣。
雖然她不喜歡王氏這個兒媳,的她到底給賈政生了三個孩子。當然不希望她出事。
現在江南比去年還亂了,因為甄家出事,很多依附甄家的官員士紳,如今沒了靠山,曾經的仇家找上門。聽說端午節那會兒,有一個曾經依附甄家的糧商被搶了。
看起來義忠親王和甄家一敗塗地,殊不知,再這樣鬧下去,五皇子就完了。
皇上其實並不在乎誰對誰錯,哪怕這家被搶的糧商有錯,皇上也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皇上只想儘快穩住江南的局勢。
整個夏天,五皇子和總督府都不斷送來捷報,今兒抓了一窩山匪,明兒又找到了水匪的老巢。
看似剿匪卓有成效,但與此同時,東平侯寫了封密摺給皇上,浙江的匪患並未平息,浙江官府殺良冒功。
這還了得,皇上雷霆震怒,但隨即一想,不可聽信一家之言。
東平侯和甄家也是有往來的,說不定公報私仇,汙衊老五。
他於是又派了一人去江南,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史家的大老爺保齡侯。
此人之前在兵部任職,皇上對他還是有幾分信任的。
史家雖和王家、賈家、薛家並稱金陵四大家族,但他們家早早的到了京城,和江南計程車紳豪強牽扯不深。
要說有關係,史家和甄家繞著彎的能扯上關係,史老太君的女兒和甄家訂過親。可一來這位姑太太早逝,二來史老太君能掌握榮國府,卻沒法把手伸到孃家,史家的三兄弟未必會聽姑姑擺佈。
就這一層若即若離的關係,至少讓保齡侯不會故意落井下石,再踩甄家和義忠親王一腳。
皇上希望他去了能緩解五皇子和江南權貴士紳的矛盾,大家先把匪患解決了再說。
去年秋天,保齡侯之妻生下一個女兒,取名湘雲。
保齡侯來辭別賈母時,其妻也抱著女兒來了。正好柳晏帶著惜春也在這邊,再加上寶玉和迎春,四個孩子湊在一起,屋子裡別提多熱鬧了。
前前世惜春比湘雲小,但現在惜春成了姐姐,她已經會走路也會說幾個簡單的詞。雖然平日家裡她是最小的,但經常聽寶哥哥叫她“妹妹”她早學會了這個詞。
見了湘雲就趴在榻上“妹妹妹妹”喊個不停。
湘雲還不會說話,小嘴巴也沒閒著,嗚哩哇啦地,句句有回應。
迎春在旁邊安靜含笑看著,見湘雲快爬到榻邊,她還會伸手擋一下。
寶玉跟姐妹們玩了一會兒,突然跑到賈母身邊,“老祖宗,讓林妹妹來玩兒!”
“你林妹妹前兒才來過,哪兒能見天兒的往咱們家來?”賈母笑。
“不嘛,要林妹妹,給妹妹的桃子要壞掉了。”寶玉抱著賈母的腿撒嬌。
賈母一愣,“甚麼桃子?”
眾人也都好奇地看向寶玉,寶玉就噠噠噠跑進裡間,元春、迎春兩個姐姐好奇,趕緊跟上。
不一會兒,裡面傳來迎春的笑聲。接著元春出來笑著和眾人解釋,“寶玉不知甚麼時候藏了個桃子在老太太梳妝檯後面,說是給林妹妹留的。”
迎春拿著桃子跑出來,“老祖宗您瞧,這桃子的皮都皺了,確實快壞了。”
眾人見了都哭笑不得,張氏笑道:“這孩子,倒是會找地方,梳妝檯後面有個縫隙,平日丫鬟打掃也不會動那個位置。幸好他自己說了,過兩天壞了生蟲子,大家還找不到源頭呢。”
“好像我們家買不起桃子似的,那盤子裡幾個大桃子,黛玉來了還能沒有桃子吃?”賈母笑的不行,“寶玉這孩子,真有幾分呆性在身上。”
柳晏見寶玉一直不出來,就問:“寶玉呢?”
迎春回身去叫弟弟,很快牽著有些蔫頭耷腦的寶玉出來。
柳晏笑,“你這傻孩子,桃是甚麼好東西,也值得你專門為妹妹藏一個。”
“這個桃兒甜。”寶玉道。
惜春也出來湊熱鬧,聽見大家說桃子,就鬧著要吃桃。
賈母便讓丫鬟切了一個大桃子,給迎春、寶玉、惜春仨孩子分著吃。湘雲還不能吃,只能眼巴巴地瞧著。
賈母就和保齡侯夫人說:“寶玉經常跟我那外孫女一起玩兒,有甚麼好東西都惦記著她。”
“這說明兩個孩子有緣分啊。”保齡侯夫人笑道:“名字裡都帶玉字,又是親上加親的,不如日後讓兩個孩子湊成一對?”
“那再好不過了,”賈母笑,“只是還要看他們父母的意思。”
寶玉懵懂地問:“甚麼是一對呀?”
眾人還在想怎麼回答,就聽惜春道:“爹爹孃親,一對!”
柳晏:“……”
小傢伙咬字還不清楚,竟然就知道這些,眾人哈哈大笑,給柳晏鬧了個大紅臉。
“不得了不得了,四丫頭從哪兒學的這些?”張氏笑的肚子疼,看柳晏,“是不是你們說話沒避著孩子?”
柳晏:“我們老夫老妻,平日就是當著她的面說話,也不會說這些。誰知道這孩子從哪兒聽來的。”
“可見孩子聰慧過人,”賈母道:“你和敬哥兒這一對的確是天作之合,別人羨慕不來的。”
柳晏:“連您也取笑我。”
這話可不是取笑,張氏和保齡侯夫人都羨慕柳晏。像她這樣輕鬆愜意的主母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個。
因保齡侯要去江南,賈母就說多讓保齡侯夫人帶著孩子過來玩兒,家裡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雖然保齡侯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但那倆人年紀輕,又是小叔子,保齡侯夫人或許不好意思麻煩人家。
夫妻二人應了,在榮國府用了飯才離開。
柳晏回家後就和賈敬說了這事兒,“這孩子到底從哪兒聽來的?怎麼就知道了一對的意思?”
賈敬蹙眉想了想,“反正咱倆沒說過。會不會是奶孃丫鬟?”
“她們好端端的跟孩子說這個做甚麼。”柳晏想了想,還是把惜春叫來。
“跟孃親說,你怎麼知道爹爹和孃親是一對?”柳晏抱著女兒,柔聲問。
惜春歪歪腦袋,“蓉兒說的。”
柳晏:“……”
賈敬:“……”
蓉哥兒這會兒正在前院做功課,忽聽外面小廝說“老爺來了。”
他忙放下筆起身,就見祖父板著臉走了進來。
“祖父,我已經寫了三頁大字了。”蓉哥兒乖巧道。
賈敬嗯了聲,“你繼續寫吧,我找本書,記得你這兒有。”
蓉哥兒有些疑惑,祖父書房的書那麼多,怎麼到自己這兒找書?
“是甚麼書?我幫您找。”
“你不用管,”賈敬抬抬手,示意他坐下繼續寫功課。
賈蓉便坐回位置上,賈敬揹著手走到賈蓉書架前掃了一遍,沒甚麼不能看的書,又抽出幾本厚一些的書,也可能這小子故意換了書皮。
但這幾本厚的書也只是字典之類的正經書。
賈敬又走到蓉哥兒書案前,去翻看他書案上的書。不過是《中庸》《孟子》以及《滄浪詩話》這些。
“您要甚麼書?我書房裡有哪些書我都記得,您跟我說,我就知道我有沒有了。”蓉哥兒感覺很奇怪,找書看封面就行了,幹嘛挨個翻開看啊!
賈敬就問他,“《琵琶記》不知你這裡有沒有?”
蓉哥兒毫不猶豫地搖頭,“但我看璉二叔有一本,您要看我問他借。哎……”他說完突然想起來,這不是個戲本子嗎?
之前過年,榮國府那邊點戲的本子上有這個名字。
賈敬見他這幅懵懂樣子,就知道他是真不知道《琵琶記》講了甚麼,連這都不知道,其他露骨的恐怕更沒看過。便擺手道:“不用不用,我不過是突然有幾句戲詞兒怎麼都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就算了。”
蓉哥兒哦了聲。
賈敬又問他,“最近喜歡看甚麼書?”
蓉哥兒就拿出最近在看的詩話詞話,還有一本《後漢書》。
賈敬點了點頭,看他還在書上寫了小字批註,應是認真在讀。
可他實在好奇,蓉哥兒怎麼和小姑姑說起了一對的話題,就問:“今兒你小姑姑突然冒出一對這個詞兒,還知道一男一女為一對,她說是你教的。”
蓉哥兒想了半晌才回憶起來,“哦,就是那天去榮國府,珠大叔院子裡養了一雌一雄兩隻鸚鵡,小姑姑問甚麼是一對,我就跟她解釋,和祖父祖母、叔叔嬸嬸一樣,這就是一對。”
賈敬聞言,鬆了口氣,原來是因為這個,害得他和柳晏緊張半天,還以為蓉哥兒讀了甚麼不該讀得淫詞豔曲。
蓉哥兒似乎明白了祖父在緊張甚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祖母說那些書沒意思,還不如看戲。所以我就沒浪費時間讀那些。”
賈敬欣慰地摸摸孫兒的腦袋,“你祖母說得對,日後看戲的機會多了,不用急在這個時候,當下讀一些自己喜歡的書要緊。”
蓉哥兒點頭,“孫兒讀完《滄浪詩話》打算再讀一遍王摩羯的詩集。”
小少年已經迫不及待想寫詩了,但現在還不好意思和祖父說。
畢竟作詩不是甚麼正經事。還是要以寫文章為主。
賈敬看完孫子,又去隔壁看了看小兒子,這傢伙已經做完功課,開始畫畫了,屋裡顏料擺了一堆。衣服上也沾了墨。
賈敬知道他畫完自己會收好的,也沒說琨哥兒,只叮囑他早點睡覺。
琨哥兒答應一聲,“我給這隻小雞上了顏色就去睡。”
賈敬回到後院,和柳晏一說,柳晏也鬆口氣。
她有時候甚至都覺得蓉哥兒正經的不像賈珍的兒子,但換個角度想,賈敬也是個挺正經的人,不也生出了賈珍?
賈敬又和柳晏說:“璉兒已經開始看這些書了。”
柳晏道:“璉兒這個年紀,也該知道人事了,越不讓他看越好奇,只是不能沉迷其中,回頭我和弟妹說說,還是該正確引導孩子。”
賈敬點點頭,“語言文雅些的,看看倒也無妨,就怕那些言語粗俗還帶圖畫的。”
柳晏不由好奇,“老爺小時候看過麼?”
賈敬道:“我敢看這種書,不被我父親打死。”
“您就沒好奇過?”
賈敬搖頭。
“我怎麼不信。”
“你看過麼?”賈敬倒反過來問她。
柳晏大大方方,“《西廂記》《琵琶記》還有《長生殿》和《牡丹亭》的戲本子我都看了。”
賈敬:“……”
“都是偷我兄長的書看。”柳晏道:“後來被他發現了?”
“告訴岳父岳母了麼?”賈敬追問。
柳晏搖頭,“兄長讓我幫他寫一百頁大字,應付父親檢查。”
賈敬在她腦袋上敲了下,“讓你不聽話。”怪不得哄人的招數那麼多,原來是從這些書上學的。
柳晏道:“男孩情竇初開可以讀,女孩也是可以的,只是不要因為這些書移了性情。”
“女孩兒是最容易因為這些書移了性情的,才子佳人看多了,就只盼著自己也能遇到一個這樣的人。”賈敬道。
柳晏不否認,這不是說女孩的心性不堅定,只是女孩的生活空間就這麼大,她們讀史書,朝堂和戰場上的事兒和他們關係不大,也自然沒有代入感。
男孩就不一樣,可以為官做宰,可以馳騁沙場,可以懸壺濟世,可以仗劍江湖。
“若能寫些戲本子講講那些繡娘,女商、女醫的故事,豈不比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意思。”賈敬道。
柳晏眼睛一亮:“筆給你,你寫。”
賈敬擺手,“我哪兒有功夫寫這些東西。不過隨便提一句罷了。”
柳晏可不是隨便聽聽的,這個時代很需要這樣的戲。
她次日就開始構思,可她前世雖是古代文學專業,但研究是研究,創作是創作,這戲本子還真不是說寫就能寫的。
憋了兩天,柳晏就寫出個定場詩。
只能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慢慢在周圍尋摸尋摸會寫戲本子的人再說。
柳晏找機會和張氏提了下賈璉看《琵琶記》的事兒,“這種書看看也就罷了,就怕有別的,你多盯著些璉兒身邊的小廝。”
張氏哼了聲:“我盯著有甚麼用,他老子都不管。我這邊嚴防死守的,他老子那邊的人說話一點都不注意。”
柳晏見她有氣,忙問怎麼回事。
“還不是那個雪官兒,當著璉兒的面唱那種曲子,璉兒學會了,無意間哼唱,讓趙嬤嬤聽見了,趕緊告訴我。”張氏道:“氣得我心口疼。”
柳晏道:“那雪官兒也有些年紀了,倒是一直得寵。”
“可不是麼,全憑一副好嗓子。”張氏道:“我得趁著這個機會把她打發了,這樣的人,不能留在家裡。”
柳晏點頭,帶壞小主子是絕不能容忍的。賈母知道了也只會站在張氏這邊,賈赦就算不樂意,也沒理由阻攔。
賈赦是找不到理由阻攔,但他也是真離不開雪官兒。前腳張氏把雪官發賣了,後腳賈赦就讓人買了雪官兒,安置在城外的一個小院裡。